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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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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腕投映出的全息电子虚拟屏幕，在渐浓的暮色之中无光自亮。
“000-999”
宴阳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拨号界面自动检索识别，一行发亮的粗体字浮现在屏幕上：
“变量管理局”
膝盖上的重量很轻，是那只小黑狗。它的眼睛正凝视他，里面映着屏幕的蓝光，平静、冰冷——与纯白儿童房里那双俯瞰众生的非人感，如出一辙。
宴阳感到自己的肾上腺素急剧飙升，悬停在拨号按键处的手指微微战栗——
指腹下的虚拟拨号按键此时传来蜂鸣般的触感震动。
要按下去吗？
按下去，下一秒他可能会被撕碎，像猎犬宣传片里那些AI处决的人类一样，渣都不剩。他无趣的二十七年人生将在此刻划上句号，甚至没有尸体，毕竟22世纪有个冷笑话是，AI会做好一切善后，包括你死。
但……
另一个升起的认知却令他口舌生津、心脏急剧搏动。
——他正在用一个拨号的动作，甚至是他自己的存在，威胁着一个与灭世AI同源的未知存在。
宴阳手指按向拨号键的这一秒在无限拉升、放大，无论是呼啸而过的垂直城市巨大风扇所造成的风声，还是它作为“小黑狗”形态逐渐逼近自己的喘息——
可唯独没有一个选项，是他屈服或者求饶。
直到右眼角处传来一阵湿润的温软，狗的舌头上确实没有倒刺，如此的湿热、柔软——等等。
僵住的宴阳在最后一刻停下了拨号的手势，无法确定发生了什么的他，很快便感触到来自小黑狗的第二下舔舐。
随即是第三下、第四下……温软的、湿润的，一下又一下接连不断的舔舐，如此亲昵。
应激反应下，好半天宴阳才从它密集的、针对他右眼角下方的舔舐中，得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它在舔舐他右眼角下的那颗痣。
这不是一只狗会做的事情，即使误打误撞，也不会如此精准，且持久。
可这更不像一个……灭世AI同源体会做出来的事。
舔舐某个人的痣，这种如此亲密而暧昧的动作……他凝视这双湿漉漉的眼睛，解读出了一点亲昵的责怪：
【你看，我们如此亲近。我看见你，与你脸上的痣。我舔舐并安抚了你。】
腿部传来的酸软近乎麻木，可他没动，直到小黑狗终于停止舔舐。
它躬下身体，伏在宴阳的膝盖上，静静的，看似是低姿态的臣服——却只有宴阳知道，对方获取了这场博弈的主动权。
而他所有按向光腕的力气，都在这个毫无攻击性却深不可测的动作里消散了。
到底是谁驯服了谁？
混乱之中，宴阳不由抬手摸了一下右眼角处被舔舐的那片皮肤——润泽的。
此刻小黑狗抬眼看来的眼光，似乎沾染上了一丝纯净的、孩童般的好奇。
“喀哒——！”
猛地，却闯入了不速之客。
“小宴！”
来人熟悉的呼声比画面更快先进入脑中，令他分辨出这个跃进门来的刺头男，是自个儿的楼上邻居并高中同学，也是江使口中那个警告他别走太近的驿站匠人。
裘杰。
宴阳眯起眼睛，看向此时已经恢复状态、驯服般立在一旁，甚至还伸长机械手“贴心”地为他们拢上房门，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的电子管家YQ220。
而后他瞥一眼空中悬浮的拨号键盘界面，还有此时正微微歪头，看着自己与裘杰的小黑狗。
观察人类样本——他心里划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怎么进来的？不说我报警了。”宴阳敲击了一下拨号界面，止住对方接近的脚步。
“你这破门，还是房东委托我安装的呢。”裘杰的娃娃脸上爽朗一笑，尽管额角上的贯穿疤，还有身上常年的一套灰蓝色连体工装显得格格不入，却不妨碍对方胆大包天的接近阳台他站立的位置，甚至弯腰去够小黑狗的脑袋——
好在小黑狗在裘杰即将撸到它的狗头时，缩身窝回了狗窝的门帘里。
宴阳冷眼旁观裘杰搓了搓手指，满脸遗憾的样子，瞥一眼狗窝门帘，他无可避免地承认——自己很受用。
理智与情感之间的天平摇摇欲坠，最终宴阳还是收回拨号界面，摁灭了光腕。
片刻，裘杰与他在房里的简易餐桌前一左一右坐定后，宴阳感到肾上腺素爆发后残余的汗，被恒温空调一吹，发凉地黏在身上。
懈怠的疲惫同时袭来，他捏捏眉心：“来干嘛的？”
紧接着，他面无表情补充道：“猎犬相关的事别跟我说。”
从220机械手中接过冰水的裘杰撤下笑容，搁下玻璃杯“嗒”的一声放在桌上。
对方没再废话，直接按下光腕——半面墙体大小的电子虚拟屏幕在他们眼前呈现，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仍旧熟悉的嘈杂声撞入脑里。
那画面已经开始兀自播放：
被砍下的高仿真机械臂……围观人群瞬间被掐断声音的死寂……
记忆调动着开始回溯，甚至是最后那个AI头颅上的神情——宴阳蓦地站起来，裘杰与小黑狗双双抬起眼来看他，却只听屏幕里一声爆裂的狂吼炸响：
“看清楚，他不是人类！！”
宴阳左耳一痛，仿佛这声音是根针。与此同时，右眼角的痣，和裤袋里的石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烫。
那声音还在继续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AI终将毁灭人类，是因为有人主动触及……不该碰触的禁忌。”
随即，画面一晃，切到到了发言人。
一名戴着眼镜，穿着长袖黑T的青年，他正抬起左手，在一面泛着冷光的白板上大力书写。力道之大，连绷直的手臂都微微颤抖，削薄的唇断续吐出如有实质的文字。
“万物自有天择……有个人类却自以为能胜天，创造出不属于这套生存法则中的生物——AI生命体。”
他猛地挥了一把右手，滑落的袖口下，是一副机械且残破的、对比之下触目惊心的义肢。
“今天，我们在这里宣布开启终结——将始作俑者创造出的罪孽，彻底销毁，迎来人类的新生！”
与此同时，他单手吃力转动起眼前的白板，随着白板缓缓翻转，镜头被投映了一道刺目的光，宴阳眯起眼睛，直到那屏幕中白板上的文字逐渐显现，伴随青年口中念出的人名，同步钻入他的脑海。
“晋普——”
轰——！这个名字带来的回忆瞬间在脑中炸开。宴阳感到面孔火辣辣的灼烫，仿佛是他的遮羞布，终于被今天这一幕、这个名字狠狠扯下，避无可避。
如同爆炸时瞬间产生的烟雾与能量波，完全不讲道理……宴阳抬手，按住右眼角处共鸣发烫的那颗痣。
他指节冰凉，可此时空中城急速垂落的天色已经宣告了夜晚的降临——屏幕里的人开始陷入狂欢，每个人脸上相同的狂热，沸腾的痛楚与空洞，瘟疫般传播……
人们口中喊着诸如“为了人类”“迎接新生”，拿着各色武器冲了上去，共同围猎被困在中心的仿生人。
宴阳不能否认，他认同对方这套说辞——如此精准，人类打开了无法合上的潘多拉魔盒。
他更无法否认，心中这份激荡的、嘶吼着想要宣泄的情绪。
镜头又是一晃，切到了那个此时冷眼旁观的义肢青年，那脸上的神情，是他一见便知的东西——与他太像了，他差点就成为他了。
扒在右肩膀处不断刨动的声音炸在耳边，像溺水者苏醒，他茫然看向自己右肩，直到对上一双湿漉漉的、映着他身影的眼睛。
啊。
像才掌握了身体操控的所有权，宴阳抬起右手，埋入这副温软躯体小小的怀中。干燥的皮毛气息再次传来，宴阳深深喘息，几乎有种重活了一遍的感觉。
还好，他的运气总是要好上那么一点。
空中城乏善可陈的黑夜已经到来，灰蒙蒙的，照例没有一颗星星。房内暖黄的灯被打开，屏幕被暂停了裘杰带着一丝担忧的眼睛看他。“嚓啦——”，几乎是同时，220操作厨用机的油香与菜香齐齐传来。小黑狗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扒拉起他的塑料拖鞋，像他们没有过那些对峙。
心跳在胸腔里逐渐变得平缓，宴阳坐回凳子，小黑狗迅速攀着他的裤腿伏上他的膝盖，宴阳把它抱起来，他看向裘杰：
“……继续放。”
画面继续，里面的人仍在狂欢，宴阳皱紧眉头，融入二人一狗的沉默氛围中，他们齐齐盯着屏幕，直到进度条终于拉到最后，出现了那颗AI被削落而放大特写的，美丽头颅。
宴阳再次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脸上早已不是开始时的空茫，而是染上了更为复杂的情绪，杂糅着悲伤、愤恨、不甘……
人类的眼神。
身旁并坐的裘杰这时抬起手来，极快的搓了搓右臂：“操……”
而屏幕里此时一晃而过那个义肢青年，正用着完好的左手去握着右手的义肢，神色怅惘。
看来他不是第一个看到的，可真能做些什么的又能有几个——右眼角小痣所在的位置，共鸣着传来一阵锐痛。宴阳摁住它，直到屏幕结束转为了黑屏。
在电子屏幕的漆黑中，二人一狗居然都没出声。宴阳看了太久电子屏幕，那确实不像早已被淘汰的液晶屏幕，映不出他的倒影，像个吸收了一切光线的黑洞。无法映出任何人的身影。无声而绝望的死亡。
胃里骤然攀升的一股愤怒攥住了宴阳，于是在裘杰掀唇时，他先一步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
“我加入，不为钱。”
宴阳深深呼吸，感到这股愤怒正在成为他的燃料，或许这股愤怒已经很久，久到让他遗忘，却终于燃起，一发不可收拾：
“……趁我没后悔，告诉我你现在掌握了什么，行动方案是什么。”
裘杰原本紧绷的面色慢慢转为了松弛：“……就知道你没看完。”
他换到一段音频文件，标题是【210914-金大辉交易录音】。
宴阳皱了下眉头：“金辉食品……预制餐巨头老板？”
“是他。”裘杰似乎是牙痒，“茉莉AI的残骸现在在他手上，来源我猜是猎犬的内部勾当……好，开始了，先说好不准骂我傻X。”
“汪！”伏在宴阳膝盖上的小黑狗忽然叫了一声。裘杰瞥它一眼，咕哝：“怎么觉得它在骂我……”随即点开了播放。
一阵嘈杂的环境音过后，响起一个刻意拖长语速营造松弛感的男中声：“……行啊……给你了，就十万。”
接着是裘杰带着恳切的声音：“抱歉金先生，我只是个普通售后维修工，手头也不宽裕……只有五万。”
“五万也行。”男中音一瞬透出压不住的急促与油滑，但很快调整了又开始拖音，“……我是说，就当作订金，后续付了尾款再给你。我不在乎钱，更看中信誉。”
录音戛然而止。
裘杰摁灭屏幕，房内安静下来，只有220嗡嗡上菜的声音。他看向宴阳，脸上没了惯常的嬉笑：
“这老狗后来坑了我的定金，不就是觉得我只是个可以随时捏死的维修工，可他背靠猎犬，根本不慌。我的计划——不仅要把茉莉AI搞到手，还要用录音摆他一道，变成咱的合法财产。”
宴阳瞳孔微缩。他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小黑狗，它正仰头望着他，漆黑的眼里映着灯光，深不见底。
“什么时候行动？” 宴阳听见自己的声音，沉冷得不像自己。
裘杰咧嘴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明晚呗，月黑风高好办事，细节到时候说。”
宴阳点头，曲起食指轻轻刮挠着小狗光滑的后脑勺，看它温驯的眯起双眼：“你也帮我个忙。”
他敲敲桌上的云梭包裹：“给我看看这东西……”宴阳神情隐没在垂落的刘海中，“我打算修复好，卖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