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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那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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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宅回来的第二天,凌耀带简希去看自己从小住的房间。
老洋房的二层,走廊尽头那间。
门是白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已经褪色的贝壳风铃。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贝壳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海浪一样的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挂的?”简希伸手碰了碰那串风铃。
凌耀推开门。
“十二岁。暑假去海边捡的。”
他顿了顿。
“我妈说,挂着好看,就一直没摘。”
简希跟着凌耀走进去,房间比他想象中小一些。
一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纹床单。靠窗是一张原木书桌,桌角被磨得圆润发亮。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杂志、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一个褪色的地球仪,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一叠用皮筋捆着的、边缘泛黄的《大众电影》。
简希站在那里,像走进了一个被时间封存的、属于少年的世界。他看着那些东西,每一件都在说——
这个人,是这样长大的。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滑过,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贴在门后的海报。从他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走过去,那是一张手绘的海报,用普通的打印纸画的,边缘已经卷翘泛黄。画面很简单——一个站在海边的人影,背对镜头,望着远处的落日。
片名是用记号笔写的,墨迹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
但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铅笔写的。
笔迹稚嫩,却工工整整:
【献给未来的你。】
简希他看着那行字没动,凌耀从身后走过来。
“十二岁拍的。”凌耀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学校里布置的作业,每个人拍一个短片。什么主题都可以。”
他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拍那个。”
简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行字。
“献给未来的你”。
未来的谁呢?
他忽然想起那箱薄荷糖纸,想起那枝等在床头快一年的白樱花。
想起凌耀说,“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觉得还有二十三颗”。
他想起很多很多,那些沉默的、从不言说的、藏在角落里的——
等待。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指尖触到那张泛黄的纸。
“你那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想过未来是什么样子吗?”
凌耀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
他走到简希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张海报。
“就是觉得,未来会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
“值得我拍这个故事。”
简希转过头看着凌耀。看着他眼底那些三年前没有的、被时间磋磨过的痕迹。也看着那些从未熄灭的、从十二岁就开始亮着的光。
他伸手握住凌耀垂在身侧的手。
“那个人,”他说,“他等了很久。”
凌耀看着他。
简希的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但他等到了。”
凌耀反握住那只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
窗外,四月的阳光从老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那串贝壳风铃轻轻响着。像海浪。像很久以前,某个夏天。像这一刻。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很久。
凌耀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泛黄的《大众电影》,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张剧照给简希看。
“那会儿觉得她特别好看,”他说,“后来才知道,她是制片人,不是演员。”
简希低头看着那张剧照。黑白的,颗粒很粗,但那个女人的眼睛很亮。
“像谁?”他问。
凌耀顿了一下。
“……像你。”他说。
简希抬眼看他,凌耀移开目光,但耳尖红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弯起嘴角,把杂志合上,放回原处。
后来他们坐在床边,看那叠用皮筋捆着的旧杂志。凌耀讲起小时候的事——
为了攒钱买一本电影杂志,省了一个月的早餐。第一次拿摄影机,紧张得手心出汗,拍出来的画面全是抖的。
十二岁那年,偷偷写了人生第一份“导演阐述”,被他爸发现了,以为会被骂,结果凌怀远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说:“字写得真难看。”
简希听着,他把那些故事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像收一叠泛黄的、却无比珍贵的旧照片。讲到最后,凌耀看着窗外沉默了,然后他开口。
“那三年,”他说,“有时候会想——”
他顿了顿。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会是什么样。”
简希把掌心贴在凌耀的手背上,凌耀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手。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没有那三年,我不会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简希。
“你有多重要。”
简希看着凌耀眼底那些终于被说出口的、沉淀了三年的东西。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凌耀闭上眼,他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近,让那个吻变得更深。
窗外,四月的樱花正落在他们的影子上。风把那串贝壳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像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写给未来的信,终于被拆开了。
第二天早上简希是被闹钟吵醒的。不是凌耀的闹钟——是他自己手机里那个标注着【广告拍摄·勿扰】的提醒,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七点三十。
然后他感觉到腰间那条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再睡会儿。”凌耀的声音从他颈后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木头。
简希弯起嘴角。
“不行,”他说,“今天有工作。”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凌耀的手臂松开了。简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下床,就看见凌耀也坐了起来。
“我送你。”他说。
简希看着他的头发也乱着,眼角还有睡痕,眼皮微微肿着,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导演”的样子。
“……你继续睡。”简希说。
“不睡了。”
凌耀掀开被子,走到简希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去洗漱,”他说,“我给你做早饭。”
简希没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凌耀的耳垂,然后他走向浴室。关门的时候,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
上午九点,拍摄场地在城郊一个新搭建的影棚里。简希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粉丝。她们举着手机、灯牌、手幅,看见保姆车停下,立刻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小唐先下车,帮他挡开一条路。
“简希!简希看这边!”
“希宝今天好帅!”
“加油加油!拍得顺利!”
简希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贯的、得体的微笑。他走过那片欢呼的人群,走进影棚。
影棚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灯光、轨道、反光板、监视器。工作人员穿梭忙碌,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导演的指令。化妆间里飘出定型喷雾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今天的广告是一个国际护肤品牌的高端线,预算充足,团队顶配。导演是业内以“细节控”闻名的周导,之前合作过两次,对简希一直很认可。
“来了来了,”周导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分镜稿,“状态怎么样?”
简希点点头。
“可以。”
周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昨晚没熬夜吧?”
简希顿了一秒。
“……没有。”
周导没有追问,只是挥了挥手。
“去化妆,一小时后开拍。”
十点三十分,第一组镜头开拍。
广告的概念是“自然的馈赠”——简希需要穿着浅色系的衣服,在模拟的森林光影里穿行,展现一种“被大自然滋养”的感觉。
听起来简单,拍起来不是。
“眼神再柔和一点——对,但不是困,是放松——”
“手的位置太高了,低一点,自然垂着——”
“好,再来一条,补一个特写——”
简希站在灯光下,按照导演的指令一遍一遍调整,他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专业的态度。
没有抱怨,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认真地,把自己交给镜头。
影棚角落,凌耀站在监视器后面。
他没有告诉简希他会来。但看到在小唐发来的定位后,默默地跟了过来。
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简希在镜头里。
他的侧脸被灯光切割出利落而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在每一次眨眼时轻轻颤动。他走过那些模拟的光影,步履从容,仿佛真的走在一片被阳光穿透的森林里。
“这条不错!”周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再来一条,换个角度——”
凌耀看着简希一遍一遍地走那条不到十米的路,看着他的表情从“自然放松”调整到“若有所思”再到“淡淡微笑”。
看着他每一次被喊停之后,微微垂下眼睛,听导演讲戏,然后点头说“好,再来一遍”。
他看着镜头里的画面,眼底有骄傲,但更多的是密密地心疼。
午餐时间简希被小唐拉到休息区,面前摆着一份标准的“艺人工作餐”——水煮鸡胸、西兰花、几片全麦面包。
他拿起叉子,正准备吃,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凌耀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简希愣了一下。
“你怎么……”
“路过。”凌耀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
简希看着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手写着:【少冰,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他常点的。
简希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地址”。
他只是接过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冰的,微苦,刚刚好。
“刚才拍得很好。”凌耀说。
简希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
凌耀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简希面前。简希打开,是三个刚出炉的可颂,还热着。
“……哪儿来的?”简希问。
凌耀移开目光。
“附近有家面包店。”
简希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但又不自觉抿起的嘴角,选择不要戳穿他。拿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香混着麦香。
和巴黎那家,一模一样。
下午拍摄继续,一直到四点最难的一条来了。
简希需要在一片巨大的落地窗前,迎着自然光,做一个极长的、几乎静止的凝视镜头。
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眼神。
导演的要求是:“你要看着窗外,好像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但你知道他会来。”
简希站在窗前,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温柔的暖金色。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雨夜,茶室里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想起天台上的星空,和那句“你是我灵魂干净的倒影”。想起那三年的等待。
还有尼斯的海,和那个从防波堤上走向他的身影,那箱薄荷糖纸,那枝床头等了他一年的白樱花。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从背后抱住他、说“再睡会儿”的声音。
他的眼神变得很轻,像一片落进深海的羽毛。
“卡!”周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惊喜,“过了!就这个!”
全场响起掌声。
简希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阳光还落在他的肩上。
他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角落里那个一直站着的身影,凌耀也在看他。
他们的目光隔着整间影棚,隔着忙碌的工作人员和刺眼的灯光,相遇。
简希弯起嘴角,一个很轻很轻的、只属于那个人的弧度。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简希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影棚。
凌耀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简希走过去。
“什么?”
“阿姨让我带的汤。”凌耀打开车门,“上车吧。”
简希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座椅是温热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涌上来。凌耀发动车子,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简希搭在膝盖上的手,没有松开。
到达公寓时已经快八点了,简希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凌耀正在厨房里热汤,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把头发吹干。”
简希没有动,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凌耀的背影。他系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认真地搅拌着锅里的汤,看着他偶尔尝一口,然后微微皱眉,又加了一点点盐。他看着这些,然后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凌耀的动作顿了一下。
“……汤要洒了。”他说。
简希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凌耀的背上。
“累了?”凌耀问。
简希摇了摇头,但他没有抬头,只是这样抱着。
凌耀关掉火,转过身,把简希揽进怀里。他的手轻轻按在简希后颈,一下一下地揉着那些紧绷的肌肉。
“今天,”他的声音很低,“拍得很好。”
简希没有说话。
“我在后面看着,”凌耀顿了顿,“每一个镜头,都很好。”
简希把脸埋在他胸口。
“你一直站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累不累?”
凌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很轻的几乎听不见。
“你站了八个多小时,”他说,“我有什么资格喊累。”
简希抱他的手,收紧了。
晚饭吃得很慢。汤很烫,两个人对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凌耀讲起下午在片场看到的趣事——灯光师打盹差点撞到灯架,助理小唐为了抢盒饭差点摔倒,周导喊“卡”的时候太激动,把对讲机摔了。
简希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往凌耀碗里夹一块肉。
饭后,凌耀洗碗,简希站在旁边拿毛巾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
水声哗哗地响着,碗碟轻碰的声音,毛巾擦过瓷面的沙沙声。
很寻常的夜晚,很寻常的声音,是等了三年的“寻常”。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简希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没读完的摄影集。
凌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处理几封邮件。
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指尖划过屏幕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凌耀放下平板,他侧过头看着简希。灯光在他的侧脸上落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书。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说话但把简希手里的书合上,放到茶几上。
简希抬起眼,凌耀俯过身吻住他,很慢,很深。像要把这一天的疲惫都吻走。简希闭上眼,伸手揽住凌耀的脖子,把他拉近。沙发上的靠垫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个,然后凌耀停下来,看着简希。
“还累吗?”他问。
简希看着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了描凌耀的眉骨。
然后他说:
“你问晚了。”
凌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把简希从沙发上抱起来,走向卧室,门轻轻关上。
落地灯还亮着,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守着这一夜和以后每一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