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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露台与视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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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宴阳还没完全睁开眼便伸着手去够床沿，直触到温暖柔软、伏着的小小一团。
不是梦。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半坐起身查看光腕时间，09：05，还是周一，放到平时已经在上班了。
这时，YQ220圆柱形的身体嗡嗡移动到跟前：“宴阳，早上好。”
随即电子脸微微抬起，发射出蓝光，自上而下将床沿蜷缩着的黑色的小东西笼罩，机械合成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输出扫描结果：
“嘀嘀……
犬种：黑狼犬，幼年期……”
YQ220的机械手毫无预兆伸长，粗暴地将小黑狗身下垫着的软垫整个提起。小黑狗“汪”了一声，滚落在冰凉的瓷砖地上，露出了微微发白的柔软肚皮。
来不及阻止的宴阳手指蜷缩了一下，他还记得昨晚上这团肚皮的触感，温软而脆弱，来自另一个生命体身上的勃勃热力。
半坐在床上的他俯身，却只能因为够不到而作罢，小黑狗似乎愣了一下，刚睡醒的、黑宝石般的眼珠子看向他，然后才抖抖毛，坐立起来。
而YQ220达成了探查目的，继续播报：
“根据性征比对……为雄性……
公犬成年后预计可达40至65公斤，为大型犬种……
根据《垂直城市居住管理条例》以及综合考虑本户室内面积……
您无法饲养……建议立刻移交城市管理局收容所。”
与昨天那个AI记录仪并无区别的一套话。宴阳饶有兴致点开光腕，虚拟屏幕上跳出词条简介：
“黑狼犬：忠诚且护主，精力旺盛。”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回安静坐立的小黑狗身上，“……看着不像。不过它还没断奶吗？”
“根据资料显示……是的……”
眼看YQ220移动到玄关，想到什么的宴阳翻身下床跟了过去，果然220从玄关柜里拣出了小黄狗遗留的食盆。
“别动。”宴阳打断它，声音不高，却让机械手停在半空，“盆子留着。”
说完他转身打开厨柜，找出一个闲置的白瓷碗。
温水冲开羊奶粉的香气，渐渐在狭小的玄关弥漫开。
他点了光腕视频录制，将碗搁在小黑狗面前。
小家伙抬起黑宝石般的眼珠子看了看边上米黄色的狗盆，又看了看面前的瓷碗，伸出粉色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一口。
似乎定了有一秒的时间，那双眼睛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扫过一旁YQ220的传感器以及宴阳手腕上亮着的光腕，才像重新启动般埋进碗里，“吧嗒吧嗒”舔舐起来。
宴阳蹲在旁边拍了一会儿，在光腕上敲下“美味首次驯服小狗”，选择了仅个人可见，存储在主页上。
支撑的双腿渐渐泛上麻意，他干脆靠在橱柜上，默默切换到账户界面。
余额：6117.50信用点。
这么点数字，也差不多是他一月工资，除开下月房租、饭钱……实际上绝对不够合法饲养的“户内面积”。
更别提小黄狗回来——穷与没时间果然不适合养宠物，他算占全了。
今天是15号了。
宴阳操作光腕，在转账界面拨出了800信用点，划到一个常用账户。
不久，光腕震动。转账成功的提示下，紧跟了两条信息，一条他弟的简短道谢，一条则是来自他妈：
“钱转给你弟弟了。阳，220的搜索记录连到我这儿了，你还想养狗啊？就那点工资……”
宴阳抬起眼皮，瞥了一眼YQ220开始做早餐的圆柱形身体。网络不好的时候电子管家会自动连接亲情网络讯号，而关闭功能需要200信用点，他嫌贵一直没关。
穷的另一坏处再次发威。
手指在界面上删删减减，最终他发过去的只有一个字：“嗯。”
洗漱完毕后，宴阳咽下最后一口煎蛋。最大信息平台Inco上发布的寻狗信息已经沉底，小区群里也是同样，他皱眉，刚想关闭软件，却不小心误触了广告——
一张制作粗劣、红底大字的极端组织电子宣传海报跃了出来：
“自锈蚀的底镇仰望，凡AI造物，皆为我敌！
晋普茉莉AI已戮，
猎犬所向，下一个即‘透明’亡灵。”
下方则是一张打着马赛克、却明显能分辨是一堆残肢堆叠起来的图。
宴阳手一颤，迅速摁灭了光腕上令人作呕的海报——直到腿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回过神来，垂眼看着伏在脚边懵懂的小黑狗。如果“猎犬”们看到它……这个念头令他胃部一阵抽搐。
“我去找小黄了。”他听见自己干涩地说。
将打印好的寻狗启示揣进包里，宴阳换鞋起身后，却发现小黑狗已经跟在身后，与他大眼瞪小眼。
“……这可是你自己要跟的。”
宴阳咕哝出声，在玄关柜里翻找到原本给小黄狗买的白色项圈。小黄是成年小体犬，小黑是幼年大型犬——因此项圈倒显得刚好，甚至略大一点，宴阳掏出工具包，钉了个铆钉。
今日是个阴天，垂直城市120层天光井折射的阳光更加暗沉，倒是不热也不闷。他瞥一眼哒哒走在前方的小黑狗。
这时候它才显现出百科里的精力充沛。
像个狗了。
“停！”宴阳扯了一把狗绳，在电线杆前定住，从包里掏出胶带和寻狗启示。他贴的飞快，生怕被纠察市容的城市管理局抓到。
今天是个工作日，街上的人不多，宴阳陆续贴好了一半，犹豫之后还是去了求是空轨站。
空轨站台前立着巨大的电子屏幕，底色是海浪般动态的粼光，中心处一只顶着白色问号发光体的异形小动物，随着海浪微微上下浮动。
宴阳压低了渔夫帽的帽檐，在海浪映出的波光中，将告示迅速拍在边上的白墙上。他知道这里有监控，但……去他的吧！
下午四点，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宴阳抹了把汗，看小黑狗热到哈气的模样，终于决定还是先回家。
等到家的时候，他在租房平台上浏览的房源已经翻到了第28页。
最终收藏的有三处，两处是考虑他现有存款，支付一比一的押金，4000信用点上下，在锈带层65层与68层。
而另一处——宴阳望向纱帘处轻轻拂动掀起的阳台。就在他的隔壁，那个拥有巨大露台与几盆枯死多肉的房间。
某种说不清的动力驱使了他，他站到了阳台上。还没到五点，工作日的小区仍没什么声音，唯有风灌过这个阳台，就连天光也是垂直城市里熟悉的半明不暗。
昨夜因为太晚而没有拿回的石子，仍藏在隔壁露台其中的一盆多肉里。宴阳走到栏杆边缘伸长手臂，毫不费力就拿起那盆小小的塑料盆握在手里。里面是某种玉露，已经枯死，他如昨晚一样拎起它干枯却有韧性的叶片，连同它茁壮的、已经与整盆泥土融合的发达根系，一起拽了上来。
黑灰色的小石子就在塑料盆的最底下，甚至都没有什么泥渣，天衣无缝的良好伪装。
宴阳将石子握在手心，它又开始发热，灼烫的，像一种独有的招呼方式。可他搓了搓玉露依然干枯的根系，几乎感到一种遗憾——并没有变化。
【能量残留，但形态稳定，判定为惰性接触。】
江使昨晚的探测结果，清晰的浮现在他耳边。如果是这种物质接触，使那把电子钥匙发生了修复，那么此时与石子呆了一个晚上的干枯玉露，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它只能作用于机械生物？就连原本一天起码死机三次的YQ220都恢复了活性。裘杰也说过，电子管家的型号太老，无法做到完全修复。
裹着牛仔裤的大腿处突然传来被碰触感，他垂下头，看到小黑狗一只爪子温热地搭在身上，安静注视着他，似乎关切的一双黑眼珠子。
紧锁的眉头一瞬打开，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所有的噪音都褪去了。
宴阳没察觉到自己竟然笑了一下，意识到的时候只觉得被牵动的唇角干巴巴的。
他将石头揣进裤袋里，俯下身，双手轻轻穿过小黑狗的前肢将它举起。像抱一个小婴儿，除了它因为悬空而徒劳乱蹬的后肢——但是婴儿不能被他这样抱，而成为一个狗主人，总比成为一个父亲的担负少。
“你没洗澡。”他皱了皱鼻头作嫌弃状，举高狗子凑近闻了闻。
鼻息间传来皮毛特有干燥的气味，混合着小黑狗身上的热力，还有一点羊奶的香气，杂糅在一起，宴阳形容不出来，却觉得不难闻。甚至有点像阳光的味道。
随后，宴阳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想到的疯狂举动——他一手托着狗子，在探查四周情况后，用最快的速度，攀爬上阳台铁艺栏杆，随即轻轻一跳，跃入了隔壁这个拥有大露台的房间阳台上。
这太疯狂了！
他心砰砰直跳，后怕的同时却感到身体里有一种久违了的热情与激荡被点燃。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神是如何闪闪发光，只感到埋在他胸前的狗子激烈蹬腿。
等撤掉一点力道时，小黑狗便攀上了他的肩膀，颤颤悠悠带着点不稳的抓着他的T恤布料，直到它终于站稳。
如同俯视自己领地的兽王，它站在120层8楼最高的阳台与宴阳的肩头上，俯视宴阳的眼睛。
心情太好了，一切都变得宽容，宴阳翘着唇角，任它的爪子搭着，热乎乎的小身体坐在他的肩头上。
“你喜欢这里吗？”
宴阳一手托着狗子，一手拉开了露台上挡着纱帘的移门。
“唰——”
这间空置了三个月的房子，曾经的住户是一家三口。他与他们交集不多，但是总会看到那个小女孩很快乐的扒着她爸的肩头，就像现在他和狗子这样。
纱帘也是与他房间内配置同一套的，雪白的半透明纱帘。房内拥有一些基础家居，奶油风格，很温馨，甚至还有一些没撤掉的卡通贴画。
这个主卧采光很好，结构也合理，就连一旁的侧卧都很明亮。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房间，一扇小小的窗透出光亮。
房间太多太富裕，宴阳甚至开始拧眉思考起来：“这个房间拿来做书房不错，但我其实更喜欢躺在床上。或者就作为你和小黄的活动室？”
“汪！汪！”
扒在他肩膀上的小黑狗探着头向前，就像真的在探查什么似的。宴阳有点好笑，笑着笑着却沉思起来。
他点开光腕上裘杰上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昨晚上我听到飞梭的声音了，是上面来了？”
裘杰就住在他的楼下，确实能听到声音，除此之外倒没有更多的试探。
这个三室一厅是102.5平方米，一个再好不过的数字。他那个32平方米房间每月的租金是1800信用点，这里则是……5500信用点，押一付三。
他起码再需要二万二的信用点，还得考虑留用周转的钱。
没再犹豫，宴阳带着小黑狗翻回了自家阳台。傍晚，夕阳渐沉，空中城的傍晚已经先一步到来。他瞥一眼天色，在聊天界面上打下一行字：
“有什么来钱快的活？”
那头回复的极快，简直像候着他似的：
“你先看看这个。”
发信人：裘杰。
附件：<视频文件>【猎犬-净化仪式全记录.210915】
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昏暗光影，画面中间似乎有一团人形的白。
眼前飞快闪过那张血红大字的海报，宴阳的指尖在“播放”键上悬停。阳台的风吹过，肩上的小黑狗拱了拱他，温暖的鼻尖蹭过他的脖颈，像一种鼓励。
他低下头，看见光腕屏幕的冷光，映在自己和小黑狗暮色中相互依偎的、微微变形的倒影里。
然后，他按了下去。
视频晃动的第一帧，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只有一个眼神空茫的漂亮男人。银亮的刀光闪过男人的左臂，不像血肉的声音坠了下来，很大一声砸在屏幕里，瞬间刺破，阳台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