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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忆-3 再次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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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周遭是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混杂着汗臭、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窗户被木板封死,透不进一丝阳光,昏暗潮湿,像另一个缩小版的地下室炼狱。
霍逐是被小腿的剧痛疼醒的,伤口早已发炎红肿,溃烂的地方黏着衣物,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神经疼得浑身发抖。他缓慢地撑着地面坐起身,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环顾四周——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简易木桌,六张破旧不堪、铺着发霉稻草的木板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角落里零散站着三个孩子,看着比他稍大一些,个个面黄肌瘦,浑身带着伤,眼神警惕又戒备地盯着他,满是在绝境中练就的防备。
其中一个身形稍高、眉眼沉稳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霍逐走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刺激到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的温柔:“你还好吗?伤口是不是很疼?”
霍逐浑身紧绷,死死攥着掌心,警惕地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始终一言不发。
另外一个稍瘦小的孩子,默默端过桌上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碗里盛着半杯浑浊的温水,轻轻递到霍逐面前。霍逐迟疑了片刻,实在是喉咙干渴得冒火,才小心地接过,小口小口地把水送进嘴里,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烧感。
最先靠近他的孩子见他放下戒备,再次轻声开口,语气诚恳:“我叫江植,这两位是我的弟弟,江恒和江随,我们三个是一起被送到这里的。”
霍逐抬眼,扫过三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吐字含糊又艰难:“这里……是、是什么地方?”
江植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吐出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在霍逐耳边:“斗兽场。”
霍逐瞬间沉默,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你叫什么名字?”江植继续问道。
霍逐再次闭上嘴,沉默以对。他没有名字,六岁之前,所有人都叫他狗东西、小杂种,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江植看出他的抵触,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给了他一点干净的、少得可怜的干硬面包,算是给这个新来的、奄奄一息的同伴一点微薄的善意。
从这天起,霍逐坠入了长达十二年的无间炼狱,再也没有姓名,只有一个冰冷的代号——0049。
斗兽场的日子,是非人般的折磨。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拿着皮鞭将他们赶进铁笼,从最开始的与猛兽厮杀,到后来的与人搏命,只有杀死对手,才能活着走出笼子,才能换来一口勉强果腹的食物,和一点治疗伤口的劣质药膏。若是输了,要么横尸笼中,要么半死不活地被丢回房间,自生自灭。
老虎的利爪撕开他的皮肉,狮子的獠牙咬碎他的骨头,猎豹的尖牙划破他的脖颈,每一次厮杀,他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浑身的伤口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密密麻麻,遍布全身,小腿上当年被鬣狗咬伤的疤痕,永远狰狞地留在那里,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他饿到极致,吃过地上的草根,喝过脏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却硬生生靠着一股活下去报仇的执念,撑过了一次又一次死局。
为了活命,他变得冷血、狠戾,下手毫不留情。慢慢长大一些后,斗兽场不再安排猛兽,而是让同龄的孩子互相厮杀,限时一炷香,最后还能站着的人获胜,败者只有死路一条。
厮杀到极致时,霍逐会彻底杀红眼,手里攥着磨尖的铁片、木棍,对着倒下的对手疯狂砍杀,直到对方没了气息,直到浑身沾满鲜血,直到看台上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他才停下动作,心底甚至会泛起一丝病态的快感——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才能把这些年遭受的痛苦、屈辱,通通发泄出去。
高高的看台上,坐满了寻欢作乐的富商权贵,他们挥舞着钞票,嘶吼着、呐喊着,把这些孩子的生死当成赌局,下注、狂欢,视人命如草芥。霍逐从最开始的偶尔险胜,到后来的屡战屡胜,从未有过败绩,0049这个代号,成了斗兽场最亮眼的神话,他的身价水涨船高,压他赢的人越来越多,可他自己,却活得连畜生都不如。
江植三兄弟和他同住一间房,可白日里各自厮杀,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晚上拖着满身伤痕回到房间,往往沾床就睡,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几人之间交集甚少,只知道这个沉默寡言、浑身是刺的同伴,代号是0049。
霍逐第一次见到江邵林,是在他十五岁这年。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与野狼的厮杀,步履蹒跚地回到住处,一推开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比平日里浓烈十倍。
房间里,江恒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起伏,只剩一口气,半边身子沾满鲜血,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翻着红肉,溃烂发炎,地上散落着沾满鲜血的破旧纱布,连一点像样的药品都没有。霍逐心里一沉,他知道,江恒输了比赛,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房间里除了江植兄弟,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利落的黑色便服,眉眼间和江植有几分相似,神情沉稳,正眉头紧锁地看着床上的江恒,手足无措。
霍逐没有说话,默默走到自己的床边,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他今天赢了比赛,斗兽场奖励的、专治外伤溃烂、止血消炎的特效金疮药,是斗兽场里最稀缺、最珍贵的药品。
他缓步走到床边,将瓷瓶递给那个年轻男人,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满是感激,没有推辞,立刻打开瓷瓶,把药粉小心翼翼撒在江恒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纱布简单包扎。这药效果奇佳,没过多久,江恒紧皱的眉头就稍稍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霍逐做完这一切,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蜷缩着身子,处理自己胳膊上的狼伤。
年轻男人走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带着真切的谢意:“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霍逐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依旧沉默,没有回应。可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了男人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枪身金属质感冰冷,枪柄上,清晰地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
是霍昭的人。
霍逐有点后悔
这个男人,就是江邵林,江植三兄弟的亲哥哥,也是霍昭身边的贴身保镖。
自那以后,江邵林又偷偷来过几次,避开斗兽场的看守,给他们带来一些干净的食物、水和稀缺的药品,从不多留,放下东西就走,默默照顾着自己的弟弟,也暗中关照霍逐。
他,是个一个很好的哥哥,至少比霍昭霍琪好上千万倍,霍逐在心里想。
经历过这件事,江植三兄弟和霍逐的关系近了许多,不再是形同陌路的室友,而是互相扶持、在炼狱里相依为命的同伴。三人都比霍逐大一岁,平日里会把少得可怜的食物分给他,会帮他处理伤口,霍逐也会把自己赢来的药品留给他们,冰冷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霍逐十七岁这年,江植兄弟三人满十八岁。按照斗兽场的规矩,活到十八岁、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就可以离开这里,分配到霍诚身边做事,摆脱这非人般的厮杀日子。
离开的前一晚,江植把兄弟三人攒了好几年的、所有能用的外伤药、消炎药,全都打包放在霍逐的床头,堆了小小的一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不舍与叮嘱:“0049,我们要走了,去外面等你。你再坚持一年,等你满十八岁,就能出来了,一定要好好活着。”
霍逐看着眼前的三人,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波澜,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江植三人走后,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霍逐一个人。
空荡荡的,冰冷刺骨,又变回了从前的死寂。他依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地狱般的生活,清晨被皮鞭赶进铁笼,晚上满身伤痕地回来,独自处理伤口,独自忍受疼痛,唯一的支撑,就是活下去,走出斗兽场。
终于,到了霍逐成年前一天,他迎来了斗兽场的最后一场生死战。
这场比赛格外盛大,看台上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据场内传言,有一位来自C国的富商,花了天价,买来了一个身材魁梧、凶神恶煞的大汉。这个大汉来历不凡,参加过几十场百人厮杀大赛,在尸山血海里存活到最后,身手狠辣,力大无穷,手上沾满了鲜血,是斗兽场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而他的对手,就是霍逐,代号0049。
霍逐走进铁笼的那一刻,目光扫过看台,瞬间精准锁定了目标。
最前排的贵宾席上,霍昭和霍琪并肩坐着,穿着光鲜亮丽,满脸得意与阴狠,死死盯着笼内的霍逐,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霍昭身后,站着的正是江邵林,身姿挺拔,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看着笼内满身伤痕的霍逐,满是担忧。
而看台最高处的专属包厢里,坐着那个他只见过一面、却恨入骨髓的男人——霍诚。霍诚依旧一身西装,面无表情,淡淡看着笼内的厮杀,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霍逐心里瞬间清明,这个大汉根本不是什么富商买来的,他是霍琪的人,是霍琪特意安排,要在这最后一场,取他性命的杀手。他的目光落在大汉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枪柄上,清晰刻着一个“琪”字。
铁笼大门关闭,厮杀开始的哨声响起。
大汉怒吼一声,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如同铁塔一般,朝着霍逐猛冲过来,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直逼霍逐的面门,速度极快,气势汹汹。霍逐身形瘦小,却灵活至极,凭借着十二年厮杀练就的本能,猛地侧身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劲风,皮肤生生作痛。
大汉一击未中,愈发暴怒,转身再次扑来,手脚并用,招招致命,丝毫不给霍逐喘息的机会。霍逐体力远不如大汉,只能不断躲闪,利用灵活的身形周旋,可大汉的力道太大,几次躲闪不及,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后背,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位了,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浑身的旧伤被牵扯,每动一下都剧痛无比,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渐渐虚浮,眼看就要被大汉制服。
霍逐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报仇,他要出去!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放慢脚步,引诱大汉近身。大汉果然中计,以为他体力不支,猛地冲上前,伸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就在这一瞬间,霍逐猛地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铁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大汉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大汉的膝盖被砸断,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霍逐趁机后退,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汗,血迹斑斑,视线开始模糊。可就在这时,大汉面目狰狞,竟然不顾膝盖的剧痛,伸手掏出腰间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霍逐,眼神狠戾:“小杂种,受死吧!霍家少爷说了,必须让你死在这里!”
看台上瞬间一片哗然,斗兽场规矩,厮杀不许用枪,大汉此举,彻底破了规矩,摆明了是要暗下杀手。
霍逐瞳孔骤缩,在枪响的前一秒,猛地朝着侧面扑去,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入地面,溅起一阵尘土。他不顾肩膀的枪伤,忍着剧痛,疯了一般扑到大汉身前,死死攥住大汉握枪的手,用力往上掰,两人扭打在一起。
霍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住大汉的手腕,死死不肯松口,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大汉吃痛,手枪脱手而出,霍逐趁机捡起手枪,调转枪口,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大汉的胸口,狠狠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大汉应声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霍逐浑身脱力,手里的手枪掉落在地,单膝跪倒在笼中,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鲜血淋漓,伤口剧痛难忍,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他微微抬头,猩红的眼神死死盯着高处包厢里的霍诚,眼底满是恨意与不甘,还有一丝复仇的执念。
斗兽场主持人立刻高声宣布,获胜者是0049!看台上压霍逐赢的人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欢呼雀跃;压大汉赢的人则满脸恼怒,咒骂不已,输得血本无归。
贵宾席上的霍昭和霍琪,脸色铁青,气急败坏,霍昭凑到霍琪耳边,低声怒骂,显然是没想到霍逐能反杀成功,满是不甘心。霍逐远远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无所谓了,不管他们耍什么手段,他赢了,他活着,他离霍诚,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