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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匿名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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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阳怔住了。
此时屏幕中滚落在地、被特写放大的，外观看来确实是人类的手臂，无论是皮肤肌理，还是覆盖在上边的淡青血管——可刀口处齐平截断的是精密器械与线路，以及一小摊淌在地上、不断汇聚的透明液体。
视频中原本的细碎说话声与人群涌动时的嘈杂都像是被突然掐断，屏幕内外齐齐失声。
直到一声撕裂的狂吼炸响：
“看清楚，他不是人类！！”
宴阳左耳一痛，仿佛这声音是根针。与此同时，右眼角的痣，和裤袋里的石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呼吸在变得灼烫，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他的脖颈，宴阳艰难喷薄出这一秒的呼吸，抬起手，尽量保持平稳的去按屏幕上的关闭按键。食指颤动着蜷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滑脱，光腕虚拟屏幕已经接受了这错误的指令，进度条直跃到了最后。
画面中，那男仿生人的头颅被削落在地，屏幕摇晃着，给了它最后的特写镜头——眼睫震颤了两下，剔透如琉璃的一双墨绿色眼瞳正在生理性放大。散瞳，太类人的反应了，不由去惊叹它制造者的鬼斧神工。
可忽然，宴阳捕捉到了一点变化。它冲着屏幕，极其细微而令人忽略地转动了一下眼球。
几乎像是，它有感知的在看着屏幕。
看着他。
宴阳一悚，身体不由后缩着颤了一下，右肩立马传来小黑狗攥紧他衣料的感触。可没等细想视频进度条到了尾声，屏幕一跳，随即暗了下来。
他怔愣了足有两三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直到垂直城市永恒的风拂过肩头，卷走最后一丝暮色。空中城的夜晚正式降临，早已自动熄屏的光腕上，再度映出宴阳与小黑狗相依偎的轮廓。
仿佛什么恐怖都未曾发生。
只有指尖上未散的颤抖暴露了他，宴阳点开光腕，在与裘杰的聊天记录框里，用尽所有残余力量般的打下：
“不接。别再发这个。还有别的活么？”
等待回信的时间变得极其难耐，右肩被小黑狗扒着的地方在变得负重而僵硬。尽管伏在上面的小东西很安分，甚至是过于安分了，宴阳还是抬起手，没有商量余地的将小黑狗扒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只是将它抱到地上，毫不拖泥带水的叫来220：
“制作一份套餐六，先给它冲泡羊奶，带走它。”
“嗡——”
光腕震动着来电，宴阳扭身扒拉掉小黑狗扒在他脚腕上的爪子，更避开了小黑狗朝他看来的眼神。220嗡嗡带着小黑狗的声音远去了，他靠着阳台栏杆，看向小区楼底下黑森森的绿化带。
毫不例外是裘杰，驿站匠人惯常带着点儿不耐的口吻：
“嘿……哥们儿，别搞错了，可别又陷入你那套什么道德死角了。知道视频里这系列仿生人的黑市价格吗？”裘杰故意拉长了声音，“——九位数！要不是猎犬搞的‘净化仪式’，市面上根本就看不到这款。本来就只有五百体，更何况还绝版了，创造人都……”
“废话。”宴阳猛地打断道，“直说都要我做点什么。”
“操！我有时候觉得你跟凌霄城那些客户一个臭德行。”
那头的裘杰像是在驿站的老巢，听筒中不断传来一阵锈带特有的、持续而有规律的嗡鸣声：“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仿生人的路子和后续修复转卖全都我来，你只负责望风，协助我把仿生人残渣搞到手，三七分，如何？”
宴阳沉默着将手揣进右边裤兜，直到那头传来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电锯声直直钻入脑里。他移远了些手腕上的光腕，在相对安静的空中城与裘杰那头传来的嗡鸣声中道：
“我考虑一下。”
挂断了通话，宴阳将兜里捏着的石头掏出来，搁在手心——修复吗？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疯狂的、却极其可行的办法。
如果运用石头的AI能力去修复一些别的什么呢？
宴阳再次点开光腕，迅速切换到二手交易集市的应用界面。收藏夹里他看中很久的那台主机损坏的小型代步车“云梭”还在，甚至因为没人买单主已经降价到了990信用点——至于它的正价，宴阳很清楚，雷打不动的39999信用点。
他很清楚，这不上不下的价格，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买回去只是一堆高级废料。
陷在手心的石头灼烫，却第一次让宴阳感到一种庆幸，他按捺住心跳迅速下单。付款完成后，传来了账户余额的提示信息：
【您的账号余额：4115信用点。】
宴阳切回界面，在二手平台上又陆续淘了三个小东西。余额提醒信息在期间不断嗡嗡震动，直到下完最后一单，他才点到了时间线最近的那条消息。
【您的账号余额：2056信用点。】
摁灭光腕，阳台的夜风灌过宴阳的全身，传来阵阵清凉，却散不去他此刻心中与石头同等而沸腾的热度。
隔壁市的云梭单主明早发货，那么最早他明晚就能收货。
宴阳计算着时间：明晚收货，连夜修复，后天挂出，大后天交易……可周五就是办理狗证的死线，而且还是在他不确定石头修复能力的情况下。
“……不，来不及。”他烦躁的扣紧了手心里的石头，心头那点刚因为找到办法而升起的热度，正在飞快冷却。
小黑狗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阳台上，伏在拖鞋上望着他不知多久，那眼神熟悉依旧，却像看穿他所有的徒劳。
一股无名火起，宴阳轻轻用脚拨开它：“回去。”
就在这时，房内传来一阵敲门声。宴阳一震，将石头揣进裤兜，迈进房内才开了门。是云顶速递，他接过快递员递来的、一个只有手心大小的方盒，签单时发现发件人竟是匿名。
“砰——”门关上了。
“汪！汪！”小黑狗的反应激烈，又是作揖又是弹跳的，宴阳瞥一眼它绕着自己腿边蹦哒的滑稽样子，故意走慢了两步，才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刚一坐下，早耐不住的小黑狗迅速攀着他的牛仔裤腿爬了上来。宴阳探手过去，想顺势撸一把，却被它不留痕迹的偏头避开。就这一会儿功夫，更是已经叼走他手中的小盒子，一蹬腿跳了下去，护食似的走到一边，用着牙齿啃噬小盒子的包装盒。
宴阳噙着笑，取过勺子铲了一勺饭喂到嘴里，220就立在一旁，圆柱形的身体微微向他调转——“噗！”
咸到发苦的味道迅速在嘴里散开，宴阳刚咳出了一口饭，已经看到220圆柱形背影嗡嗡奔向了阳台，而此时小黑狗居然真的啃开了快递包装盒，一个更小的、扎着天蓝色蝴蝶结的丝绒白色小盒子被它甩脱，刚好到了宴阳的脚下。
宴阳皱眉从地上够到小盒子，将它端正搁了餐桌格纹的桌布上——太正式的包装了，几乎像一份礼物，还是匿名……
腿上此时又传来小黑狗不断扒拉爪子、试图再次扑腾到他身上的动静。
“安静！乖点。”他抬手比出了个“噤声”的手势，小黑狗却不配合地仍在扒拉，眼见又要爬上宴阳坐着的膝盖，他叹口气，干脆握着狗子的前肢将它拎抱了上来，随即按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那样让它乖乖在怀里坐好。
它很不配合，动作更大到宴阳按不住的地步。他干脆腾出右手把小盒子推到更远的地方，之后更是它每扑腾一下就往后推一下，直推到了餐桌的边缘。
这时它才像读懂用意，在宴阳逐渐绷起的面色中安分下来。
不，该说它实际上一开始就懂他的用意，只是……宴阳盯着它纯黑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产生一种被测试了边界的感觉。
难道是在对……自己刚才让220接管它的行为表达不满？
这个念头闪过，宴阳不再细思。他操作光腕对着小盒子全方位拍摄了照片，才将两个指头绕在天蓝色绸缎的蝴蝶结里轻轻拆开——
海浪图案、略一小号的精致产品包装盒出现在他和小黑狗的眼前。
宴阳胸口一跳，几乎立刻有了猜测。果然，打开包装盒后，一片柔和的白光自盒内晕开。
昨天还在空轨站台广告大屏上出现过的白色问号异形小动物挂件，正静静躺在定制的凹陷充电槽内，周身流淌着极浅的呼吸韵律光效。
他心砰砰直跳，用手指轻触挂件表面——冰凉、光滑，类似陶瓷，但指尖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仿佛内部有微型引擎在运转。将挂件翻过身，它白色的身体接缝处，一个极薄的柔性电子屏正显示着“里流流”三个手写字体的动态签名，签名旁还有一个微小的电池图标，显示剩余约30%的电量。
是正品，还附带着两块塑封的水晶般小指节大小的电池——怀中的小黑狗猛地窜起，衔过一枚逃开了他身边，那逃窜的身影居然也是冲着220还未归来的阳台。
“……”
宴阳只好继续查看，他拣起盒子里附着的一张海浪形状的产品说明书，开始阅读：
“里流流艺术作品——诞生于混沌海水的神秘生物【？】
它没有名字，来自于未知(你来起名)；
它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样子(通过配套的塑形应用，以意念或手势建模，过程需消耗大量电能)；
它需要能源的维持(注意：每次形态重塑预计消耗一颗标准‘流光’电池。日常待机每日耗电约1%)；
它独属于你，绑定之后无法解绑。”
不得不说这种将生物形态与电子结合的超前概念，像一记精准的重拳，击中了他的审美，宴阳点开光腕，迅速识图搜索了这个小玩意儿的价格——
5999信用点，并且显示限量九十九件已售空。
稍微动一动脑子，都能想到这玩意儿在二手市场上能被炒到多高的价格，尤其是那群追求新鲜与刺激的AI崇敬派。宴阳这么想着，光腕已经切到了刚才的二手交易平台，果然，还未搜索，首页拍卖的直播缩略图界面就是一款里流流海洋系列玩偶——目前拍卖价出价：19100信用点，并且还在不断出价。
他嘶了一声搁下直播界面，没怎么费力就在产品说明书的背面找到了，这份贵重礼物原本的归属。
尽管对方特地使用了云顶速递匿名形式，盒身的底部还留有尝试清除的痕迹，可瞒不过宴阳，那还原的字迹分明是：
【送给球球小朋友。】
刘茗送的——是他那个廉价的石头手工画的答谢礼？知道他不会接受所以干脆匿名，还如此精准戳中他的癖好。可对方也该知道，他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礼物。
宴阳握着玩偶的手指在一点一点收紧。拒绝它，倒是保留了他那点无用的自尊；可接受它——或许他还可以走第三条路，卖出周转之后再买一个赎回，还给组长，或者买个同价的东西回礼……偏偏此时搁置的光腕直播界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欢快的“叮”。
他抬起眼，正好看到那拍卖界面上加粗而闪烁着金光的一行数字：
“最终拍卖价：22000信用点。”
宴阳呼吸一滞——刚好就是，隔壁三室一厅，他需要的预付租金金额。
房内静的逼人，光腕上的直播界面主持人已经换了下一款商品，继续新一轮的拍卖流程。他不再思考，只抓住这一瞬间的冲动——切出拍卖页面，暂挂上里流流玩具，紧接着用最快速度在租房平台找到那间102.5平米的三室，点开私聊敲下一行字：
“您好，请帮我保留到周五上午吧，我来付款。”
发送完毕，他看也没看可能的回复，便摁灭了光腕。
宴阳走向了阳台——220圆柱形的身体正左右旋转捧着那个咖色的狗窝，似乎在找寻合理的摆放位置。小黑狗则是跟随着220机械手摆动的方位，来回哒哒的跑动。
“别玩了。”他抱着手臂靠在玻璃门上，“220，把狗窝放回去。”
当220耷拉着电子脸把狗窝放回角落时，宴阳眼疾手快捞住小黑狗，阻止它迫不及待就要跳进去的行为。
他退出阳台落上锁，将那个狗窝留在门外：“别碰这个，我给你买新的，知道吗。”
说完，宴阳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子，看到那湿漉漉眼神中全然映出的自己，心情突然在变得很好。
他想，等办完狗证搬了新家，就把这个狗窝给清理了吧。
异常呆过的东西，不需要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