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哥,我喜欢你 ...
-
林江野写完那句话之后,就把日记本塞回箱底,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他在房间里转了三圈,觉得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
他抓起手机,给死党赵胖发了条消息:“网吧,速来。”
赵胖秒回:“爹!就等您这句话了!三号厅老位置,可乐薯片已备好!
林江野套上外套,朝门外喊了声:“妈我出去一趟!”
“晚饭回来吃吗?”方婉从厨房探出头。
“不一定——”
“回来吃。”林风致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淡淡的,“妈炖了排骨。”
林江野脚步一顿,含糊地“哦”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赵胖已经开了两台机子,薯片袋子撕开了,可乐插着吸管。
“野哥,今儿脸色不对啊。”赵胖叼着薯片,含糊地说,“失恋了?”
“失你个头。”林江野一屁股坐下,戴上耳机,“上号。”
两人打了三把游戏,林江野送了十八个人头。
赵胖终于忍不住了,委婉道:“哥,您今天是被夺舍了?这操作,我奶奶用脚打的都比你好。”
林江野盯着屏幕,突然冒出一句:“胖子。”
“嗯?”
“你谈过恋爱没?”
赵胖可乐差点喷出来:“干嘛?要给我介绍对象?”
“就问问。”林江野操控着角色在泉水转圈,“喜欢一个人……什么感觉?”
赵胖来了精神,放下薯片:“那可多了!心跳加速,见不着想,见着了又紧张,总想对人家好——”
“那如果,”林江野打断他,“是个男的呢?”
网吧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安静了。
赵胖愣了三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野哥,你……弯了?”
“我就问问!”林江野立刻否认,“帮别人问的!”
“哦——”赵胖拖长音,明显不信,“帮别人问啊……那这个‘别人’,喜欢男的?”
林江野不说话了,盯着游戏里自己角色的血条一点点往下掉。
赵胖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喜欢男的女的都不叫事儿。关键是你——哦不,你那个‘朋友’,得自己想清楚。”
“怎么想清楚?”
“试试呗。”赵胖耸肩,“找个顺眼的男的,试试有没有感觉。要是没有,那就不是呗。”
林江野脑子里“嗡”了一声。
试试?
他转过头,看向赵胖那张圆乎乎的、沾着薯片屑的脸。
赵胖被他看得发毛:“……干嘛?你不会想拿我试吧?我警告你啊,虽然咱俩关系铁,但我笔直笔直的——”
“闭嘴。”林江野转回头,“谁要试你。”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试试……是不是对男的都没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一把扳过赵胖的脸。
两人大眼瞪小眼。
赵胖:“???”
林江野盯着这张看了好几年的脸:小眼睛,塌鼻子,嘴角还沾着辣椒粉。
三秒后。
“呕——”两人同时松开,干呕一声。
“林江野你他妈有病啊!”赵胖疯狂擦嘴,“老子初吻差点没了!”
“滚!老子才是受害者!”林江野也拼命抹脸,“你中午是不是吃大蒜了?!”
“吃你妹!”
两人互相骂了五分钟,最后赵胖总结:“看来你——你那个朋友,不是同性恋。”
林江野瘫在椅子上,心里那点侥幸“啪”地碎了。
不是对男的都有感觉。
只是对林风致。
这他妈更不妙了。
……
晚上回家时,排骨已经炖好了。满屋肉香。
饭桌上,林江野埋头狂吃,不敢抬头,只露出一个黝黑的发旋。
林风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他夹块排骨。
“今天玩得开心吗?”方婉问。
“还行。”林江野含糊道。
“风致今天在家把书架都整理好了,还帮你把那箱旧书分类了。”方婉笑着说,“你得多学学弟弟,做事有条理。”
林江野筷子一顿。
旧书……那箱旧书?
他猛地看向林风致。
林风致正在喝汤,闻言抬眼,很平静地和他对视:“哥的那些漫画,我放左边柜子第二层了。”
“……哦。”林江野心跳如鼓。
他整理的时候,看到那个日记本了吗?
应该没有……吧?
晚饭后,方婉收拾碗筷进厨房,林江野赶紧起身:“妈我来洗!”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婉笑着让开,“那行,你洗,我歇会儿。”
林江野钻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能盖住点儿心跳。他刚挤上洗洁精,旁边就多了个人。
林风致挽起袖子,很自然地拿起擦碗布:“我帮你冲。”
“不用——”
“快。”林风致已经接过他手里沾满泡沫的盘子,“你这样洗,明天妈还得重洗一遍。”
林江野闭嘴了。两人一个洗一个冲,配合倒是默契,就是谁也没说话。
水声里,林风致忽然开口:“洗洁精少了。”
“……啊?”
“泡沫都快没了。”林风致示意他看水池,“再加点。”
“哦。”林江野又挤了一泵。泡沫涌起来,漫过他手背。
“多了。”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林风致没接话,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混在水声里,却让林江野耳根子发烫。
洗到最后一个碗时,林风致的手擦过他指尖。很轻,很快,像无意。
林江野差点把碗摔了。
“小心。”林风致稳稳接住,侧头看他,“哥,你今天手抖?”
“水太烫。”林江野绷着脸。
“我调的温水。”
“……我虚,不行啊?”
林风致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放进沥水架。
……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客厅。方婉正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笑声不断。
“你俩过来坐,这节目挺好玩的。”方婉拍拍沙发。
林江野硬着头皮坐过去,特意选了个离林风致最远的角落。林风致倒很自然,坐在中间,挨着妈妈。
节目里嘉宾正在做游戏,出尽洋相。方婉笑得前仰后合。
林江野盯着电视,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厨房那一幕——指尖触碰的温度,还有林风致那句“手抖”。
“江野,”方婉忽然叫他,“冰箱里还有西瓜,去切了。”
“我去吧。”林风致起身。
“让他去。”方婉拉住林风致,“你陪妈看会儿。”
林江野如蒙大赦,赶紧溜进厨房。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他长长吐了口气。
刚把西瓜抱出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林风致跟了进来,拉开抽屉找水果刀:“妈怕你切到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上次切苹果,缝了三针。”
“……那是意外!”
林风致已经拿过西瓜,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露出鲜红的瓤。
“刀功见长啊。”林江野干巴巴地说。
“练的。”林风致头也不抬,继续切块,“你总受伤,我得会。”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林江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看着林风致修长的手指按在翠绿的瓜皮上,刀锋稳稳落下,一块块西瓜整齐码进盘子。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发顶和肩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好了。”林风致把刀洗干净,擦干,放回抽屉。然后端起果盘,看向他,“走?”
“……走。”
回到客厅,方婉正被节目逗得直乐。林江野插了块西瓜塞进嘴里,冰凉清甜,总算压下了点心里的躁动。
节目进入广告时间。方婉起身:“我去洗澡,你俩看吧。”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电视里广告吵吵闹闹,卖车的、卖化妆品的、卖零食的轮番轰炸。林江野盯着屏幕,嚼着西瓜,假装看得很投入。
“哥。”林风致忽然开口。
林江野心脏一跳:“……干嘛?”
“遥控器在你那边。”
“哦。”林江野低头找,在沙发缝里摸出遥控器,扔过去。
林风致接住,换了个台。纪录片,讲深海生物,画面幽蓝安静。
“看这个?”林江野问。
“嗯。安静点。”
两人不再说话。纪录片里,发光的水母在黑暗的海水中缓缓漂游,旁白声音低沉柔和。
林江野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西瓜吃完了,他有点困,眼皮开始打架。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胳膊。
“困了就先去睡。”林风致的声音很近。
“……没困。”
“你眼皮在打架。”
“你看错了。”
林风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林江野感觉身上被盖了条薄毯。
他睁开眼,看见林风致已经坐回原位,目光依然落在电视上,侧脸平静。
好像刚才给他盖毯子的不是他一样。
……
等方婉洗完澡出来,林江野已经快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孩子,困了不去床上睡。”方婉笑着拍拍他,“快去洗漱,早点休息。”
林江野迷迷糊糊爬起来,晃进卫生间。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又闪过厨房的触碰、沙发上的薄毯。
还有林风致那句“你总受伤,我得会”。
他吐掉泡沫,漱口,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
清醒点,林江野。他对自己说。
走出卫生间时,林风致正靠在走廊墙边等他。暖黄的壁灯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
“我洗好了。”林江野说,声音还有点哑。
“嗯。”林风致直起身,“去睡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房间。林江野爬上上铺,林风致在下面整理书桌。
关灯。
黑暗笼罩。
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林江野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纹路。那句预言在脑子里盘旋——
【今晚林风致会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想的。】
会吗?
如果会,他会说什么?
如果不会……那本日记,是不是就不灵了?
毕竟今天那么多次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什么都没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林江野以为今晚就这样了的时候——
“哥。”下铺传来声音,很轻,“你睡了吗?”
林江野心脏猛地一跳。
“……没。”
沉默。
空调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然后,林风致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里清晰得可怕:
“我是不是让你感到困扰了?”
林江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困扰吗?
好像是,也不是。
他从没仔细想过对林风致的感情。
五岁那年,他被林芳牵回家,第一次见到那个坐在小板凳上安静看书的男孩。林风致抬起头看他,眼睛很亮,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半凳子。
从那以后,他们就绑在一起了。
小时候,林江野野惯了,在巷子里打架闹事,林风致总跟在他身后,帮他拿书包,等他打完架,递过来一瓶水。有次林风致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墙角,是林江野冲过来,明明比他还瘦小,却死死挡在他前面,说:“他是我弟。”
后来林风致长高了,成绩好了,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但林江野惹祸时,他还是会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作业不会写,林风致熬夜给他讲题;打架受伤了,林风致帮他瞒着妈妈上药。
他一直觉得这理所应当。哥哥护着弟弟,弟弟帮着哥哥,天经地义。
他从来没觉得越界。
直到那个晚上。
酒精模糊了记忆,但身体记住了触感、温度、还有那种被彻底侵入的陌生快感。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对弟弟的感情。
在意是肯定的——十几年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这在意里,好像还混进了别的什么。一些模糊的、滚烫的、让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比如现在,听到林风致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他心脏就会不自觉地收紧。
比如白天想到林风致可能看到那个日记本,他会慌。
比如……他只能接受林风致的触碰,甚至有时候是下意识的靠近。
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林江野没说话,黑暗里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下铺,林风致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哥,我喜欢你。”
林江野呼吸一滞。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林风致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是想接吻、想拥抱、想和你做更亲密的事的那种喜欢。”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江野脑子一片空白。
几秒后,他干笑一声,声音有点抖:“……你胡说什么呢。”
“没胡说。”
“你喜欢男的?”林江野试图用调侃的语气,“以前怎么没觉得?初中那会儿,隔壁班花给你递情书,你不是也收了?”
“我扔了。”
“……啊?”
“那些情书,我都扔了。”林风致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平静,“我对她们没感觉。”
林江野噎住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本能地开始逃避:“不是,风致,你可能是……搞错了。咱俩一起长大,你对我依赖,这很正常。但这不一定是那种喜欢,可能就是兄弟感情太深了,你混淆了——”
“我没混淆。”林风致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江野不说话了。
他攥紧被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风致似乎翻了个身,面朝上铺的方向。
“哥,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声音轻了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控制自己。”林风致顿了顿,“不做那些越界的事。”
“昨天……是因为看到哥那个样子,我实在控制不住。”
林江野想起昨晚:黑暗,恐怖片,两人挤在狭窄的上铺,身体相贴,呼吸交缠。
还有那个滚烫的、失控的吻。
他脸上又开始烧。
“睡吧。”林风致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明天早课。”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林江野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那句预言实现了。
林风致告诉了他“到底怎么想的”。
可他宁可没实现。
因为现在,他连假装“一切如常”都做不到了。
而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底的纸箱里。
仿佛在嘲弄他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