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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津门宴 乱世如潮, ...

  •   光绪二十九年,天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直隶总督府的飞檐翘角,北风卷起庭院里最后几片枯叶,拍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上,沙沙作响。议事厅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旺,袁世凯只穿一件玄色宁绸夹袍,正就着窗光看一份折子。他看得极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打,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杨士琦垂手立在旁侧,大气不敢出。

      “这个杜鹃……”袁世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杨士琦心头一紧,“十七岁的女子,能把三井逼到这份上,不简单。”

      “是。”杨士琦小心应道,“她不但保住了华安,还借机整合了五家小厂,成立了华安实业集团。现在上海纺织业,她已占了四成份额。”

      “四成。”袁世凯重复这个数字,放下折子,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士琦,你说她来天津,是想要什么?”

      杨士琦沉吟片刻:“表面是为军需订单,想签三年长约。但依卑职看,她志不在此。她要的,是北洋的背书,是官商合办的名分,是……是在乱世中,建一座不沉的方舟。”

      “方舟?”袁世凯笑了,那笑容里有玩味,也有警惕,“她倒是敢想。可这大清国的水,深得很。多少男人都淹死了,她一个女子,撑得起船吗?”

      “撑不撑得起,宫保一试便知。”杨士琦道,“卑职与她打过几次交道,此女眼光之远、手段之稳,胜于许多男子。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分寸——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该借力时绝不惜力。”

      袁世凯没说话,啜了口茶。茶水已凉,他皱了皱眉,杨士琦连忙唤人换热茶。

      “你说她下午到?”袁世凯问。

      “是,乘‘华江三号’来,未时靠岸。卑职已安排了住处,在法租界国民饭店。”

      “不必。”袁世凯摆手,“让她住进督府客院。既然来了,就让她看看北洋的气象。”

      杨士琦一怔:“宫保,这……于礼不合吧?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礼?”袁世凯冷笑,“这年月,枪杆子就是礼。你安排就是。”

      “是。”

      “还有,”袁世凯站起身,踱到窗前,“今晚的宴席,安排在‘沧浪阁’。菜要精致,但不能奢华。酒要陈年花雕,温着上。陪客嘛……请王士珍、段祺瑞来,再叫上几个懂实业的幕僚。”

      杨士琦一一记下,心中却暗惊,王士珍、段祺瑞,这是袁世凯麾下文武两大支柱。让杜鹃见这两个人,宫保这是真把她当回事了。

      窗外,北风更紧了。

      未时三刻,大沽口码头。

      “华江三号”缓缓靠岸时,杜鹃披着墨狐裘披风站在甲板上。天津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身后跟着富察庄钰和杜忠,前者是主动要求同行的,说是“旗人身份在北方办事方便”;后者是杜文谦坚持让带的,说“天津水浑,得有个可靠的人照应”。

      码头上,杨士琦已候在马车旁。见杜鹃下船,他上前拱手:“杜经理一路辛苦。宫保吩咐,请杜经理移步督府客院歇息。”

      杜鹃还礼:“有劳杨大人。这位是富察庄钰,华安的技术总监;这位是家仆杜忠。”

      杨士琦打量富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镶黄旗富察家,他自然知道。看来杜鹃这张网,织得比他想得还密。

      马车驶向城里。天津的街景与上海迥异:少了租界的洋气,多了北方的厚重。青砖灰瓦的四合院,朱漆剥落的官衙,挑担吆喝的小贩,还有随处可见的新军士兵,蓝呢军装,背着洋枪,步伐整齐。

      “天津比三年前,变了不少。”富察看着窗外,轻声说。

      “袁宫保练兵,确实有一套。”杨士琦接口,“新军两镇四协,三万余人,全部德式装备,聘请德国教官。如今放眼全国,没有哪支军队比得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杜鹃静静听着。她当然知道袁世凯的新军有多强,正是这支军队,成了他后来攫取权力的资本。但也正是这支军队,在二十多年后的军阀混战中,把中国拖入更深的地狱。

      马车驶入直隶总督府。朱红大门缓缓打开,门内是五进深的院落,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客院在第三进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槐树,枝桠虬结如龙。

      “杜经理先歇息,酉时正,我来接您赴宴。”杨士琦安排妥当,告辞离去。

      杜忠检查了房间,确定安全。富察则站在院中,看着那株老槐树,若有所思。

      “想什么?”杜鹃问。

      “想起我小时候,常来总督府玩。”富察轻声道,“那时李中堂还在,我父亲带我来拜年。这院子,好像就是李中堂会客的地方。”

      他顿了顿:“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杜鹃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棵树。树干上刀痕斑驳,像是经历过很多故事。

      “富察,”她轻声说,“今晚的宴席,不会轻松。袁世凯请我来,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他要掂量我的斤两,也要看我能给他什么。”

      “你打算给他什么?”

      “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杜鹃转身回屋,“来,帮我看看这份计划书。”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杜鹃从行李箱中取出厚厚一沓文件,铺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北洋实业振兴纲要》,下面是《华安-北洋合作章程》、《军需生产标准化草案》、《技术工人培训计划》……

      富察一份份翻看,越看越心惊。这些文件,不是简单的商业计划,而是一套完整的工业化蓝图。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流程,从质量控制到物流配送,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

      更惊人的是,里面还提到了“专利保护”、“技术引进”、“产学研结合”这些超前的概念。

      “这些……都是你写的?”富察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有些是,有些是请教了虞洽卿、朱葆三他们。”杜鹃坐下,揉了揉眉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袁世凯能不能看懂,愿不愿意做。”

      “他若看不懂呢?”

      “那他就不是袁世凯。”杜鹃肯定道,“能练出新军的人,绝不会是庸才。他缺的,是一个能把想法落地的人。而我能做这个人。”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申时了。

      杜鹃起身更衣。她今天特意带了身新做的旗袍,不是上海流行的艳丽款式,而是淡青色素缎,滚银边,立领盘扣,简洁大方。外罩墨狐裘披风,头发绾成圆髻,插一支白玉簪。

      没有多余首饰,只在腕上戴了那块瑞士怀表。

      “如何?”她转身问。

      富察看着她,一时失语。眼前的女子,既有江南的婉约,又有北地的清冷,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沉稳气度。

      “很好。”他最终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像要去谈判,不是去吃饭。”

      杜鹃笑了:“本来就是谈判。只是桌子摆在了饭厅而已。”

      酉时正,杨士琦准时来接。

      沧浪阁在督府花园深处,临着一池枯荷。虽是冬日,但阁内烧了地龙,温暖如春。八仙桌上已摆好冷盘:水晶肴肉、熏鱼、酱鸭、凉拌海蜇。酒是二十年陈花雕,温在锡壶里。

      主位空着。左右两侧,分别坐着王士珍和段祺瑞。

      王士珍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藏青绸袍,像个儒雅文人。但杜鹃知道,这位“北洋之龙”是袁世凯的谋主,心思缜密,算无遗策。

      段祺瑞则年轻些,四十出头,方脸阔口,穿着新军制服,坐得笔直。这位“北洋之虎”以治军严明著称,后来成了民国总理。

      见杜鹃进来,两人都起身。王士珍微笑拱手:“杜经理,久仰。这位是段芝泉。”

      段祺瑞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

      杜鹃从容还礼:“王大人,段大人。小女子杜鹃,叨扰了。”

      她声音清亮,姿态从容,既不失礼,也不卑微。王士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段祺瑞则多看了她两眼。

      众人落座。杨士琦坐在下首作陪。

      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袁世凯来了。

      他没穿官服,而是一身宝蓝团花绸袍,外罩玄色马褂,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进得门来,目光先在杜鹃脸上一扫,随即笑道:“杜经理,一路辛苦。坐,都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杜鹃起身行礼:“袁宫保。”

      “不必多礼。”袁世凯在主位坐下,摆摆手,“今日是私宴,不讲那些虚礼。士琦,斟酒。”

      杨士琦连忙起身斟酒。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袁世凯看似随意地问:“杜经理在上海的事,我听士琦说了。以女子之身,能在洋商环伺中杀出血路,不容易。”

      “宫保过奖。”杜鹃放下筷子,“小女子不过是顺势而为。日俄开战,洋商注意力东移,正是国货崛起之机。”

      “顺势而为……”袁世凯咀嚼着这四个字,“说得好。可这‘势’字,最难把握。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杜经理觉得,眼下中国,大势如何?”

      来了。试探开始了。

      杜鹃端起酒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小女子见识浅薄,但依愚见,眼下中国有三股大势。”

      “哦?哪三股?”

      “其一,列强蚕食之势。日俄在东北鏖战,英法在西南伸手,德国占山东,俄国图蒙古。中国如砧上之肉,人人欲分一杯羹。”

      王士珍和段祺瑞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其二,朝廷衰朽之势。”杜鹃继续,声音平静,“变法失败,新政难行,财政空虚,军备废弛。太后年迈,皇上……皇上难掌实权。中枢无力,地方自保。”

      这话说得大胆,杨士琦脸色都变了。但袁世凯神色不变,只道:“说下去。”

      “其三,”杜鹃抬眼,看向袁世凯,“新军崛起之势。宫保练新军,兴学堂,办实业,虽在直隶一隅,却开全国新风。此乃破局之机,亦是……天下之望。”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段祺瑞手中的酒杯顿了顿。王士珍捻须不语。

      袁世凯笑了,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深意:“杜经理看得透彻。那依你看,这三股大势,该如何应对?”

      杜鹃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小女子草拟的《北洋实业振兴纲要》,请宫保过目。”

      杨士琦接过,呈给袁世凯。

      袁世凯翻开,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目光就凝住了。他看得极慢,一页一页,有时还会翻回去重看。

      阁内静得只有炭火噼啪声。

      良久,袁世凯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杜鹃:“这纲要里说,要在天津设‘北洋机器制造总局’,仿制德国纺织机械,三年内实现自给自足。你可知道,这要花多少钱?”

      “第一期投入,五十万两。”杜鹃早有准备,“但若能成,三年后,北洋新军的所有军需——军服、军靴、帐篷、背包——成本可降低三成。十年内,还可对外销售,年利不下二十万两。”

      “钱从哪来?”

      “官商合办。北洋出地皮、出政策,华安出技术、出管理。资金可分三期募集:第一期十万两,华安可出五万,另外五万发行‘实业债券’,面向天津、上海商界募资。”

      袁世凯手指敲着桌面:“技术呢?德国机器,你们仿得出来?”

      “仿得出。”富察这时开口,起身行礼,“宫保,卑职富察庄钰,曾在德国留学三年,专攻机械工程。华安现有的德国纺纱机,卑职已改进多处,效率提高两成。若能在天津设厂,卑职愿牵头技术团队,保证三年内造出国产机器。”

      袁世凯看向他:“你是旗人?”

      “是,镶黄旗富察氏。”

      “旗人学洋务,不多见。”袁世凯点头,“好,技术的事,你仔细说说。”

      富察从怀中取出几份图纸,在桌上铺开。那是他亲手绘制的机器改良图,标注详细,还有德文原文对照。

      段祺瑞也凑过来看。他虽不懂机械,但看图纸精细,讲解条理,知道不是虚言。

      王士珍则问:“杜经理,这纲要里还提到‘技术工人培训’。你们打算如何培训?”

      “办实业学堂。”杜鹃答道,“招收十五至二十岁的青年,白天在工厂实习,晚上学堂上课。教识字、算术、机械原理。学成后,分到各厂当技工。三年一期,每期可培养五百人。”

      “女子呢?”王士珍忽然问,“纲要里说,纺织厂可多用女工。”

      “女子心细手巧,适合纺织工作。”杜鹃坦然道,“华安在上海的女工,效率不比男工差,工钱却只有七成。若在北洋推广,既可降低生产成本,又能给女子一条活路,她们有了收入,就能送孩子读书,一代强过一代。”

      段祺瑞皱眉:“女子抛头露面,恐怕有伤风化……”

      “段大人,”杜鹃直视他,“日俄战火就在眼前。若国家不保,风化何存?女子也是国民,若能做工养家,就是减轻国家负担。况且,女子有了生计,就不必卖身为奴、为娼,这难道不是教化?”

      话说得直白,段祺瑞一时语塞。

      袁世凯大笑:“说得好!段芝泉,你带兵的人,怎么比女子还迂腐?杜经理,你这套想法,很合我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北洋的银子,每一两都要花在刀刃上。我如何信你,真能做起来?”

      杜鹃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五万两,汇丰银行本票,华安的第一期投入。”她声音平静,“若宫保同意合作,这笔钱明天就可存入北洋官银号。另外,华安愿以上海的全部资产作抵押。若三年内造不出合格机器,完成不了军需任务,这些资产,全归北洋。”

      这话一出,连王士珍都动容。

      五万两现银,加上全部身家抵押,这是破釜沉舟的赌注。

      袁世凯盯着那张银票,良久,缓缓道:“杜经理,你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没退路。”杜鹃声音低了些,“宫保,小女子从山东流亡到上海,亲眼见过百姓流离,见过洋人横行。我知道,单靠一个华安,救不了中国。但若能与宫保联手,建起中国的实业根基,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化,咱们手里都有东西,有工厂,有技术,有能做工的百姓。”

      她站起身,深深一揖:“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新军’。”

      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枯荷残叶沙沙作响。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

      袁世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放下酒杯,眼中精光闪烁,“杜鹃,我跟你赌这一把。杨士琦,拟章程,三日后签约。王聘卿,你总办此事。段芝泉,从新军里挑一百个识字的兵,送去跟杜经理的人学技术。”

      三人齐声应诺。

      袁世凯又看向杜鹃:“杜经理,你在天津多留几日。我带你去看看北洋的工厂、学堂、军营。你也看看,咱们的合作,该从何处着手。”

      “谨遵宫保安排。”杜鹃再次行礼。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王士珍开始详细询问合作细节,段祺瑞也放下架子,问起女工管理的事。杨士琦忙着记录,富察则与袁世凯带来的几个懂实业的幕僚讨论技术问题。

      杜鹃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踏入了这个时代的权力核心。

      也真正,把华安、把自己,绑在了袁世凯这艘船上。

      这艘船会驶向何方,她比谁都清楚。

      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乱世如潮,要么乘风破浪,要么粉身碎骨。

      她选择前者。

      宴罢,已是亥时。

      杨士琦送杜鹃回客院。路上,他低声道:“杜经理今日一番话,着实令人佩服。宫保多年想做的事,被你一语道破。”

      “杨大人过奖。”杜鹃脚步有些虚浮,今晚喝了不少酒,“小女子不过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也要有胆量说。”杨士琦叹道,“北洋内部,对办实业一直有争议。有人觉得该全力练兵,有人觉得该先稳财政。像杜经理这样,把实业与强兵、富民联系起来的,不多。”

      杜鹃停下脚步,看着廊檐下摇晃的灯笼:“杨大人,你说宫保……真有心振兴中国吗?”

      杨士琦沉默片刻:“宫保之心,深不可测。但有一点我敢肯定,他绝不甘心只做个总督。他要的,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力量。而实业,正是这种力量之一。”

      “那就够了。”杜鹃继续往前走,“各取所需,才能长久。”

      回到客院,富察已在等她。杜忠端来醒酒汤,杜鹃喝了几口,觉得舒服些。

      “谈得如何?”富察问。

      “成了。”杜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三日后签约。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你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走得太快。”杜鹃轻声说,“三年造机器,五年成体系……这步子,太大了。袁世凯等得起吗?朝廷容得下吗?还有三井,还有其他列强……”

      她没说完,但富察懂了。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要在袁世凯的耐心耗尽前,做出成绩;要在列强反应过来前,站稳脚跟;要在朝廷猜忌前,证明价值。

      “我陪你。”富察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无论多难,我陪你走下去。”

      杜鹃睁开眼,看着他。烛光里,这个男人的眼神,坚定如铁。

      “谢谢。”她轻声说。

      窗外,天津的冬夜漫长。

      但有些火种,已经点燃。

      在直隶总督府的深院里,在北洋新军的军营中,在即将破土而出的工厂地基下。

      那火或许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燃烧着一个古老国度,最后的、不甘沉沦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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