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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他们总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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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八月,上海暑热未退。
工部局警务处督察长麦考利的办公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不散满屋的焦躁。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海鸥号”遇劫案的初步调查报告,右边是一本蓝色封皮的账簿,上面用英文写着“怡和洋行特别账目,1900-1903”。
麦考利已经盯着这两份文件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是个五十岁的苏格兰人,在上海租界干了二十年警察,什么肮脏事都见过。但眼前这桩,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督察长。”敲门进来的是华捕探长赵德彪,他和那个倒霉的赵德海同姓不同命,他是麦考利一手提拔的心腹,“布朗先生又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麦考利揉揉眉心:“让他等着。”
“可是……”
“我说,让他等着。”麦考利语气加重,“赵,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督察长。”
“十二年。”麦考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工部局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这十二年,你见过多少洋行买办因为‘知道太多’而消失?”
赵德彪脸色一变:“您是说赵德海……”
“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伤势恶化,不治身亡’。”麦考利冷笑,“可昨天我去看过,他腿上那枪伤根本不要命。今早就死了,你说巧不巧?”
赵德彪不敢接话。
麦考利走回桌边,翻开那本蓝色账簿:“你看看这个。怡和这些年走私鸦片的记录,行贿官员的明细,还有,给袁世凯北洋新军的军火清单。每一条都够他们上绞架。”
“这账簿哪来的?”
“今早有人塞在我家门缝里。”麦考利合上账簿,“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送的。”
“谁?”
“那个中国女人,杜鹃。”麦考利点了支雪茄,“她在告诉我:她有怡和的把柄,也有我们的把柄:账簿里记着工部局三位董事收受怡和贿赂的事。她是在警告我们,别掺和这事。”
赵德彪额头冒汗:“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麦考利吐出一口烟圈,“‘海鸥号’的案子,按海盗劫掠结案。货船在公海遇劫,不在租界管辖范围。至于军火……什么军火?那是‘五金工具’,报关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布朗先生那边……”
“你告诉布朗,工部局会全力追查海盗,但需要时间。”麦考利坐回椅子,“另外,暗示他,最近租界里关于怡和走私的传闻很多,让他收敛点。否则下次送账簿的,可能就是《字林西报》的记者了。”
赵德彪会意:“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麦考利又叫住他:“等等。那个杜鹃,派人盯着点。这女人不简单,别让她在上海滩搞出太大动静。”
“是。”
赵德彪走后,麦考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在风扇的气流中扭曲盘旋。
他想起上个月华安纺织厂的国货评鉴会,想起那个站在凉棚中央、面对竹内次郎不卑不亢的中国少女。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会是麻烦。
现在看来,麻烦比他想的还大。
但她送来的账簿……确实好用。
麦考利打开抽屉,把账簿锁进去。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决断。
窗外,上海滩的午后阳光刺眼。这座城市的暗流,从来就不止在水面之下。
同一时间,三井物产上海支店。
竹内次郎跪坐在茶室里,面前的煎茶已经凉透。他对面坐着个穿和服的老人,正是三井物产中国区总代表,伊藤文雄。
“竹内君,”伊藤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竹内冷汗直冒,“‘内外棉’开工四个月,亏损三万两。生产效率比日本本土工厂低四成,次品率高两成。你能解释一下吗?”
竹内伏身:“非常抱歉!是中国工人怠工,还有……还有那个华安纺织厂在背后搞鬼……”
“华安纺织厂。”伊藤重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在评鉴会上让你难堪的中国女人开的厂?”
“是。”竹内咬牙,“她不但抢我们生意,还在工人中散布谣言,煽动对抗。之前那个工头王麻子,就是被她设计的……”
伊藤抬手,止住他的话。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庭院里的竹筒敲石声,一下,又一下。
“竹内君,你知道三井在中国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伊藤忽然问。
“是……是资本雄厚?技术先进?”
“不。”伊藤摇头,“是中国人自己不成器。他们内斗,他们短视,他们愿意为了眼前小利出卖长远利益。所以我们可以用钱收买官员,用低价挤垮工厂,用鸦片腐蚀人心。”
他端起凉掉的茶,抿了一口:“但这个杜鹃,不一样。她不内斗,她有远见,而且——她似乎不缺钱。”
竹内抬头:“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不能用对付普通中国商人的办法对付她。”伊藤放下茶盏,“我调查过她。山东官宦之女,父亲只是个五品通判。但她来上海不到一年,就有了纺织厂、航运公司,还跟宁波帮、旗人都搭上了关系。这背后,一定有人。”
“您怀疑是革命党?”
“或者是其他势力。”伊藤眯起眼睛,“不管怎样,她现在是三井的障碍。但直接动手风险太大,‘海鸥号’的事就是教训——英国人现在自顾不暇,不会帮我们。”
“那怎么办?”
伊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竹内面前:“这是写给天津袁世凯参谋王士珍的信。你亲自跑一趟,把信送到。内容很简单:三井愿意以成本价供应北洋新军未来三年的军需物资——棉衣、军靴、帐篷,只要他们帮忙解决华安这个‘麻烦’。”
竹内眼睛一亮:“袁世凯会答应吗?”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物资。”伊藤冷笑,“用中国女人的工厂,换日本人的军需,这笔账,他会算。”
竹内恭敬地接过信:“我明天就动身。”
“记住,”伊藤沉声道,“要做得干净。让中国人自己斗,我们坐收渔利。这才是最高明的策略。”
“嗨咿!”
竹内伏身行礼,退出茶室。
伊藤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庭院中枯山水造景。白色的砂石被耙出涟漪状的纹路,象征水流;几块黑石矗立其间,象征岛屿。
这就像现在的中国,他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而三井要做的,就是在那水流中投下几块石头,让涟漪变成波浪,最后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
至于那个叫杜鹃的中国女人……
伊藤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过是漩涡里的一片落叶罢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
华安纺织厂破例放假半日,厂区空地上摆了十几桌酒席,请所有工人吃饭赏月。王荣昌本来嫌浪费,但杜鹃说:“工人辛苦一个月,过节该热闹热闹。花不了几个钱,换来的却是人心。”
果然,工人们拖家带口地来了。桌上摆着月饼、瓜果、还有红烧肉、白切鸡。小孩们在桌间追逐嬉闹,大人们喝酒划拳,笑声在苏州河边回荡。
杜鹃坐在主桌,身边是富察庄钰、陈启明,还有专程从宁波赶来的虞洽卿。云蒂也带着戏校的几个女孩来了,她们吃完饭要表演节目。
“杜经理这手收买人心,高明。”虞洽卿敬了杜鹃一杯,“我在上海这么多年,没见过哪家工厂对工人这么大方。”
“不是收买,是应该的。”杜鹃回敬,“工人是厂子的根。根要是烂了,树长得再高也得倒。”
富察笑道:“这话该让那些洋商听听。他们总说中国工人懒,却不想想自己给了什么待遇。”
正说着,一个老工人端着酒杯过来,有些局促:“东家,我……我敬您一杯。我在这厂里干了一个月,拿的工钱比在日本人厂里干三个月还多。我……我不知道说啥好,就祝东家长命百岁,生意兴隆!”
他说完,一口干了杯中酒,眼眶红红的。
杜鹃站起身,也干了杯中酒:“张师傅,该我敬您。是您的手艺好,厂里的布才织得结实。以后还要靠您多带徒弟,把咱们‘双鹤’的名声打出去。”
“一定!一定!”老工人连连点头,抹着眼角回去了。
虞洽卿看着这一幕,感慨道:“杜经理,你这不是在办厂,是在聚人心啊。假以时日,华安必成大器。”
“借虞先生吉言。”杜鹃坐下,低声说,“不过眼下还有个难关要过。”
“哦?”
“我得到消息,三井的人去了天津,找袁世凯的人。”杜鹃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他们想借官府的刀来砍我。”
虞洽卿脸色一沉:“消息可靠?”
“可靠。”富察接话,“我在天津还有眼线。竹内次郎确实见了王士珍,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
“那怎么办?”陈启明紧张道,“袁世凯现在是直隶总督,手握重兵,他要真想为难咱们……”
“他不敢明着来。”杜鹃冷静分析,“一来,华安在租界,受洋人保护;二来,华安现在是‘国货典范’,朱葆三、史量才那些人都盯着;三来……”
她顿了顿:“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军火的事?”虞洽卿压低声音。
杜鹃点头:“‘海鸥号’的货单副本,我留了一份。上面清楚写着接货方是北洋新军。这东西要是捅出去,袁世凯吃不了兜着走。”
“可那是双刃剑。”富察提醒,“真撕破脸,他会狗急跳墙。”
“所以要用巧劲。”杜鹃夹了块月饼,慢慢吃着,“我准备了一份‘礼物’,过几天让人送到天津。袁世凯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什么礼物?”
杜鹃笑了笑,没回答。
这时,云蒂带着女孩们上台了。她们今晚不唱戏,唱的是新编的民歌《纺织娘》:
“月儿圆,照纱窗,纺织娘,纺线忙。纺出棉纱千丈长,织成布匹送四方……”
歌声清脆,在月夜中传得很远。工人们静静听着,有的女工悄悄抹眼泪——这歌唱的,不就是她们的日子吗?
杜鹃看着台上的云蒂。月光下,她穿着素色旗袍,领着一群女孩,眼里有光,脸上有笑。和半年前那个在京城戏班担惊受怕的云蒂,判若两人。
这一刻,杜鹃忽然觉得,重生以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艰难,都值了。
至少,她救下了一个本该凋零的生命。
至少,她给了这些女工一个体面的活法。
这就够了。
“杜鹃。”富察轻声唤她。
她转过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富察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格外认真,“我们一起扛。”
杜鹃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月到中天,清辉满地。
苏州河的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上的圆月,也倒映着人间烟火。
这一夜,华安厂的工人们第一次觉得,在这乱世里,自己好像也有了根,有了靠。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
八月二十,天津直隶总督府。
袁世凯盯着桌上那份刚送到的“礼物”,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那是一套精美的景德镇瓷瓶,共四只,绘着四季花卉。附着的礼单上写着:“上海华安纺织厂杜鹃敬献,恭贺袁大人高升。”
看似普通的官场应酬。
但瓷瓶是空的——不,不是空的。袁世凯亲手敲碎了其中一只,里面掉出一卷微缩胶卷。他的德国顾问用放大镜看了,脸色大变。
那是“海鸥号”货舱的照片,清晰拍到了木箱里的步枪、子弹。还有几张文件照片,是怡和洋行与北洋新军的军火交易记录,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大人,这……”幕僚杨士琦声音发颤,“这要是传出去……”
“她这是在警告我。”袁世凯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这个杜鹃,什么来路?”
“查过了。山东兖州府通判杜文谦之女,今年十七。去年底来上海,开了纺织厂、航运公司,跟宁波帮、旗人都有往来。据说背后有革命党支持,但没证据。”
“十七岁?”袁世凯停下脚步,“十七岁的女子,敢用这种东西威胁我?”
“此女不简单。”杨士琦低声道,“三井的竹内前些天来,说她在上海处处跟日本人作对,抢生意,煽动工人。想请大人出手‘教训’一下。”
袁世凯冷笑:“日本人想借刀杀人?他们给什么条件?”
“说是可以成本价供应军需三年。”
“倒是大方。”袁世凯坐回太师椅,手指敲着扶手,“但这个杜鹃……她手里有我们的把柄。真把她逼急了,鱼死网破,谁都得倒霉。”
“那三井那边……”
“拖。”袁世凯果断道,“告诉竹内,朝廷现在盯得紧,不方便动租界的工厂。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可是军需……”
“军需要买,但不必非找三井。”袁世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查查,这个华安纺织厂,除了棉布,能不能生产军装布料。如果能,咱们直接从她那里买,既得了实惠,又让她承情。顺便,把她从日本人那边拉过来。”
杨士琦一愣:“大人这是要……”
“化敌为友。”袁世凯笑了,“这女子有胆识,有手段,若能为我所用,比十个竹内都有用。况且,她手里那些证据……与其让她捏着,不如变成自己人。”
“高明!”杨士琦佩服道,“那我这就去办。”
“等等。”袁世凯叫住他,“先别急。你亲自去趟上海,以采购军需的名义见她。探探她的口风,也看看她到底多大能耐。”
“是。”
杨士琦退下后,袁世凯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堆瓷瓶碎片。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这个杜鹃,他记住了。
十七岁的女子,敢跟他袁世凯玩这种把戏……有意思。
窗外,天津的秋夜已有凉意。
一场暗中的博弈,刚刚开始。
而棋手与棋子,有时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