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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航船 我甘愿做你 ...
光绪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黄浦江上波光粼粼,江心泊着的各国军舰亮起舷灯,在墨黑的水面上投下一道道摇曳的光柱。外滩的煤气路灯次第亮起,汇中饭店三楼套房的窗前,杜鹃凭栏远眺,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好的密电。
电文是富察庄钰从天津发来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商业密码,表面看是棉纱报价单,实则每行第三个字连起来才是真意:
“证已获,怡和军火船‘海鸥号’明晚抵吴淞口,卸货码头为三井私仓。接货方确为袁系,接头人系袁新军参谋王士珍外甥。原件已毁,抄本附后。吾三日后抵沪。慎之。”
窗玻璃映出杜鹃的脸,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光。
王士珍。袁世凯北洋新军的三大骨干之一,未来民国初年的大人物。如今还是光绪二十九年,袁的野心已经膨胀到需要走私日本军火来武装私兵了。
“小姐。”秋芸轻手轻脚走进来,“云姑娘来了,在楼下茶室等您。”
杜鹃将电文凑近烛火,看着纸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转身:“请她上来。”
片刻后,云蒂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厚厚的剧本稿。
“杜鹃姊姊,您看看。”她把稿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女儿行》全本写完了。我加了你说的工厂女工那段,还加了一场女子学堂的戏。”
杜鹃接过,在灯下翻看。剧本用娟秀的小楷誊写,字迹工整,场次分明。她翻到第四幕,正是女工抗争那段:
(舞台灯光转暗。数名女工衣衫褴褛,围坐一团)
女工甲(悲声):“一日做十二个时辰,工钱不够买半升米。那东洋监工还动辄打骂,昨日小桃被打折了手,今日就被赶出厂门……”
女工乙(握拳):“我们也是人!为何要受这等欺辱!”
女工丙(缓缓站起):“听说闸北新开了家华安厂,东家是中国人,待工人厚道,还教识字。我们……何不去投奔?”
(众女工相视,眼中渐有光彩)
杜鹃合上剧本,良久不语。
“写得不好吗?”云蒂有些忐忑。
“不,写得很好。”杜鹃抬起头,眼中有些许水光,“只是太真了。真到让人心酸。”
她走到书桌前,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两千两。租剧场、置行头、聘乐师,应该够了。我要你下个月就把这出戏排出来,在中西女塾首演。我负责请人,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女学生,都请来。”
云蒂接过银票,手有些抖:“两千两……太多了。而且在中西女塾演,会不会……”
“要的就是在中西女塾演。”杜鹃语气坚定,“那是上海最好的女学堂,里面的学生将来要么嫁入豪门,要么出国留学,要么自己办学办报。她们的影响力,比一千个普通看客都大。我要让这些未来的女中翘楚们看看,女子除了相夫教子,还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云蒂,这世道对女子太苛。你我今日所做,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只要能多唤醒一个人,多给一个女子一条活路,就值了。”
云蒂重重点头,将剧本紧紧抱在胸前:“我明白了。我一定演好。”
送走云蒂,杜鹃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远处,十六铺码头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华江公司的泊位,此刻正有两艘货轮在卸货,那是从营口运来的第二批大豆。
她想起白天陈启明的汇报:王麻子被“内外棉”的工人围殴,打断了一条腿,如今躺在医院。竹内次郎为了平息众怒,开除了王麻子,换了个日本监工。但中国工人与日本管理层的矛盾已经公开化,车间里怠工、废品率上升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
杜鹃的目光投向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渔火。但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亮起华安第二分厂的灯火。
她要建的不是一个厂,是一个体系。从棉花种植到纺纱织布,从印染到成衣,从国内销售到出口外洋——全产业链。
这需要时间,需要钱,更需要人。
而明天晚上,吴淞口的那艘“海鸥号”,或许就是个机会。
七月十六,傍晚。
吴淞口外三十里,天色将暗未暗。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足半里。一艘悬挂英国旗的货轮“海鸥号”正以八节航速缓缓驶向长江口,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
船长室里,大副史密斯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航道。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英格兰人,为怡和洋行跑了十五年远东航线,什么脏活都干过。
“还有两小时进港。”他对身边的中国人说,“赵先生,货舱里的‘特殊货物’,接货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那姓赵的正是怡和买办赵德海,自从被杜鹃威胁后,他被布朗从天津调来上海“戴罪立功”。此刻他满脸堆笑:“放心,三井的人已经在私仓等着了。午夜准时卸货,天亮前全部运走。”
“这次是什么货?”史密斯随口问。
“老样子,步枪、子弹,还有些炸药。”赵德海压低声音,“不过这次多了十门小口径炮,日本陆军淘汰的旧货,但打中国土兵足够了。”
史密斯吹了声口哨:“袁世凯这是要造反啊。”
“嘘——”赵德海紧张地看看门外,“这话可说不得。咱们就是跑船的,货是什么,不关咱们的事。”
正说着,瞭望塔上传来呼喊:“前方有船!拦在航道上!”
史密斯抓起望远镜。雾气中,隐约可见一艘小火轮横在航道中央,船上没有挂旗,桅杆上却亮着一盏红灯,这是“故障停船”的信号。
“绕过去。”史密斯下令。
舵手转动舵轮,“海鸥号”缓缓偏转航向。但就在这时,那艘小火轮突然也动了,始终拦在正前方。
“他妈的,故意的!”史密斯骂了句脏话,“发信号,让他们让开!”
信号灯闪烁。对方回了信号:“机器故障,无法移动,请贵船绕行。”
“绕个屁!两边都是浅滩!”史密斯冲到舵盘前,“减速!再近要撞上了!”
“海鸥号”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速度慢了下来。两船距离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对方船上的情况。那是艘普通的江轮,船头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水手服,看不清脸。
就在两船即将擦舷而过的瞬间,小火轮上突然扔过来几根带钩的缆绳,牢牢钩住“海鸥号”的船舷!
“海盗!”史密斯脸色大变,“拿枪!准备战斗!”
但已经晚了。
小火轮上跃过来十几条黑影,动作矫健如猿猴,手里都拿着□□。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都不许动!”他喝道,声音沙哑,“我们只求财,不害命。把货舱打开!”
赵德海吓得腿软,瘫在椅子上。史密斯还想反抗,被一枪托砸在脸上,鼻血长流。
“打开货舱!”蒙面人又重复一遍,枪口顶在史密斯太阳穴上。
史密斯咬牙:“钥匙在……在保险柜里。”
蒙面人示意手下搜身,果然从史密斯内衣口袋找到一串钥匙。他亲自押着史密斯下到货舱。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上面贴着“机器零件”、“五金工具”等标签。蒙面人撬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油纸包着的步枪,德国造毛瑟1888式。
“果然。”蒙面人冷笑,“赵买办,出来认认货?”
赵德海被拖下来,看见那些枪,面如死灰。
“好汉……好汉饶命!”他跪地磕头,“这些货不是我的,是怡和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怡和走私军火,该当何罪?”蒙面人蹲下身,枪口挑起赵德海的下巴,“按大清律,私运军械出境,斩。私运军械入境,也是斩。你是想掉一次脑袋,还是两次?”
赵德海尿了裤子。
蒙面人站起身,对手下说:“搬!能搬多少搬多少!剩下的,浇上煤油,烧了!”
“不!不能烧!”赵德海尖叫,“这些货值几十万两……”
“砰!”
枪响了。
赵德海捂住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
蒙面人吹了吹枪口的烟:“再叫,下一枪打头。”
货舱里忙碌起来。一箱箱军火被搬上小火轮,剩下的木箱被泼上煤油。蒙面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将一支火把扔进货舱。
火焰腾地窜起,迅速蔓延。
“撤!”
黑影们迅速撤回小火轮,砍断缆绳。小火轮开足马力,消失在浓雾中。
“海鸥号”上乱作一团。史密斯捂着流血的鼻子指挥救火,但火势太大,货舱很快成了火窟。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同一时间,上海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
督察长麦考利被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他披衣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什么?‘海鸥号’在吴淞口遇劫?军火?上帝啊……”
他摔下电话,冲出门外:“集合!所有值班巡捕集合!去吴淞口!”
巡捕房顿时人仰马翻。印度巡捕、中国巡捕乱哄哄地集合,汽车、马车挤成一团。消息像野火般传开,不到半小时,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怡和的船出事了。
汇中饭店三楼,杜鹃站在窗前,看着工部局方向亮起的灯光、传来的喧嚣,嘴角微扬。
秋芸轻手轻脚进来:“小姐,刚得到的消息,‘海鸥号’货舱起火,损失惨重。工部局已经派人去了。”
“知道了。”杜鹃转身,“富察公子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的火车。”
“去准备一下,我要去火车站接他。”
“是。”
杜鹃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崭新的账簿。她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下:
“光绪二十九年七月十六,收‘特别货物’:毛瑟步枪二百支,子弹五万发,炸药五百斤。存放地点:浦东三号仓。经手人:李阿福。”
李阿福,华江公司“华江一号”的船长,前广东水师老兵,曾在甲午海战中受伤退役。此人忠心,胆大,最重要的是——恨日本人。
这批军火,她不会卖,也不会用。但她要留着,留着防身,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乱世将至,手里没枪,心里发慌。
合上账簿,锁进保险柜。杜鹃吹熄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上海滩依然灯火辉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七月十七,午后。
上海火车站月台上挤满了人。卖报的小童挥舞着《申报》号外:“看报看报!怡和货轮遭劫,疑是海盗所为!”旅客们争相购买,议论纷纷。
杜鹃穿着浅灰色洋装,戴一顶缀着黑纱的帽子,站在贵宾通道出口处。秋芸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鲜花。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由远及近,蒸汽喷涌如白云。车厢门打开,旅客鱼贯而出。
富察庄钰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一个多月不见,他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但眼睛依然亮。
“杜鹃。”他看见她,加快脚步走来。
“一路辛苦。”杜鹃接过秋芸手里的花,递给他,“欢迎回来。”
富察接过花,笑了:“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杜鹃看了看周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车吧。”
马车驶出火车站,拐上南京路。富察看着窗外熙攘的街景,忽然说:“天津那边,乱象已现。袁世凯以‘编练新军’为名,大肆敛财,打压异己。家父虽然暂时无事,但很多老朋友已经下了狱。我离津前,父亲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南下,谢你给富察家指了条活路。”富察转过头,深深看着她,“杜鹃,你究竟知道多少未来的事?”
马车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外小贩的叫卖声,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良久,杜鹃说:“我知道光绪三十四年十月,慈禧和光绪会死。我知道宣统三年八月,武昌会起义。我知道袁世凯会当总统,然后称帝,然后暴毙。我知道接下来是军阀混战,是北伐,是抗日战争……”
她每说一句,富察的脸色就白一分。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发干,“这些事,你告诉了多少人?”
“只告诉了你。”杜鹃看向窗外,“因为前世,你是唯一为我死的人。这一世,我欠你的。”
马车在汇中饭店门口停下。两人下车,上楼,走进套房。
门一关,富察立刻说:“‘海鸥号’的事,是你做的?”
“是。”杜鹃坦然承认,“怡和走私军火给袁世凯,这是铁证。我劫了他们的货,烧了他们的船,还留了活口——那个赵德海,现在应该在工部局巡捕房里,把知道的全吐出来了。”
富察倒吸一口凉气:“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怡和背后是英国政府,袁世凯更是……”
“正因为他们势力大,才要一次打痛。”杜鹃脱下帽子,放在桌上,“富察,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我选择做吃人的那个。”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富察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女,和他第一次在山东官道上见到时,已经判若两人。那时的她眼里有惊恐,有悲伤,有迷茫。而现在,那些情绪都被一种钢铁般的冷静取代了。
“那批军火,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问。
“留着。”杜鹃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乱世将至,手里没点硬货,睡不着觉。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用它们做伤天害理的事。这些枪,只防身,不害人。”
富察接过茶,没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杜鹃抬眼。
“我最怕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变得和你憎恨的那些人一样。”富察声音低沉,“杜鹃,报仇也好,经商也好,救国也好,别丢了本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悠悠传来,一声,又一声。
杜鹃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富察,你知道吗?前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轻声说,“父母早亡,云蒂死了,你死了,吴春深也死了。我花了半辈子建的工厂,在炮火里化成灰。那时我就想,如果重来一次,我要怎么做?”
她转过身,眼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笑着的:“我要让所有我在乎的人都活着,我要建一个炸不垮的工厂,我要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至于本心……”
她顿了顿:“我的本心很简单,让我爱的人好好活着。为此,我愿意变成恶鬼。”
富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不会变成恶鬼。”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因为我会看着你。如果你走偏了,我会把你拉回来。”
四目相对。
杜鹃眼中的水光终于滑落,一滴,无声地掉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富察抬手,想替她擦泪,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说说正事吧。”他收回手,“‘海鸥号’的事,工部局会查。怡和不会善罢甘休,袁世凯那边也会有动作。你打算怎么应对?”
杜鹃擦掉眼泪,神色恢复如常:“工部局那边,我准备了‘礼物’。怡和这些年走私鸦片、行贿官员的账本副本,已经送到麦考利督察长办公室了。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那袁世凯……”
“袁世凯现在忙着编练新军、讨好慈禧,没空管上海这点事。”杜鹃冷笑,“况且,劫船的是‘海盗’,关我杜鹃什么事?我只是个做纺织生意的小女子。”
富察忍不住笑了:“小女子?劫军火、烧洋船、敲打工部局,你这‘小女子’,比十个男人都厉害。”
“形势所迫罢了。”杜鹃走回桌边,翻开一份文件,“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个,华安第二分厂的计划书。我打算在浦东买五百亩地,建一个从纺纱到织布到印染的全流程工厂。另外,在江苏南通买两千亩棉田,自产自用,不受制于人。”
富察接过计划书,越看越心惊。这已经不是办厂,这是在构建一个工业王国。
“资金呢?这么大摊子,少说需要五十万两。”
“我有办法。”杜鹃翻开另一本账册,“华江公司这个月盈利三万两,华安厂出货五千匹布,回款一万两千两。另外,我准备发‘实业债券’,面向上海宁波帮募资,年息一分二,三年期。凭朱葆三、虞洽卿的面子,募二十万两不难。”
“剩下的呢?”
“剩下的……”杜鹃抬眼,“富察家能出多少?”
富察沉默片刻:“十万两。这是我父亲给我的最大权限。”
“够了。”杜鹃合上账册,“五十万两启动资金,一年内,我要让华安成为上海最大的纺织企业。三年内,要跟日本‘内外棉’平分秋色。五年内……”
她没说完,但富察懂了。
五年内,她要的不仅是上海,是整个中国的纺织市场。
野心勃勃。
但不知为何,富察觉得她能做到。
“我会全力支持你。”他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进华安,做你的副手。”富察认真道,“不是挂名董事,是实实在在地做事。我在德国留学时学过机械工程,后来在天津也管过工厂。应该能帮上忙。”
杜鹃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月薪一百两,包食宿。干得好有分红,干不好扣工钱。接受吗?”
富察也笑了:“接受。”
两人握手。这一次,不是礼节性的,而是战友间的。
“对了。”富察想起什么,“我离津前,听说了一件事。吴春深在《时报》写了一篇报道,揭露‘内外棉’虐待女工。文章写得很尖锐,竹内次郎很恼火,扬言要让他在上海混不下去。”
杜鹃一怔。
吴春深?那个前世懦弱、自私、最终堕落的吴春深?
他居然敢写这样的文章?
“他……”杜鹃顿了顿,“他现在怎么样?”
“据说被报馆保护起来了,但日本人私下放出风声,要断他生路。”富察看着她,“你要帮他吗?”
杜鹃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南京路的车水马龙。
前世,吴春深欠她太多。骗她的钱,伤她的心,最后死得不堪。
这一世,她本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但他居然敢写那样的文章——揭露日本工厂的黑幕,这需要勇气。
良久,她转身:“给他送个信,就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但只有一次机会。”
富察点头:“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杜鹃摇头,“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他这次能挺直腰杆做人,我就当还了前世的情分。如果他再次堕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富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的少女,心里其实还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
只是那块地方,被厚厚的铠甲保护着,轻易不示人。
傍晚,春蕾戏校。
云蒂正在给女孩们排戏。今天排的是《女儿行》的第四幕,女工抗争那段。八个女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戏服,脸上抹了灰,在昏暗的灯光下,竟真有了几分女工的苦相。
(女工丙缓缓站起,眼中含泪却带光):“我们都是爹娘生的,凭什么要受这等苦?东家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就自己找出路!姐妹们,敢不敢跟我走?”
(众女工齐声):“敢!”
(音乐起,悲壮而激昂)
云蒂站在台下,眼睛红了。她想起自己当年在戏班的日子,想起那些被送走的师姐们,想起自己差点坠入的深渊。
“云先生。”一个女孩跑进来,“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时报》的记者,姓吴。”
云蒂擦了擦眼角:“请他进来。”
吴春深走进来,穿着半旧的西装,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看见云蒂,有些局促地鞠躬:“云姑娘,打扰了。”
“吴先生请坐。”云蒂示意女孩们继续排练,“您找我有事?”
“我想写一篇关于《女儿行》的报道。”吴春深打开笔记本,“听说这出戏是讲女子自立、反抗不公的。这在上海滩是头一份,很有意义。”
云蒂打量着他。她听杜鹃提过这个人,知道他与杜鹃有过婚约,也知道他现在在《时报》做记者,写了一篇揭露“内外棉”的文章,惹了麻烦。
“吴先生那篇关于日本工厂的文章,我看了。”云蒂给他倒了杯茶,“写得很好,很勇敢。”
吴春深苦笑:“好有什么用?现在日本人到处找我麻烦,报馆虽然护着我,但别的报社都不敢用我的稿子了。我……我可能在上海待不下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吴春深低下头,“我爹让我回山东,说给我捐个小官做。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再靠家里,也不想做那种欺压百姓的官。”
他抬起头,眼里有痛苦,也有不甘:“云姑娘,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得认命?像我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除了写几篇文章,还能做什么?”
云蒂看着他,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在京城戏班时,她也觉得命该如此,唱戏,老去,死在某个堂会之后。
是杜鹃把她拉出了那个泥潭。
“吴先生。”她轻声说,“你知道杜鹃姊姊为什么帮我办戏校吗?”
吴春深摇头。
“她说,这世道对女子太苛,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云蒂看着台上排练的女孩们,“这些孩子,要不是来这儿,可能已经被卖去当童养媳,或者进工厂做苦工。但现在,她们能识字,能唱戏,将来或许还能做更多事。”
她转回头,看着吴春深:“吴先生,人活着确实得认命,但认的该是什么样的命,得自己选。你既然敢写那样的文章,就说明你心里还有一股气。这股气要是灭了,你就真的完了。”
吴春深怔怔地看着她。
台上的女孩们正在唱最后一段:
(合唱):“女儿自有女儿志,不羡鸳鸯不羡仙。读书明理做人事,敢教日月换新天!”
歌声清亮,在黄昏的戏校里回荡。
吴春深忽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云姑娘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云姑娘,能不能……能不能替我向杜鹃带句话?”
“你说。”
“就说……”吴春深深吸一口气,“就说我吴春深对不起她,从前的事,是我混蛋。但从今往后,我会做个配得上她看得起的人。”
他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云蒂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懂杜鹃和吴春深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场很深的伤痛。
但愿这一次,这个书生真的能挺直腰杆。
夜,汇中饭店。
杜鹃站在阳台上,看着黄浦江上的点点渔火。江风带着水汽,吹动她的发梢。
身后传来脚步声,富察庄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红酒:“睡不着?”
“在想事情。”杜鹃接过,抿了一口,“云蒂刚才托人带话,说吴春深去戏校找过她,还说……要做一个配得上我看得起的人。”
富察靠在栏杆上:“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杜鹃摇头,“前世他伤我太深,我本该恨他。但这一世,他还没有做那些事。而且……他居然敢写文章揭露‘内外棉’。”
“人是会变的。”富察看着江面,“也许这一世,他会走上不一样的路。”
“也许吧。”杜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愿如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富察忽然说:“杜鹃,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稳定下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杜鹃一愣。
什么样的生活?
前世,她想要的很简单:和爱的人在一起,守着工厂,平安终老。但那个愿望,到死都没实现。
这一世……
“我想建一个学校。”她轻声说,“不教四书五经,教数学、物理、化学、机械、商业。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学了本事,能养活自己,能改变命运。”
“还有呢?”
“还想办一个医院,请最好的医生,穷人看病不收钱。”杜鹃眼睛亮起来,“还想修路,修铁路,让货物畅通,让百姓出行方便。还想……”
她忽然停住,笑了:“是不是太贪心了?”
“不贪心。”富察看着她眼里的光,也笑了,“这些都是好事。等咱们赚够了钱,一件一件来做。”
“咱们?”杜鹃抬眼。
“你算尽天机,可曾算到——”他抵着她额头,气息灼热,“我甘愿做你手中最利的那枚子,助你改天换地。条件是,你的余生,归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江风吹过,带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杜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前世他为她而死,这一世他又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他说他会看着她,不让她变成恶鬼。
这样的情义,太重。
重到她不敢轻易接受。
“富察。”她轻声说,“给我点时间。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多久都等。”富察微笑,“反正这一世还长。”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黄浦江静静流淌,承载着这个古老国度的苦难与希望,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江面上,一艘小火轮正悄然驶向浦东。船上载着的,不只是劫来的军火,更是一个女子在这个乱世中,为自己、为所爱之人、为无数沉默者,挣来的一线生机。
夜还深。
路还长。
洋行旧指跟外国商人做买卖的商行。后多指外国资本家在 中国 开设的商行。清 吴炽昌 《客窗闲话续集·难女》:“余舅金氏,以大海之洋行为业,自置洋船五,在东西洋贸易。”《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九回:“此刻有一个外国人,要在上海开一家洋行,要请一个买办。” 茅盾 《搬的喜剧》:“同样叫做‘天龙洋行’的电话号码倒有五六个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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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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