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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喝点 百变酒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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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学期的军校生活像一副逐渐收紧的金属骨架。
每天06:00起床哨,22:00熄灯铃;战术理论、机甲实操、格斗训练、星际导航……课程表精确到分钟,纪律手册厚得像砖头。
谢忆秋觉得自己快要生锈了。
“今晚。”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星际条约解析》下课铃刚响,他就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正在整理笔记的夏屿,“我得出去透口气。”
夏屿的笔尖停在纸上,银灰色的眼睛从笔记上抬起:“根据校规,未经许可的夜间离校,处分等级从警告到——”
“我知道,我知道。”谢忆秋已经站起身,把课本塞进背包,“所以别举报我,优等生。”
他眨了眨眼,蓝色眼睛里闪着那种夏屿渐渐熟悉——却始终无法完全解读——的光芒:一半是挑衅,一半是某种隐秘的、对自由的渴望。
夏屿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去哪。”不是疑问句。
“‘铁砧与星星’。”谢忆秋拉上背包拉链,“听说那里的莫霍格啤酒能让人暂时忘记液压方程。”
“你明天上午有格斗训练测评。”夏屿平静地指出,“酒精残留会影响神经反应速度0.3秒,测评通过率将下降至——”
“——79%。”谢忆秋替他说完,背上包,“够了。再说,测评是明天上午10点,我还有……”他看了看终端,“十六个小时代谢时间。”
他拍了拍夏屿的肩膀,手指在制服布料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帮我掩护一下,室友。”他笑着说,“查寝就说我在图书馆通宵——反正你每周五都去,他们信你。”
说完,他转身混入下课的人流,深蓝色制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上,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夏屿坐在原地,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短线。
图书馆通宵的记录,确实是他提供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但他没告诉谢忆秋的是:今晚图书馆的系统升级,闭馆时间提前到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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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与星星”藏在一条小巷深处,招牌是半个真的星舰推进器外壳,涂着夜光漆。
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混合着酒精、汗液、机油,以及某种廉价香薰的味道。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星际航线图、机甲海报,还有几张不知哪届学生留下的涂鸦。
谢忆秋坐在吧台最里面的高脚凳上,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啤酒杯。
第四个杯子刚被满上,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白沫。
“再来份炸薯角。”他对酒保——一个退役机甲维修兵,左臂是机械义肢——说,“多撒点辣椒粉。”
“军校生?”酒保擦着杯子,瞥了眼他制服裤腿。
“不像吗?”谢忆秋举起酒杯。
“像。”酒保咧嘴笑,露出镶了金属的牙齿,“特别是这种时候来买醉的——期中考核要到了吧?”
谢忆秋没回答,只是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酒吧里人声嘈杂。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角落玩全息桌球,球体碰撞时发出轻微的“嗡”声;一群工程系新生围在一起争论某个传动结构的效率问题;还有几个明显不是军校生的男女,穿着夸张的街头装束,在舞池边缘随着音乐晃动。
谢忆秋看着他们。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母亲的实验室里总是有咖啡香,罗枭那副假惺惺的嘴脸,还有那个他从未对外人提过的、藏在血液里的身份。
他又喝了一口。
酒精开始起作用了。世界变得柔软,边缘模糊,吧台的木质纹理在视线里微微晃动。
“嘿,一个人?”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谢忆秋转头。是个红发女孩,穿着皮夹克,耳廓上打了七八个环。她看起来年纪比他大些,可能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
“暂时是。”谢忆秋笑了笑,那笑容是他练习过的、足够迷人的弧度,“要一起吗?”
女孩坐到他旁边的凳子。
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最近上映的全息电影,新开的悬浮车改装店,还有军校生到底有没有假期。
谢忆秋给她买了杯酒,女孩的手偶尔“无意”碰到他的手背。
但他脑子里却莫名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安静的图书馆,灯光下低垂的黑色睫毛,还有那副被修复的护目镜内侧,极小的“XY.432”刻字。
他晃了晃头,想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你走神了。”女孩撑着下巴看他。
“抱歉。”谢忆秋举起酒杯,“敬……什么好呢?”
“敬自由。”女孩碰了碰他的杯子。
“自由。”谢忆秋重复,然后一饮而尽。
第五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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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00:47。
酒吧的门被推开,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很少有人在这个时间点进来。谢忆秋正趴在吧台上,手里还握着半杯啤酒,听见铃声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然后他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整整齐齐的军校制服,深蓝色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一尘不染,黑发在昏暗灯光下依然一丝不苟。
夏屿。
他站在那儿,扫视酒吧内部,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冷静而精准。三秒后,他的视线锁定了吧台尽头的谢忆秋。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音乐和烟雾中相遇。
谢忆秋的第一个反应是想躲,但他坐在最里面,没路可逃。第二个反应是举起酒杯,对夏屿做了个“敬你”的手势,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头。
夏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只是迈步走过来,军靴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平稳的、不容忽视的脚步声。
红发女孩察觉到气氛不对:“你朋友?”
“我室友。”谢忆秋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世界上最……恪守规矩的室友。”
夏屿已经走到吧台边。他没看女孩,只是看着谢忆秋。
“图书馆闭馆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穿透酒吧的噪音。
“哦。”谢忆秋歪头,“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今天下课时和我提过。”
谢忆秋眨了眨眼:“……你还真记下来啊?”
夏屿没回答,只是看了眼他面前的空杯子:“你喝了多少。”
“不多。”谢忆秋竖起四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去一根,“……也许五杯?不重要。”
夏屿的视线落在他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上。
“该回去了。”他说。
“不。”谢忆秋抱住吧台边缘,“我还没……还没喝够。而且明天是周六,没课——”
“格斗训练测评,上午10点。”夏屿打断他,“现在是00:48,你至少需要六小时有效睡眠才能保证测评通过率超过80%。”
“又是概率。”谢忆秋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就不能……偶尔别算那么清楚吗?”
夏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谢忆秋的手腕。
不是粗暴的拉扯,而是稳固的、带着明确引导意味的力道。
“起来。”他说。
谢忆秋挣扎了一下,但酒精让他的反抗绵软无力。他抬起头,蓝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看着夏屿。
“你真烦人。”他嘟囔。
“我知道。”夏屿平静地说,另一只手已经拿起谢忆秋搭在旁边凳子上的外套,“走。”
酒保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机械义肢撑着下巴:“需要帮忙吗,小学弟?”
“不必。”夏屿说,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用币放在吧台上,“他的账单。”
他扶起谢忆秋——或者说,半架着他——朝门口走去。
红发女孩吹了声口哨:“管得真严啊,室友!”
夏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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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夜风很冷。
一走出酒吧,谢忆秋就打了个哆嗦。夏屿立刻展开手里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冷……”谢忆秋含糊地说,身体不自觉地往热源——也就是夏屿身上——靠。
“正常。”夏屿架着他往前走,步伐稳定,“酒精导致血管扩张,散热加快。”
“你能不能……别说教科书……”谢忆秋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夏屿颈侧。
夏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0.3秒。
但他没推开,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忆秋靠得更稳些。
回军校的路有三公里。深夜的街道空旷,只有几辆悬浮车无声滑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一半,谢忆秋突然停下。
“我想吐。”他说,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
夏屿立刻扶他到路边绿化带,一手稳住他的肩膀,另一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个折叠纸袋——展开,递到他面前。
谢忆秋干呕了几下,但没真的吐出来。
“深呼吸。”夏屿的声音在耳边,平静得像在做实验指导,“频率放慢,吸气四秒,呼气六秒。”
谢忆秋照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恶心感退去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夏屿:“你……怎么连纸袋都带了?”
“概率。”夏屿说,收起用过的纸袋,“你空腹喝酒,且情绪波动明显,呕吐概率是68%。”
谢忆秋笑了,笑声沙哑:“你是不是……在我脑子里装了监控?”
夏屿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架起谢忆秋,继续往前走。
剩下的路,谢忆秋安静了很多。酒精带来的亢奋开始消退,疲惫感涌上来。他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完全靠在夏屿肩上。
“夏屿……”他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来找我?”
“你是我的室友。”夏屿的回答毫无波澜,“室友夜不归宿且未报备,我有连带责任。”
“只是……责任?”
夏屿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规律作响。
许久,他才说:“以及,明天格斗测评的对手是我。”
谢忆秋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起来。
“所以你怕我……状态不好,赢不了你?”
“我需要公平的对手。”夏屿说,“醉酒状态下的你,反应速度下降27%,预判准确率下降34%,不构成有效挑战。”
谢忆秋笑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真是……”他喘着气,“……太有意思了。”
夏屿没有再说话。
只是,扶着谢忆秋的手,无声地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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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宿舍楼,23:00后门禁。但夏屿有年级纪律委员的临时通行权限——他很少用,今晚是例外。
刷卡,进门,上楼梯。谢忆秋几乎睡着了,全靠夏屿撑着。
他们的寝室在四楼尽头,双人间。夏屿把谢忆秋扶到他的床边——下铺,因为谢忆秋说“上铺麻烦,懒得爬”。
“坐好。”夏屿说。
谢忆秋瘫坐在床沿,眼睛半闭。
夏屿转身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拿了毛巾和自己的洗漱用品——谢忆秋的牙刷杯子倒在洗手台边,显然他出门时很匆忙。
回到床边时,谢忆秋已经歪倒在了枕头上,制服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
夏屿站在床边,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弯腰,开始解谢忆秋的衬衫扣子。
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夏屿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但他很快恢复,以最高效率完成工作:脱下沾了酒气的衬衫,用温水浸湿的毛巾擦拭脖颈、胸口、手臂。
谢忆秋在睡梦中发出含糊的呻吟,但没有醒来。
擦到脸时,夏屿的动作格外轻。毛巾拂过额头、鼻梁、嘴唇,最后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然后是最难的部分:裤子。
夏屿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制服裤的腰扣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根在寝室昏暗的灯光下,泛起了极淡的红色。
他快速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把裤子褪下,用毯子盖住谢忆秋的下半身。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十五秒,像在执行一项精密而紧迫的战术任务。
最后,他从衣柜里拿出谢忆秋的睡衣——那件深蓝色的棉质T恤,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帮他套上。
过程中,谢忆秋偶尔会动一下,手臂无意识地环住夏屿的脖子,或把脸埋进他胸口。
每一次,夏屿都会僵住,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完成动作。
终于,谢忆秋被收拾干净,塞进被子。夏屿把脏衣服收进洗衣袋,水倒掉,毛巾挂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谢忆秋。
睡着的谢忆秋看起来比平时小一些,没那么张扬,没那么风流,只是个累极了的年轻人。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
夏屿伸出手,指尖悬在谢忆秋额前几厘米处,停顿了五秒。
最终,他没有碰下去。
他只是拉好被子,调高暖气温度,然后走到自己床边——上铺。
但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从不给人看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写着今天的日期。
他拿起笔,停顿良久。
最终写下:
【星历432.11.16】
事件:谢忆秋违反校规夜间外出饮酒,于00:47在“铁砧与星星”酒吧寻获。
状态:醉酒(程度:中度),已安全带回。
处理:协助清洁,更换衣物,确认睡眠。
备注:明日格斗测评需调整战术。对手当前状态:反应速度预计下降22%,但 unpredictability(不可预测性)可能上升15%。
补充:他问“只是责任吗”。未回答。
原因:答案超出本次任务评估范畴。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关上台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下铺。
谢忆秋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嘟囔了句什么梦话。
夏屿嘴角有极细微的、无人看见的牵动。
然后他关灯,上床。
寝室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两个年轻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规律,一个偶尔带着醉意的轻鼾。
窗外,军校的灯塔规律旋转,光束扫过天空。
而某个醉鬼不会知道,今晚有人为他打破了三次自己的原则:第一次是离校,第二次是说谎,第三次是触碰了那条名为“保持距离”的隐形界线。
也不会知道,那双为他擦拭脸颊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指尖曾轻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