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探班 ...
-
简希的新戏在怀柔开机一周了。
一部民国题材的电影,他演一个留洋归来的建筑设计师。造型已经定妆——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蜡整齐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睛。
周姐说这是“颜值暴击”路线。
简希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按照剧本的要求,把自己塞进那身行头里,然后站在镜头前,等导演喊开始。
今天拍的是重头戏。男主角第一次回到阔别十年的故宅,在楼梯上遇见当年的初恋。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几秒钟的停顿。
导演的要求是:“你要认出她,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那种‘十年了,我以为我忘了,其实一秒都没忘’的感觉。”
简希站在楼梯上,听着导演讲戏。他想起一些别的事。想起尼斯防波堤上,那个人从夕阳里向他走来的样子。想起那箱薄荷糖纸,和那句“每一次打开盒子,都觉得还有二十三颗”。想起那张十二岁画的旧海报,和角落里那行稚嫩的铅笔字。
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时,目光已经不一样了。导演看着监视器,没有说话,但他挥了挥手。
“开拍。”
简希不知道凌耀今天会来,他刚吃完剧组统一发的盒饭,正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翻着下午要拍的几场戏的剧本。小唐在旁边念叨下午的行程安排,他听得心不在焉,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听见小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凌、凌导?您怎么……”
简希抬起头,凌耀站在休息区入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熟悉的牛皮纸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简希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肩线依旧挺直,眉骨依旧深邃,只是眼底比三年前多了一些沉稳和安定,他弯起嘴角。
“你怎么来了?”
凌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路过。”他说。
简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牛皮纸袋。
“又是路过?”
凌耀没有回答,只是把纸袋打开,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可颂。
简希看着那袋可颂,十几公里外的那家。简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香混着麦香,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你吃了没?”他问。
凌耀摇了摇头,简希把另一个可颂递给他。
“那一起吃。”
凌耀接过,两个人就那样坐在简陋的折叠椅上,晒着初春的太阳,安安静静地吃着可颂。小唐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她掏出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
【凌导来探班了。两个人正在吃可颂。气氛很甜。我该不该偷拍?】
周姐秒回:
【拍。但不许发。留着等他们公开那天当贺礼。】
小唐默默地举起手机,咔嚓。
下午等待间隙,凌耀被导演发现了。不是他自己想暴露的——是制片人经过休息区,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惊喜地喊出声:
“凌导?!真的是您!”
凌耀放下手里的剧本(他从简希那儿借来的,正在翻今天拍的那几场),站起身,得体地点了点头。
“张制片,好久不见。”
制片人激动得搓手。
“您怎么来了?探班?哎哟您和简希……”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简希,又看了看凌耀手里的剧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凌耀莞尔:“路过,顺便看看。”
制片人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路过,路过。那……要不要去监视器那边坐坐?周导也在,他一直念叨您那部《追光者》,说那是他这几年看过最好的处女作。”
凌耀看了简希一眼,简希弯起嘴角。
“去吧。”他说。
监视器前,周导正盯着屏幕看刚才那条的回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凌耀身上,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凌耀!”他站起来,伸出手,“真是你啊!”
凌耀握住那只手。
“周导,久仰。”
“久仰什么,你那部《追光者》,我看了三遍!”周导拉着他在监视器旁边坐下,“那个长镜头,从法庭门口推到被告席,一气呵成——你怎么想的?”
凌耀笑了笑。
“那场戏不是我拍的。”他说,“是简希演的。”
周导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正在片场补妆的简希,又看了看凌耀,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他说,“难怪他那场戏那么有东西。”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两个导演对视的那一眼,明明白白写着懂得都懂。
简希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影棚。看到凌耀的车停在不远处,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简希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凌耀把咖啡递给他,“刚买完,你就出来了。”
简希接过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着:【少冰,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他常点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冰的,微苦,刚刚好。
“上车吧。”凌耀打开车门,“今晚想吃什么?”
简希坐进副驾驶,想了想。
“你做的都行。”
凌耀弯起嘴角。
“那就回家做。”
车子驶出片场,简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一幕——凌耀坐在监视器旁边,和周导聊着《追光者》的长镜头。周导说那是他看过最好的处女作,凌耀笑了笑,说“不是我拍得好,是他演得好”。
他说的是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演得好。简希把脸转向窗外,车窗的玻璃上映出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公寓。凌耀在厨房做饭。简希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他没有吹头发,走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凌耀的背影。
看着他在料理台前切菜、调酱汁、尝一口汤的咸淡。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凌耀头也不回。
简希弯起嘴角。
“站到饭做好。”
凌耀把刚出锅的第一块糖醋排骨,夹起来吹了吹,回身递到简希嘴边。
“尝尝。”
简希咬了一口。
烫的,甜的。外壳酥脆但里面嫩得几乎要化开。
他嚼着那块排骨,看着凌耀,凌耀也在看他。
“怎么样?”他问。
简希伸出手,勾住凌耀的脖子,把他拉近,吻住他。吻里带着糖醋的甜,和一点点刚洗完澡的湿气。
凌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揽住简希的腰,把他抵在厨房门框上,吻得更深。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没人管它。
饭终于吃完了,碗也洗完了。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投影仪,随便点了一部电影,是凌耀大学时候拍的一部短片。
黑白的,画面有点抖,台词也生涩。但能看出那种原始的、藏不住的灵气——对光影的敏感,对人物眼神的捕捉,对沉默的运用。
简希看着屏幕,看着二十出头的凌耀,用一台简陋的摄像机,笨拙又认真地讲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他想起那部让所有人惊艳的《追光者》,想起那些影评人写的“横空出世的天才”、“最值得期待的年轻导演”。想起这三年,他一个人扛着家族走了那么远的路,把那些灵气和野心都压进财务报表和法律条款里。
他侧过头,看着此刻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二十七岁的凌耀。
“你那部《追光者》,”简希说,“我后来看了很多遍。”
凌耀看着他。
“哪一场?”
“天台那场。”简希说,“沈追光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着星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你不在。”
简希继续看着屏幕。
“那场戏我拍了七条,”他说,“导演一直不满意。”
“后来我想起你教我的——‘力量沉在这里,不是嘶吼,是撕裂’。”
他转过头,看着凌耀。
“第七条过了。”
凌耀看着他,伸出手把简希揽进怀里。
“以后,”他说,“你每一条,我都陪你拍。”
简希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你要站很久。”
“站多久都行。”
窗外,北京的夜色沉静地落下来,投影仪还在放着那部生涩的短片。
没有人看了,他们在沙发上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