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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瑞士的雪与心结

      瑞士的深秋已近初冬,阿尔卑斯山麓的格林德瓦小镇被一层薄雪覆盖,静谧得像童话世界。祁烬一行下榻的酒店就坐落在雪山脚下,推开窗就能看见艾格峰北壁冷峻的轮廓。

      沈静宜的身体在长途飞行后有些吃不消,抵达后第一天几乎都在昏睡。随行的陈医生检查后说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适应高海拔和调整时差。祁烬守在母亲床边,看着监控仪器上平稳的曲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

      他走到窗前,拍了张雪山的照片发给江清。几乎是立刻,江清回复了:【很美。妈怎么样?】

      【睡了,医生说没事。你在做什么?】

      【在工作室,刚和策展人开完会。巴黎展览的后续事宜。】

      对话简洁,但祁烬能从那几个字里读出江清平静状态下的那丝挂念。他想打视频,看看江清的脸,但看了眼床上安睡的母亲,又放下了手机。

      这次旅行,比他想象中更耗费心神。不仅要随时关注母亲的身体状况,应付各种突发的医疗需求,还要处理从国内不断发来的工作邮件。张助理虽然跟来了,但很多决策必须他亲自做。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那处关于“母亲”的柔软地方,正在被一点点撬开。那些被他刻意遗忘、压抑的童年记忆,随着沈静宜虚弱但温柔的叙述,不断地涌上来。

      “阿烬,你还记得吗?你三岁那年,也是这样的下雪天,非要出去玩雪,结果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缝了三针。”沈静宜醒来后,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轻声说。

      祁烬端着温水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记得。额头上那道浅淡的疤,平时被刘海遮着。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调皮磕碰的,原来是这样。

      “你哭得可凶了,怎么哄都不行。”沈静宜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后来我抱着你,唱了一晚上的歌,你才睡着。”

      祁烬沉默着,把水杯递给她。他没有这段记忆。或者说,他选择性地遗忘了所有与她有关的温暖记忆,只留下被抛弃的冰冷和怨恨。现在,这些温暖的碎片被一点点找回,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当年……你为什么走?”

      这是他一直想问,却从未问出口的话。小时候是不敢,后来是不屑,现在……或许是觉得,再不同,可能就没机会了。

      沈静宜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因为……懦弱。”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雪,“也因为……自私。”

      她抬起头,看着祁烬,眼眶红了:“你爸爸的家族,看不上我。觉得我出身普通,配不上祁家。生下你之后,矛盾更多。我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凭什么要受他们的气。你爸爸……他对我很好,但他也很为难。我不想让他为难,也……受不了那种压抑的氛围。”

      “所以他们给你钱,你就走了?”祁烬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沈静宜的眼泪掉了下来:“是。他们说,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永远不要回来。我……我答应了。我以为有了钱,我就能过得好,就能忘记这里的一切。阿烬,妈妈错了,大错特错。离开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祁烬别过脸,看向窗外。雪山沉默,天空是冷冽的灰蓝色。他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可笑的释然。看,果然是这样。为了钱,为了所谓的自由,抛弃了他。

      “你后来回来过一次。”他说,“我十岁那年。”

      沈静宜愣住了,随即脸色更加惨白:“你……你知道?”

      “我看到你了。”祁烬转过头,看着她,“在爷爷的书房外。你拿着一个信封,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你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没跟我说一句话。”

      那段记忆无比清晰。十岁的他,刚失去爷爷不久(后来才知道爷爷只是重病一场),心里正惶惶不安。看到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女人出现,他本能地想靠近,想叫她一声“妈妈”。可她只是匆匆一瞥,那眼神里有惊慌,有羞愧,有逃避,唯独没有他想看到的温情。然后她就走了,像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从那时起,他心里关于“母亲”的所有期待,彻底死了。

      沈静宜已经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阿烬……我当时没脸见你……我又是去要钱的……我在国外把钱挥霍光了,走投无路……我没脸让你看到那样的妈妈……”

      “所以,”祁烬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你现在回来,是因为又走投无路了?因为生病了,需要人照顾,需要钱治病?”

      这话很残忍,但他控制不住。那些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静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祁烬说得对。如果不是生病,如果不是自知时日无多,她可能依然没有勇气回来面对这一切。

      她的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在祁烬心上。他宁愿她激烈地反驳,大声地控诉,也好过这样默认的、绝望的沉默。

      “你休息吧。”祁烬站起身,不想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说出更伤人的话。

      “阿烬!”沈静宜在他身后,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妈妈……妈妈是真的想你……也是真的……知道错了……”

      祁烬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祁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落。

      他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明明应该恨她,却还是会因为她的一句“想你”而动摇,因为她此刻的脆弱而心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江清发来的视频请求。祁烬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通。

      屏幕里出现江清的脸,背景是家里的书房。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穿着舒适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忙完了?”江清问,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质感。

      “嗯。”祁烬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把摄像头转向窗外,“看,雪。”

      “真漂亮。”江清说,“妈睡了吗?”

      “睡了。”祁烬顿了顿,“刚跟她……聊了几句。”

      江清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聊得不开心?”

      祁烬苦笑:“算不上开心。问了些以前的事。”

      江清沉默了一下,轻声说:“祁烬,别逼自己。有些事,不是一定要现在弄明白,或者一定要有个结果。顺其自然,好吗?”

      祁烬看着屏幕里江清温柔的眼睛,心里那阵尖锐的痛楚慢慢平复下来。是啊,他还有江清。这个无论他如何狼狈、如何不堪,都会接纳他、包容他的人。

      “清清,”他低声说,“我想你了。”

      江清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才分开两天。”

      “度日如年。”祁烬说,“等我回去,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房门被轻轻敲响,陈医生推门进来:“祁总,沈女士的体温有点高,您过来看看?”

      祁烬心里一紧,对江清说:“我先过去,晚点打给你。”

      “快去吧,照顾好妈妈。”

      挂了视频,祁烬快步走回母亲房间。沈静宜果然在发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陈医生正在给她做检查。

      “可能是着凉,也可能是对这里的气候不太适应,引起了轻微的肺部感染。”陈医生脸色凝重,“需要加一些抗生素,今晚要密切观察。”

      祁烬的心沉了下去。他坐在床边,握住母亲滚烫的手。沈静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含糊地叫了声“阿烬”,又昏睡过去。

      那一夜,祁烬几乎没合眼。他守在床边,配合护士给母亲物理降温,盯着输液瓶,留意监控仪上的数据。沈静宜一直昏昏沉沉,偶尔会难受地呻吟,祁烬就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没事,我在”。

      这句话,他小时候生病时,是不是她也这样说过?他不记得了。但此刻,他握着这只枯瘦的手,看着这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那些恨意,那些不甘,似乎都被担忧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了。

      天快亮时,沈静宜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陈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受凉,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

      祁烬点点头,看着母亲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

      接下来的两天,祁烬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酒店。沈静宜的身体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她要见的那位“故人”一直没露面,祁烬打电话过去,对方只说“会来的,再等等”,便挂了电话。

      祁烬心里有些烦躁,但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又不好发作。他只能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照顾母亲,空闲的时间就和江清视频,从江清那里汲取一点力量和慰藉。

      第三天下午,沈静宜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祁烬正在回一封邮件,听到她轻声说:“阿烬,如果……妈妈这次挺不过去,你就把我葬在瑞士吧。这里安静,漂亮。别带回国内了,给你……添麻烦。”

      祁烬打字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有种透明的脆弱感,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胡说什么。”祁烬的声音有些硬,“陈医生说了,好好养着,没事。”

      沈静宜笑了笑,没再说话。

      傍晚,那位“故人”终于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华人女性,姓方,穿着得体,气质优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她看到沈静宜,眼圈立刻红了,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静宜……”方女士的声音哽咽了。

      “方姐,你来了。”沈静宜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对祁烬说,“阿烬,这是方阿姨,妈妈以前最好的朋友。”

      祁烬礼貌地点头:“方阿姨。”

      方女士打量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像,真像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像静宜。好孩子,你妈妈……她苦啊。”

      祁烬微微蹙眉。沈静宜却拍了拍方女士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方女士擦了擦眼泪,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陈旧的信封,递给沈静宜。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沈静宜接过信封,手指微微颤抖。她看向祁烬:“阿烬,你能……先出去一下吗?妈妈和方阿姨说几句话。”

      祁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信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但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的走廊上等着。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那个信封里是什么?为什么母亲特意要见这位方阿姨,就为了拿这个东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方女士红着眼睛出来了。看到祁烬,她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方阿姨,”祁烬开口,“我能问问,您给我母亲的是什么吗?”

      方女士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怜惜,还有一丝愤怒——那愤怒似乎不是针对他。

      “是一些……你母亲当年不得不离开的真相。”方女士深吸一口气,“孩子,你妈妈她……当年拿走那笔钱离开,并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是为了保护你。”

      祁烬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爷爷,还有你大伯他们,”方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当年用你来威胁她。说如果她不拿钱走人,永远不再出现,他们就会想办法……让你在祁家待不下去,甚至让你出‘意外’。你妈妈那时候没有任何依靠,你爸爸又……性格软,护不住她。她只有走,走得远远的,让他们觉得她没有威胁,你才能安全。”

      祁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爷爷?大伯?用他来威胁母亲?

      “不可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爷爷他……对我很好。”

      “他是对你好,因为你是祁家的孙子,是血脉。”方女士苦笑,“但他不能接受你妈妈,觉得她身份低,心机重。你大伯就更不用说了,一直嫉妒你爸爸,自然也容不下你们母子。你妈妈那时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那笔钱,说是补偿,其实是封口费,是买她永远消失。”

      祁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那些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事,原来背后是这样的真相?母亲不是贪图享乐抛弃他,而是被逼无奈,是为了保护他?

      “她……为什么从来没说过?”祁烬的声音发抖。

      “怎么说?跟谁说?”方女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跟你爸爸说?你爸爸信吗?就算信,他能为了你们母子,跟他父亲和兄长翻脸吗?跟你爷爷说?那只会让他们更容不下你。她只能走,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污名都自己背了。这些年,她在国外过得并不好,那笔钱很快就花完了,她打零工,洗盘子,什么苦都吃过。但她不敢回来,怕给你惹麻烦。直到这次生病,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才……才想见你最后一面,想把真相告诉你。”

      方女士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一些的、泛黄的日记本,塞到祁烬手里:“这是她当年的日记。你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她擦了擦眼泪,拍了拍祁烬的手臂,转身离开了。

      祁烬握着那个日记本,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房间。

      沈静宜还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祁烬手里的日记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你都知道了?”

      祁烬走到床边,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对不起,我错怪了你这么多年?还是,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终,他只是沙哑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沈静宜的眼泪无声滑落,“告诉你,让你恨你爷爷,恨你大伯,恨祁家?让你夹在中间痛苦?阿烬,妈妈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毁了你和祁家的关系。你能在祁家长大,能有今天,妈妈……已经很知足了。”

      “可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祁烬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你一个人在国外,吃了那么多苦!生了病都不敢回来!妈,你是我妈啊!你怎么能……怎么能什么都自己扛?”

      “因为我是你妈啊。”沈静宜哭着,却努力想笑,“当妈的,不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吗?阿烬,别怪你爷爷,他后来对你好,是真的。也别怪你大伯,人都有私心。都过去了,妈妈现在能再见你一面,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妈’,已经……没有遗憾了。”

      祁烬跪在床边,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被他强行冰封的情感,那些对母爱的渴望,对温暖的眷恋,还有这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而出。

      他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沈静宜用另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嘴里哼着模糊的、温柔的调子。

      窗外,瑞士的雪又开始静静飘落,覆盖山川,也试图覆盖所有的伤痕与泪水。

      ------

      祁烬在母亲床前守了一夜。沈静宜因为情绪激动,后半夜又发起低烧,昏睡过去。祁烬就握着她的手,看着那本日记,一页一页,在昏暗的灯光下读完。

      日记从她怀孕开始,记录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对未来的憧憬,到进入祁家后的忐忑不安,与祁家长辈的矛盾,与祁建国(祁烬父亲)的甜蜜与无奈。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年轻母亲对儿子深切的爱,以及身处豪门的如履薄冰。

      日记在她离开前一个月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满是绝望:【他们用阿烬威胁我。我可以走,但我的儿子必须平安。老天爷,求你保佑我的阿烬,一生顺遂,无病无灾。我愿用我所有的一切交换。】

      祁烬合上日记,把脸埋进掌心,久久没有抬头。心脏的位置,疼得麻木。

      天亮时,陈医生来检查,说沈静宜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祁烬点点头,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客厅,给祁建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祁建国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意外:“阿烬?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爸,”祁烬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说。”

      “当年,妈离开,是不是爷爷和大伯逼的?是不是用我来威胁她?”

      长久的沉默。祁烬能听到父亲加重的呼吸声。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祁建国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祁烬闭了闭眼,感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为什么?爸,你当时在干什么?你就眼睁睁看着?”

      “我……”祁建国的声音充满痛苦和无力,“我当时……太懦弱了。我跟你爷爷吵过,跟你大伯闹过,但没用。你爷爷说,如果我不妥协,他就把静宜送走,送去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还说……还说会影响你在祁家的地位。阿烬,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静宜……”

      祁烬听着父亲忏悔的话,心里却一片冰凉。懦弱。又是懦弱。母亲因为爱他而选择懦弱地离开,父亲因为懦弱而选择妥协。而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就活在这两个“爱”他的人的懦弱造成的阴影里。

      “爷爷知道妈生病回来了吗?”祁烬问。

      “知道。我跟他提过。”祁建国说,“他没说什么,但……不太高兴。阿烬,你爷爷年纪大了,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再提了,行吗?”

      “过去了?”祁烬冷笑,“妈差点就过不去了。爸,这件事,没完。”

      不等祁建国再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接着,他打给了祁建华,他的姑姑。电话很快接通,祁建华显然已经知道了他打给祁建国的事,声音里带着担忧:“阿烬,你冷静点。”

      “姑姑,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祁烬直接问。

      祁建华沉默片刻,说:“知道一些。但当时我在国外,知道得也不详细。回来后,木已成舟,我劝过爸,但他很固执。阿烬,你爷爷他……有他的固执和偏见。但你妈妈当年离开,确实是她自己同意的,拿了钱的。”

      “如果刀架在你儿子的脖子上,你会不会‘同意’?”祁烬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祁建华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感受。阿烬,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要带妈回国,接受最好的治疗。我要祁家,给妈一个正式的道歉。”祁烬一字一句地说。

      “这……”祁建华很为难,“你爷爷那个脾气,恐怕……”

      “如果不道歉,我会考虑,把我手里祁氏的股份,转让一部分给妈。”祁烬的声音冰冷,“或者,用其他方式,让当年的事,公之于众。姑姑,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

      祁建华倒吸一口凉气:“阿烬!你别冲动!祁氏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我妈的一辈子,已经被毁了。”祁烬说,“姑姑,您帮我转达吧。在我回国之前,我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挂了电话,祁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是对不公的愤怒,是对母亲的心疼,也是对自己这么多年愚蠢怨恨的自责。

      手机震动,是江清发来的消息:【早。妈今天怎么样?】

      祁烬看着那简单的问候,心里那团暴戾的火焰,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拨通了视频。

      江清很快接了,背景是家里的餐厅,他正在吃早餐。看到祁烬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他吓了一跳:“祁烬?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祁烬看着屏幕里爱人关切的脸,那些翻涌的情绪突然就找到了出口。他把昨天方女士说的话,日记的内容,以及和父亲、姑姑的通话,简单但清晰地告诉了江清。

      江清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里满是心疼。等祁烬说完,他才轻声开口:“祁烬,你现在……很难受吧?”

      这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让祁烬差点再次失控。是的,他难受。难受得快要爆炸了。但他不能倒,母亲还需要他。

      “我没事。”祁烬哑声说。

      “在我面前,不用逞强。”江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祁烬,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带妈妈回来,我们给她找最好的医生,我们一起照顾她。祁家那边……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祁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何其有幸,能在失去那么多之后,拥有这样一个爱人。

      “清清,”他说,“我可能……会和祁家彻底闹翻。”

      “闹翻就闹翻。”江清说,“我们有彼此,有我们自己的家。其他的,不重要。”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稳住了祁烬摇摇欲坠的心。是啊,他有江清,有他们共同的家。这就够了。祁家给予他的,除了血缘和财富,更多的是枷锁和伤害。而江清给予他的,是无条件的爱、信任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归宿。

      “等我回来。”祁烬说。

      “好,我等你。”江清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瑞士的冰雪,“还有,祁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以后,无论多难的事,我们都一起扛。”

      结束视频,祁烬感觉重新充满了力量。他走回母亲房间,沈静宜已经醒了,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阿烬,你是不是……又为了妈妈,跟你爸爸他们吵架了?”她的声音虚弱。

      祁烬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以前是你保护我。现在,换我保护你。我们回家,回我和清清的家。以后,那里就是你的家。”

      沈静宜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摇着头:“不,阿烬,别为了妈妈……”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祁烬打断她,眼神坚定,“我需要一个真相,也需要一个交代。妈,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一切,交给我。”

      沈静宜看着他,看着儿子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担当,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流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祁烬就让张助理安排回国事宜。沈静宜的身体虽然虚弱,但陈医生评估后,认为在专业医疗团队的陪同下,乘专机回国是可以的。

      在等待专机调度和医疗准备的时候,祁烬接到了祁建国的电话。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和疲惫。

      “阿烬,我和你爷爷、大伯谈过了。”祁建国说,“你爷爷……他愿意私下里,给你妈妈道歉。也同意,让你妈妈回国治疗,费用祁家出。但公开道歉……不可能。祁家丢不起这个人。”

      祁烬冷笑:“是祁家的面子重要,还是一个人的一辈子重要?”

      “阿烬!”祁建国有些急了,“你就不能退一步吗?你妈妈她现在需要的是治疗,不是争这些虚名!”

      “这不是虚名,这是她应得的公道!”祁烬的声音冷硬,“爸,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带妈回国。道歉的事,等我回去再说。如果祁家给不了她一个公道,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替她要一个公道。”

      说完,他再次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夕阳给雪峰镀上一层金色,壮丽而冰冷。就像祁家,看似辉煌煊赫,内里却充满了算计和冰冷。

      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依附祁家、在祁家的阴影下小心翼翼生存的祁烬了。他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这次,他要为自己,为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专机在次日清晨抵达苏黎世机场。医疗团队小心翼翼地将沈静宜送上飞机,祁烬全程陪同。当飞机冲上云霄,离开瑞士这片美丽的土地时,祁烬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山。

      这里很美,但这里没有他和江清的家。

      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爱、有温暖、有等待着他的那个人的家。

      飞机穿行在云海之上,奔向东方。而家的方向,此刻在祁烬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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