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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驿站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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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跑出去了吗?】
【YQ220:嘀嘀……检测您的宠物狗并未出户,另冲泡的两次羊奶已喝。无异常。】
宴阳放下右手,任由光腕中的对话界面屏幕转暗,自动熄屏,此时空轨缓缓滑落,渐渐沉入垂直城市的低处,像将他拖向一个已知的审判。
150层……145层……140层……窗外的世界愈发灰暗。
“无异常”吗?
他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脑中闪回的碎片:
小黑狗长达28分钟的静止……那条来自自家IP的匿名回帖……厕所里那句真对人类好就消失……甚至是小黄狗的踪迹……那个跟踪他的,透明幻影……
这些碎片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不祥的咔嗒声,渐渐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终点。他抬手抚上右眼角处,一个来自心底沉冷的声音响起:
不详就是不详,从不因人为的努力而消失。
就像当初「那个事件」所致使的皮外伤已经愈合,却独独留下他右眼角处,突兀长出的浅褐色小痣。
一个不详的,带着过去的徽章。
车窗玻璃中中清晰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的,像每个融入这座城市的、无处不在的普通的上班族。可惜——这份他竭力维系的平庸,也快要保不住了。
空轨提示着到了120层,宴阳穿行通过求是支站,在靠近出站口时,却看到早上还未见的巨大灰黑色检测门,已经自然与站台融为了一体。
城市的防御似乎严格了一些,为了什么呢,那个被悬赏的透明物质?
他麻木地任由这个想法平顺地滑过大脑皮层,就像此时他顺利地通过检测门,没有任何警报声响起。
无异常。
明明他藏了那么多。
宴阳打开光腕,收到云梭飞车正在派送的信息。切换到二手交易平台时,发现他那个昨晚暂挂的里流流玩具,已经被收藏了300多条,私信更是已经爆了。他浏览一圈,甚至有人愿意出22000信用点直接买下。
走出空轨站,宴阳抬起脸,正好与站台处里流流玩具的巨大海洋横幅广告对上,那上面的海浪波纹在他的衣服上折射出粼粼的光。甚至还有他之前贴的寻狗启事,幸运的没有被清掉。
宴阳眯起眼睛经过这巨大的广告画幅,劝慰般的对自己说,起码……他还有这份昂贵的、被人趋之若鹜的礼物。
求是驿站的位置,在求是小区正大门进来的边上,需要拐进去再走个几步才能到。宴阳匆匆略过求是驿站,就像没有收到匿名信息那样,直到他站在楼下的电梯厅前。
悬停在上楼按键的手指迟迟没有按下,直到光腕震动着传来提示,几乎像个救世主,他迫不及待点开信息:
“您的包裹已经到达求是小区驿站站点,请使用取件码进行取件。”
宴阳松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折返了求是驿站的位置。
不长的路走的异常漫长而短暂,宴阳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垃圾房,那里正是他捡到小黄狗的地方,到现在也没有一周。却恍如隔世。
【去求是小区驿站看看。那有一只狗跟你家的很像。】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到达求是小区快递驿站,里面却没有人,更没有什么小黄狗。宴阳不愿承认自己居然产生了庆幸,他自助领取了云梭飞车沉重的盒子,用两只手抱着,就在要走出驿站时,耳边听到了熟悉的“汪汪”声。
他快走两步,发现正是那只熟悉的小黄狗,原本空荡荡的脖子上却戴着一条大小刚好的红色铆钉项圈,金灿灿的尾巴摇的飞起。被驿站老板牵着绳子。
有主人了。
他看到小黄狗亲昵地跟在大叔的身后大叔亲昵揉着它的头,正喂它吃一颗冻干。
手中沉重的云梭盒子猛地一滑,像是他突然脱力的心脏。宴阳慌忙抱紧,盒子里属于金属的部分却沉坠的直往下跌,他竭力挽回、往怀里捞,徒劳的撞击却只硌得他肋骨生疼。却来得正好,盖过了心头那股更尖锐的酸涩。
他蹲下身,几乎像是半跪在了地上,面部骤然发紧,余光却感受到那一人一狗投来的目光……明明是他的狗,明明他是那个找狗的“前主人”,此刻却像是闯入了别人幸福的一个卑劣小偷,他更低下了头。
“汪!汪汪汪!”
小黄熟悉的、接连不断的叫声响起,随即更传来“呜呜”的埋地警告声。
——这才是对着他的样子。
幸好他从来面无表情——宴阳忽略吼声,强行镇定的将盒子拎了拎站身起来,甚至还对驿站老板展开一个礼貌的微笑。
只是在这强烈的羞耻感过后,怨怼浮了上来。
前几天在驿站捡到小黄狗的时候,宴阳确定它还是一只小流浪,扑上前来温柔舔舐自己的手心——为什么呢。
宴阳跌跌撞撞地折回,前几天张贴寻狗启事的每个点位都被他记得如此清晰——一张张摘下张贴好的寻狗启示,直到右手中沉重的属于银梭飞车的盒子,在手中握不住的趔趄了一下。
他稳住箱子,将寻狗启示通通塞入垃圾桶,终于还是折回了那个他几个小时前还踌躇着没有踏入的电梯厅。
没想就连电梯厅里的广告屏,都跟他作对似的放映着里流流玩具界面。它仍在海洋里徜徉,脑袋上顶着一个巨大的问号,看来是如此的无辜而一无所知。
像他家里那个神秘的、伪装成小黑狗的东西。是的,他终于承认且面对它的异常。
因为就在刚才看到小黄狗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它是故意的。
宴阳的心底突然激发出一股细微的、淬了毒般的恨意。
他不想上楼,甚至现在不想回家。
脑子里零零散散、梦境般闪回着一些片段……湿漉漉的只倒映着他的眼睛……跃过阳台时相依偎的身影……第一次见面时冲他热情摇着尾巴……多么短暂的温情,他竟曾以为他是在饲养,殊不知却是一场被当猴耍的巨大骗局。
家里这只过分聪明、不像狗的东西——宴阳脑中划过这个念头。
然后,他现在只有它了。
不过——脑子里闪过巨大的黑灰色检测门、白色儿童房的通缉、透明物质的悬赏……还有江使意味深长的警告。
宴阳定了心,冷静下来。
可它也只有他了。
收回思绪,他掏出包里的老式电子钥匙嵌入进户门——当然没有他曾经想象中,会扑来一个狗子的热情画面。可笑的是,无论是小黄还是小黑狗,都没有这样对待过他。
房里一片死寂与半明不暗的蒙昧,甚至连YQ220都维持着一个滑稽又扭曲的姿势定在原地,又死机了——可220被石头修复好了,江使也确认过的。
一眼望尽的室内仍没有小黑狗的身影,积蓄的一点烦躁在心中迅速增殖。
宴阳换了拖鞋,甚至还去卫生间转了一圈,直到他瞥见阳台处随风轻轻飘荡的白色纱帘。
他确信,今早出门时,阳台门的铝合金玻璃移门是被自己合上且落锁的,也没有像这样扯了一半的纱帘。但也可能是220干的。
宴阳跻拉着塑料拖鞋的步子不快,猛然拉开纱帘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心思——“唰啦”,垂直城市120层,半暗的、映着浅浅人造霞光的暮色中,那伏在咖啡色狗窝里听到动静从门帘中探出头来的小脑袋,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眸子盯住了他。
他看的分明,分明是如此纯粹而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
它甚至还扒拉了一下狗窝,从那里面带出来早被撕扯了包装盒的、身上嵌着深深齿痕的里流流玩具,水晶电池也不翼而飞。
连装一装都不屑了。
纯粹的恶与纯粹的贪婪是一种东西吗?某种程度上来说,宴阳认为是的,甚至纯粹的力量也属于同类——他曾经都见过这几样东西的模样,所以他如此清楚,且刻骨铭心。
这一天或者说是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东西忽如山崩地裂般塌陷,身上的力气因此而抽空……宴阳呆立在阳台上,脑子闪过种种画面。
不止是今天早上,他早就“告知”过它,自己会给它买一个新的狗窝。不要动阳台上那个。
当时,他甚至还确信着他们会搬进隔壁那个三室一厅,自己居然还在幻想着二狗一人的生活。
直到此刻,六点十二分。
一切都变了却好像没变,小黄不会回来了,里流流玩具被破坏——它却豁然盘踞在“禁区”里。
狗窝里那个明显被承载过的压痕、小黄狗大声的吠叫、八岁孩童无机质而冷酷的眼眸……都在此刻对上了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窝在他家、窝在他原本为小黄狗所购置的狗窝里,毫无羞耻之心的生物。
忽然一个冰冷的念头击中了他——蜂巢AI之所以通缉它,或许正因为它们同源。一个伪装成人类孩童,一个伪装成狗,却都改变不了它们的本质:
纯粹的恶或是贪婪。
宴阳干呕着吐出了涎水,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尝到舌尖上苦涩的味道,忽然冷静下来。
甚至他一步步走到“小黑狗”面前,在愈发沉暗的、快要暗下来的暮色之中,他蹲下身,点开光腕。
在他们右侧的虚空中,投映出一个六寸的全息虚拟电子屏幕。幽幽的、泛着不稳定而波动的蓝光,像一片波澜的海水。
【诞生于混沌海水的神秘生物】
宴阳紧紧俯视着“它”黑色的眼睛,无声而轻柔地抬起右手,在界面上调动出一片蓝底白字,细微波动特效的拨号键盘。
0——0——0——
他坚定地敲下一个再一个数字,按下时的拨号特效,如水花片片,涟漪散开。
9——9——
他连击两下,耳里这时敏锐捕捉到狗窝棉垫与门帘之间的细微掀动声——小黑狗从狗窝里探出来,抬起左腿前肢,轻轻搭在了宴阳的膝盖上。
他纯棉而穿到薄透的黑色运动裤根本无法遮挡什么,甚至只是小狗搭在上面的前肢。
被搭住的触感轻柔、甚至有一种异样的优雅。
宴阳望进这双与他平视的眼睛,感到后背汗毛倒竖。
——他可能会死。
被它杀死。
但它也会失去自己,永远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