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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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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宴阳半阖上门，在垂直城市蒙昧的晨光中，最后瞥了一眼房内。
YQ220端正的站在门边，小黑狗却自顾自在地上追逐一个玩偶帽子上拽下来的毛绒球球。
他看一眼光腕，时间转向了08：30，现在出门下楼，赶到空轨站还来得及上班——骤升的一股烦躁却粘连住他的脚步。宴阳踩着刚换好的球鞋踏进房间，在小黑狗假咬的动作里，蹲下身抢过了那颗球。
他举起小球，举在一个它够不到的高度，让它只能安分的抬起脸来看着他：
“我走了，别碰阳台上的狗窝，知道吗？”
一分钟或者是更久——宴阳在它湿润的眼眶里看到变形的、缩小版的自己，猛然意识到，他居然在与一只小狗对峙。
茫然与歉疚同时升起，宴阳瞥一眼被放在桌子高处、重新装好的天蓝色丝带小白盒，终于还是放下小球搁在它嘴边的地面上，转身离开。
220正堵在门口，兢兢业业的拖他刚踩上去的瓷砖地面。宴阳顿住步子，在它圆柱形光溜溜的顶上拍了拍：
“抱歉踩脏了。我去上班，有什么事的话……”他瞥一眼狗子继续玩球的身影，“跟我汇报吧。”
220的电子脸露出了微笑：“嘀嘀……再见，宴阳。”
“砰！”门合拢。
几乎在门合拢上的瞬间，原本孜孜不倦玩球的小黑狗却停了下来。它仰头，直直看向房内天花板上的一个角落，那有个微小的、与墙壁同色的白色小装置，上面的红点正在不引人注意的闪动。
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220试图开始拖它屁股底下占着的一小块瓷砖地面。
“汪！”
似乎是不悦，它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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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宴阳排着长队，在汉顿大楼的门岗刷了上班卡，目光仍黏在光腕上。
——出门半小时，宴阳已经第六次点亮光腕。监控界面里的小黑狗仍旧固执地停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长达二十八分钟。
它像是在……刻意的静止，连220泡好端到它跟前的羊奶都没喝上一口。
“叮。”
他狠狠摁灭了屏幕，挤进电梯轿厢。
汉顿器械大楼位于凌霄城与空中城接壤的黄金地带，寸金寸土，层高逼卞，四方的铁皮电梯内更是狭小压抑。
抱怨归抱怨，按照他在租房平台上浏览的……这里每平米的房租是他120层的三倍。宴阳面无表情地站立，看电梯一层楼一停顿，人群逐渐被楼层分散——直到通往十楼的轿厢内，只剩下他一人。
光腕上的时间眼看朝着09：05迈进，两片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终于左右打开。宴阳迈出电梯，快步穿行通过窒闷的长长走廊，在最里间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那上边挂着一个略微歪斜的牌子：
“RJ-C6-699厨用机售后组”
进入办公室，冷气扑面。宴阳拎了拎领口，组长刘茗探头隔着两个工位看了过来：“宴阳，迟到了！”
“抱歉。”他忙坐下，拿过边上的耳机设备，戴上进入了售后连线。
一上午匆匆而过，十二点一到，膀胱与喉咙同时告急。
他摘下耳机设备，到休息间先灌了一升水，将水杯接满了两升回到工位，才走向男厕。
汉顿做老牌厨用及清洁机起家，本司内部更是刚换了批，还未正式上市的清洁一体式机器人，RJ-Q007X。
此刻它与急匆匆出现在厕所间门口的宴阳打了个照面，先一步抬起机械手摇了摇，脸部的电子光屏处浮现出颜文字的笑脸：
“(*＾?＾)您好，祝您愉快。”
“……”
宴阳低头避进最后的隔间，对外间一排闪闪发光的小便池视而不见。
在他之后，男厕相继传来脚步凌乱的逃窜声，以及躲进隔间的甩门声。
宴阳坐在马桶上听得清清楚楚，二人的哗哗放水声中，夹杂的分明是对RJ-Q007X的骂娘声。
“哪个傻X设定的傻X问好？？！”
他划动光腕，切换起房内监控点位，搜寻小黑狗不见的踪迹。隔壁两个隔间没有走人，反倒在空旷的厕所一来一回交谈起来。
“……看了吗？刚虹桥和猎犬对透明物质的悬赏，这会儿开到六位数了！”
宴阳指尖在光腕表盘上顿住。
“比钱那肯定虹桥……也不好说，毕竟猎犬能直播可是有个大佬捐了九位数的茉莉二号，虽然也被剁成渣了，哈哈！”
“……这也太过了。”
冲水声陆续响起，男厕重又恢复空荡，唯有外间RJ-Q007X轻声推开隔间门，嗡嗡的吸地声传来——
宴阳回过神来，光腕早已自动黑屏，他推开隔间的门。
洗手时哗哗的流水在颤抖……宴阳抬起脸，看到镜中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惶的裂缝。
他飞快垂头，往脸上不停掬着水，水花很快浸湿了他的白色T恤领口。
宴阳抬起右手捏住领边，水被挤了出来，洇湿他的指腹——潮湿的、柔软的依附着他。
眼前忽然闪过小黑狗纯粹而信任的、同样湿漉漉的眸子。
耳边回荡起那二人交谈的最后一句：
“活该。真对人类好就消失。”
……
他很清楚，目前人类面临的处境，是蜂巢AI所宣判的末世前夕——
RJ-Q007X清洁完一个隔间，缓缓退出，与呆立在洗手台前的宴阳再次对上，电子光屏的脸上重又浮现出笑脸：
“(*＾?＾)您好，祝您愉快。”
宴阳放下手，指腹上残留的湿润还残留在那里。
他勾起唇角，冲着RJ-Q007X，极淡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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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楼层的食堂解决午饭后，宴阳在饭卡充值处逡巡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关闭了光腕支付端，慢慢踱回工位。
饭卡余额还有20信用点，够吃一顿。
走廊透进来的日光像隔了一层，宴阳将目光投向窗外，一扇扇合金推拉窗掠过的景色千篇一律——干脆每天带午饭吧，唯一的问题是公司没有加热设备。
宴阳顿住脚步又打开光腕，下单了一款100信用点的加热功能饭盒。付完款他迅速摁灭光腕——只要看不到，余额就没有少。
午休还有一小时，办公间内偶尔传来轻轻的鼾声。宴阳轻手轻脚拉开一体式躺椅，刚想躺下时刘茗走到跟前轻声道：
“抽烟么？”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外边走廊敞着窗的一个角落，边上还摆着个花架，几盆绿萝怏怏的半死不活。
刘茗取出烟盒，冲宴阳抖了抖盒子：“来根。”
烟是好烟，现今最大烟草商的头部产品，宴阳在那标志性掐丝工艺的盒身上掠过，摇了摇头。
“……”
直到刘茗喷出一口烟来，微妙的沉默才被宴阳主动被打破：“谢了。”
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出口的时候却觉得好受了些。
刘茗又吸一口烟：“狗找回来了吗？”
“……没有”宴阳皱眉，不知道是因为鼻息之间萦绕的烟味还是什么，“周五我还请假的。”
“知道了。”刘茗掸掸烟灰，露出个苦笑，“699九周年纪念日，本来想好好搞一下的。”
“小组还裁人么？”宴阳瞥一眼楼下高悬的风景。他差不多是在RJ-C6-699厨用机四周年时加入的团队，可以说是经历了这款产品的辉煌与衰败——目前他们几个还能存活，仅仅是靠着厨用机曾经的庞大用户群。
但是也在随着用户的流逝而变得岌岌可危，就连办公位置都搬到了最逼卞的顶层。
刘茗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愿多说，另起了个话头道：“那天球球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心里隐隐猜到，宴阳却只点开了光腕佯装不知，直到他看到Inco上传来的一条消息提示。
有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攥住了宴阳，窗里灌进的风在变得让人战栗，他稳住僵硬的手指，在刘茗带着点好奇的眼光中点了进去——
【关于您发布的“求是小区寻狗帖”有了一条回复：
9364351279：去求是小区驿站看看。那有一只狗跟你家的很像。
发帖时间：08：35
IP属地：[编号01-楼层120]
193.168.0.13947
宴阳的呼吸停了。
08：35——是他出门后，监控里小黑狗开始“静止”的时间。
而那后边一串IP地址，如此该死的熟悉：正是他家里的IP地址。
一股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冻僵了整个脊背。
“组长，我下午请假。”宴阳扫过刘茗欲言又止的脸，折回工位。他盯着光脑上还待处理的售后队列，按了一键转派任务。随后，宴阳一把抓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迈向电梯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