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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归途与风暴

      专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永恒的白昼景象。祁烬坐在沈静宜的病床旁,握着她枯瘦但温热的手。镇静剂的药效让她陷入沉睡,呼吸均匀,脸上那些被病痛折磨出的纹路在睡梦中舒展开,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祁烬的目光落在母亲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很旧的银镯,款式简单,已经有些发黑。他记得,在那些泛黄的童年照片里,母亲手腕上似乎就有这么一只镯子。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戴着。

      是纪念,还是枷锁?

      他轻轻摩挲着那只银镯,冰冷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刺痛。这个他怨恨、遗忘、又被迫重新记起的女人,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前半生最深的创伤。可现在,当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那些恨意被巨大的、迟来的真相冲刷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愧疚。

      他愧疚自己那么多年,从没想过要去探寻真相,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贪图享乐抛弃我”这个最容易的解释。他愧疚自己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予的只有冷漠和疏离。他更愧疚,自己竟然在知道真相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安慰她,而是愤怒地想要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祁总,”陈医生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女士的生命体征平稳,但心肺功能很弱。回国后必须立刻住院,进行系统治疗。而且……要有心理准备,情况不乐观。”

      祁烬点点头,声音沙哑:“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

      陈医生离开后,祁烬拿出手机,开机。飞行模式下,他点开了相册,里面存了很多江清的照片。有睡着的,有做饭的,有工作的,有对着镜头笑的。每一张,都让他在冰冷的现实里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点开最新的一张,是出发来瑞士前,江清在厨房煲汤时他偷拍的。江清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那是他们一起逛超市时江清随手拿的,说颜色清爽。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砂锅里的汤,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白色长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祁烬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仿佛能触摸到那柔软的头发。他想江清了。想他身上的味道,想他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想他生气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想他睡着时无意识往自己怀里钻的样子。

      这种想念,在经历了母亲病重、真相冲击、家族对峙这一系列变故后,变得格外强烈。江清是他的锚,是他的港湾,是他无论在外面经历多少风雨,都能回去的地方。

      他点开和江清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已起飞,一切顺利。想你。】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妈睡着了,我看着窗外的云,想你。】

      他知道,等飞机降落,开了网络,消息就会发出去。江清会看到的。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一切——方女士的话,日记的内容,父亲苍老的忏悔,姑姑为难的劝解,还有爷爷和大伯那未曾直接表达、却透过父亲传递过来的、冰冷的傲慢。

      祁家……那个他生长于斯,也曾视为责任和荣耀的家族,此刻在他心里,只剩下冰冷和疏离。那些光鲜亮丽的表面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龌龊和算计?为了所谓的家族颜面、利益平衡,就可以轻易牺牲一个弱女子的一生,剥夺一个孩子享受母爱的权利?

      爷爷……那个他从小敬畏、努力想得到其认可的老人,在他心里权威高大的形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爷爷对他不错,悉心栽培,给予信任,把祁氏交到他手中。可这份“好”,是建立在牺牲他母亲的基础上吗?是因为他祁烬是祁家的血脉,是合格的继承人,所以才“值得”被好好对待?那如果当年母亲没有离开,如果他是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性格或许会不同,爷爷还会这样“器重”他吗?

      祁烬不敢深想。这个念头太残忍,足以颠覆他过往许多的认知和自我价值。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睁开眼,看了看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又看向窗外。云海茫茫,不知归途在何方,但家的方向,因为有了江清的等待,变得无比清晰。

      ------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后,专机在A市国际机场降落。早有救护车和医疗团队在停机坪等候。祁烬亲自护送沈静宜上了救护车,随车前往市一院——那是全国顶级的肿瘤治疗中心,他早已让张助理安排好了一切。

      路上,他开了手机。瞬间涌进来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让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他先点开微信,江清的消息第一时间跳出来:

      【到了吗?路上顺利吗?我在医院这边等着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祁烬心里一暖,回复:【刚落地,在去医院的路上。你别急,路上注意安全。】

      江清几乎秒回:【好,我已经到了,在住院部门口等你。】

      祁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有个人在等你,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在约定的地方等你。这种感觉,真好。

      接着,他点开祁建国的未接来电,有三个。还有祁建华的,有两个。大伯祁建业的,有一个。他都没回。又看了下工作邮件和张助理的汇报,将几件紧急事务处理了。

      等他抬起头,救护车已经驶入市一院。夜晚的医院灯火通明,住院部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清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灰色的羊绒围巾,白色长发披散着,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不时跺跺脚,朝路口张望着。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柔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温暖。

      救护车停稳,祁烬跳下车。江清立刻快步走过来,目光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救护车里正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移下来的沈静宜,然后才落到祁烬脸上。

      只一眼,江清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不过短短几天,祁烬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深藏的疲惫与……戾气?

      “祁烬。”江清走到他面前,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又碍于周围人多,只是低声问,“累坏了吧?”

      “还好。”祁烬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很凉,“等很久了?不是让你别急。”

      “不冷。”江清反握住他,用力地握了握,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妈怎么样?”

      “路上平稳,但情况不乐观。”祁烬的声音很低,“先安顿下来再说。”

      两人跟在移动病床后,走进住院部大楼。沈静宜被直接送进了早已准备好的VIP病房,那里配备着最先进的监护和治疗设备,陈医生带来的医疗团队将与市一院的专家进行对接。

      一番忙碌的交接和安置后,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沈静宜依然在昏睡,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陈医生在和市一院的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祁烬和江清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到底怎么回事?”江清看着祁烬,声音很轻,“你在电话里没细说。妈的身体……”

      “身体是旧疾,加上这次情绪波动和长途飞行,加重了。”祁烬揉了揉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但更严重的是……我发现了当年的一些事。”

      他把瑞士之行的经过,尤其是方女士的话和日记的内容,以及后来与祁建国的通话,都告诉了江清。这一次,他讲述得更详细,那些压抑的愤怒、痛苦、自责,也流露得更多。

      江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祁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等祁烬说完,他才深吸一口气,看着祁烬的眼睛,认真地说:“祁烬,这不是你的错。当年你只是个孩子,你没有能力去分辨,去保护。不要把别人的罪过,背到自己身上。”

      “但我恨了她这么多年……”祁烬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甚至在她病重的时候,还用那么难听的话刺伤她……”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真相。”江清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祁烬,听着。你现在知道了,你后悔了,你心疼了,你想弥补了。这就够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沉湎于过去的错误里自责。妈需要你,需要你坚强,需要你帮她讨回公道。你不能先垮了。”

      祁烬看着江清清澈坚定的蓝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同情,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他心里的那阵狂风暴雨,似乎被这双眼睛奇异地抚平了。

      他把江清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他带着凉意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清清,”他哑声说,“还好有你。”

      “我一直在。”江清回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以后也会一直在。”

      两人就这样在安静的走廊里相拥,汲取着彼此的力量。直到病房门打开,陈医生走了出来。

      “祁总,江先生。”陈医生说,“沈女士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市一院的王主任看过了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病历,他们明天会组织多科室会诊,制定详细的治疗方案。今晚有护士值班,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过来。”

      祁烬摇头:“我留下。”

      “我也留下。”江清说。

      陈医生看了看他们,没再劝,只是说:“那好,隔壁有间家属休息室,你们可以去那里休息。有什么事按铃。”

      送走陈医生,祁烬和江清走进病房。沈静宜还在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他们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许久,江清轻声开口:“祁烬,你打算怎么做?”

      祁烬的眼神冷了下来:“祁家必须给我妈一个交代。公开的道歉,正式的承认。否则……”

      “否则怎样?”江清问。

      祁烬沉默了一下,说:“我会考虑,把我名下祁氏5%的股份,转到我妈名下。如果她……如果不幸,这些股份会按她的意愿处理。另外,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包括爷爷和大伯,必须亲自来道歉。”

      江清心里一惊。5%的祁氏股份,那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在董事会引起轩然大波。而让祁老爷子亲自来道歉……以那位老人家的脾性,几乎是不可能的。

      “祁烬,”江清握紧他的手,“你想清楚。这不是小事。和祁家彻底闹翻,对你,对祁氏,都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我想得很清楚。”祁烬看着母亲沉睡的脸,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前,我顾虑太多,总想着平衡,想着家族,想着爷爷的期望。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底线,不能退。有些人,不能辜负。我妈被亏欠了二十多年,我不能让她在最后的时光里,还背着莫须有的污名,连个道歉都得不到。”

      他转头看向江清,眼神变得柔和而歉疚:“只是清清,可能会连累你。如果我和祁家闹翻,外面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祁氏的股价也可能受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不在乎。”江清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祁烬,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不是祁家。祁氏是兴是衰,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开不开心,妈能不能得到应有的对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祁烬的心,被江清这番话熨帖得滚烫。他再次把江清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轻柔了许多,却带着更深的情感。

      “清清,我何德何能……”

      “你值得。”江清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祁烬,你值得所有的好。所以,别怕,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永远在你身后。”

      后半夜,沈静宜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睛,看到守在床边的祁烬和江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怎么……都在这儿?不去休息……”

      “妈,你感觉怎么样?”祁烬立刻凑近,握住她的手。

      “还好……就是没力气。”沈静宜的目光在祁烬和江清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欣慰,“清清也来了……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江清柔声说,“妈,您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有我们在。”

      沈静宜点点头,又看向祁烬,眼神里有一丝担忧:“阿烬……你爸爸他们……”

      “妈,这件事交给我。”祁烬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配合医生治疗。其他的,都不要管。”

      沈静宜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祁烬和江清轮流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江清强迫祁烬去隔壁休息室睡一会儿。祁烬起初不肯,但江清态度坚决,说他脸色太差,必须休息,否则没精力应付接下来的事。祁烬拗不过他,也确实疲惫到了极点,这才去了休息室,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江清独自守在病房,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上午九点,市一院肿瘤科的专家团队进行了多科室会诊。结论和之前陈医生说的一样:肝癌晚期,多发性转移,心肺功能衰竭,情况非常不乐观。现有的治疗手段只能尽量延长生存期,减轻痛苦,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会诊结束后,王主任私下对祁烬说:“祁总,沈女士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乐观估计,三到六个月。我们建议,在积极治疗的同时,尽量满足病人的心愿,让她……走得安心些。”

      祁烬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三到六个月……他刚刚找回的母亲,可能只剩下这么短的时间了。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祁烬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钱不是问题。我只要求,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尽量……延长她的时间。”

      “我们一定尽力。”王主任郑重承诺。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祁烬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站了很久。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心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无力感。

      当他整理好情绪,回到病房时,却发现病房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沈静宜醒着,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不安。江清站在床边,脸色也很难看。而病房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祁建业。

      祁烬的大伯,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在窗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阿烬回来了。”祁建业先开口,“听说你妈情况不好,我来看看。”

      祁烬没理他,径直走到母亲床边,低声问:“妈,你没事吧?”

      沈静宜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求助般地看着他。

      祁烬这才转向祁建业,眼神冰冷:“大伯消息真灵通。我妈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请回吧。”

      祁建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烬,怎么跟大伯说话呢?再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来看看你妈,也是应该的。”

      “长辈?”祁烬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一个当年用自己亲侄子性命威胁他母亲、逼她离开的长辈?一个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现在人快不行了才想起来‘应该’来看看的长辈?祁建业,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祁建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祁烬!注意你的态度!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当年的事,那是你妈自己选择的,拿了钱走的,没人逼她!你别听信一些外人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祁烬往前一步,挡在母亲床前,与祁建业对峙着,“我手里有证据,有日记,也有人证。需要我把方阿姨请来,当面对质吗?还是需要我把当年的转账记录、以及你们威胁我妈的录音——别以为没有,我妈虽然懦弱,但也留了心眼——公之于众?”

      最后一句是祁烬虚张声势,他手里并没有录音。但看祁建业骤然变化的脸色,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当年的事,祁建业果然心里有鬼,而且手段并不干净。

      “你……”祁建业指着祁烬,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祁烬,你想干什么?为了一个早就不是祁家人的女人,你要跟祁家、跟你爷爷作对?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靠的是我自己。”祁烬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也靠我妈当年忍辱负重地离开,才让我能在祁家平安长大。祁建业,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三天之内,我要祁家——我爷爷,你,还有当年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公开向我母亲道歉,承认当年的错误,恢复她的名誉。否则,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替我妈讨回公道。至于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你疯了!”祁建业气急败坏,“公开道歉?你想让祁家成为全城的笑柄吗?祁烬,你别以为你现在是祁氏总裁,就可以为所欲为!祁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那我们就试试看。”祁烬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我现在就让张助理准备股权转让文件,把我名下5%的祁氏股份,转到我母亲沈静宜女士名下。同时,我会以祁氏最大个人股东和总裁的身份,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讨论罢免你祁建业在集团内一切职务的议案。你觉得,有了这5%的股份,加上我原有的,再加上那些早就看你不顺眼的股东的支持,我的提议,通过的可能性有多大?”

      祁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祁烬不是开玩笑。5%的股份,足以改变董事会的力量对比。而他祁建业这些年在集团里尸位素餐,早就惹得不少股东不满。如果祁烬真的铁了心要动他,他绝对讨不了好。

      “你……你敢!”祁建业色厉内荏。

      “你看我敢不敢。”祁烬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现在,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祁建业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祁烬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知道这个侄子是真的豁出去了。他不敢赌。最终,他狠狠地瞪了祁烬一眼,又瞥了一眼床上瑟瑟发抖的沈静宜,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依然凝重。

      沈静宜已经哭了出来,她抓住祁烬的手,声音破碎:“阿烬……别……别为了妈妈……跟他们闹成这样……妈妈不值得……”

      “妈,你值得。”祁烬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我妈,你生了我,养了我最初那几年。你为了我,忍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你比谁都值得。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伤心了。以后,换我来保护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包括祁家。”

      沈静宜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江清走过来,轻轻揽住祁烬的肩膀,无声地给他支持。他看着祁烬坚毅的侧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他的祁烬,终于不再是那个把所有责任和痛苦都自己扛着的男人了。他学会了保护,也学会了反击。

      但江清也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祁建业回去后,祁老爷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祁烬,”江清轻声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祁烬站起身,眼神望向窗外,那里是祁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方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等。”

      ------

      祁烬的“等”,没有等来祁老爷子的道歉,而是等来了一纸召他回老宅的“家宴”通知。通知是祁建国的秘书打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老爷子要见他,必须去,而且只能他一个人去。

      接到电话时,祁烬正在病房陪着沈静宜做一项检查。他走到走廊,听完电话,只回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他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要变天了。

      江清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他一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祁烬接过咖啡,把电话内容说了。

      江清沉默了一下,问:“你打算去?”

      “去。”祁烬抿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该来的总要来。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我陪你。”

      “不用。”祁烬摇头,“老爷子说了,只要我一个人去。你留在医院陪妈,我放心些。”

      江清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祁烬,我怕……”

      “怕什么?”祁烬转头看他,眼神深邃,“怕老爷子对我用家法?还是怕我被他们说服,放弃替妈讨公道?”

      “都怕。”江清诚实地说。

      祁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也有一丝温柔:“清清,相信我。我不是十年前那个羽翼未丰、只能任人摆布的祁烬了。也不是一个月前那个还对祁家抱有幻想的祁烬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争取。这场仗,我必须打,也必须赢。为了妈,也为了……我们。”

      他握住江清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只要在这里,照顾好妈,等我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江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慢慢平复下来。他点点头:“好。我等你。但是祁烬,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别硬扛,必要时……可以暂时退一步。我们有时间,慢慢来。”

      “我知道。”祁烬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我回来。”

      当天晚上七点,祁烬准时出现在祁家老宅。这座位于城西半山的中式庭院,曾经是他长大的地方,充满了威严和冰冷的回忆。如今再次踏入,心情已是截然不同。

      管家在门口迎他,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祁烬点点头,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那座他从小敬畏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放满了古籍和线装书。祁老爷子祁正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上衣,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正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画。祁建国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安。祁建业则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看到祁烬进来,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没有其他人。这场“家宴”,只有他们四个。

      “爷爷,爸,大伯。”祁烬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站在书房中央,没有坐下。

      祁正国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祁烬身上。老人年近九旬,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回来了。”祁正国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你妈怎么样?”

      “情况不好,医生说不乐观。”祁烬回答得简洁。

      “嗯。”祁正国点点头,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盘着核桃,“听说,你在瑞士,和你大伯闹得不太愉快?”

      来了。祁烬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不愉快,是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哦?什么事,需要闹到要转让股份、开董事会的地步?”祁正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压力已经透了出来。

      祁烬抬眼,直视着祁正国:“爷爷既然问了,那我就直说。关于当年,我母亲沈静宜离开祁家的真相。”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祁建国的头垂得更低,祁建业则坐直了身体,眼神不善地盯着祁烬。

      祁正国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看着祁烬,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真相?什么真相?当年是她自己拿了钱,同意离开的。白纸黑字的协议,现在还在我保险柜里。”

      “那是因为有人用我的性命安全威胁她!”祁烬的声音提高了,压抑了多日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如果她不走,我在祁家就待不下去,甚至可能出‘意外’!爷爷,这件事,您知不知道?”

      祁正国的脸色沉了下来:“荒谬!谁跟你说的这些混账话?祁家是正经人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是不是混账话,爷爷心里清楚。”祁烬毫不退缩,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日记,还有几张复印的、方女士证词的公证件,放在书桌上,“这是我母亲当年的日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当时有人如何威胁她。这是她当年的好友,方阿姨的证词。她可以随时来对质。另外,当年经手这件事的律师,虽然已经过世,但他的助手还在,我也联系上了。需要我把人都找来,当面对质吗?”

      祁建业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祁烬!你从哪里找来的人胡说八道!当年明明就是……”

      “建业!”祁正国厉声喝止了祁建业,他拿起那本日记,翻看了几页,又看了看那些公证件,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祁建国,声音冰冷:“建国,这件事,你知道吗?”

      祁建国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爸……我……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会用阿烬来威胁静宜……我只知道家里不同意,静宜受了委屈……后来她拿了钱走,我也以为是她自己愿意的……直到前几天,阿烬打电话来质问,我才……我才隐约猜到一些……”

      “混账东西!”祁正国抓起手边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上好的端砚顿时四分五裂,“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多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祁建国吓得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祁正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瞪着祁建业:“还有你!建业,当年的事,你到底插手了多少?说!”

      祁建业也慌了,但他强作镇定:“爸,您别听祁烬胡说!那些所谓的证据,说不定都是伪造的!当年的事,是那个女人自己贪图富贵,拿了钱心甘情愿走的!跟祁家没关系!”

      “是吗?”祁烬冷冷地开口,“那为什么当年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李律师,在事情办完后不到一年,就举家移民国外,从此再没回来?为什么他唯一的助手,在我找到他时,吓得语无伦次,求我放过他?大伯,需要我把他请来,跟你当面对质吗?”

      祁建业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祁建国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祁正国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向祁烬,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愧疚?

      “阿烬,”他的声音疲惫了许多,“你想要什么?”

      祁烬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第一,祁家必须公开向我母亲沈静宜女士道歉,承认当年的错误,恢复她的名誉。第二,当年策划和实施威胁的人,包括大伯,必须亲自去医院,向我母亲当面道歉。第三,我母亲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以及……如果她不幸去世,她的身后事,必须按照祁家媳妇的规格办理,入祁家祖坟旁边的墓园。”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尤其是最后一个,入祁家祖坟旁边的墓园,这等于是在全城面前,正式承认沈静宜是祁家媳妇的身份。这对于极其看重门第和脸面的祁家来说,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可能!”祁建业第一个跳起来,“公开道歉?入祖坟?祁烬,你做梦!那个贱人当年就是冲着祁家的钱来的,她有什么资格入祁家祖坟!”

      “你闭嘴!”祁正国厉声呵斥祁建业,他看着祁烬,眼神锐利,“阿烬,你知道你这些要求,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祁烬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意味着祁家要承认错误,放下所谓的面子,还我母亲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公道。爷爷,面子重要,还是一个人的一生重要?是祁家的名声重要,还是您亲孙子的母亲、您曾孙的奶奶的清白和尊严重要?”

      祁正国被问得哑口无言。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书房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祁正国重新睁开眼,看着祁烬,缓缓开口:“公开道歉,不行。祁家丢不起这个人。我可以让你大伯,亲自去医院,向你母亲道歉。治疗费用,祁家全出,用最好的。身后事……可以按祁家媳妇的规格办,但入祖坟旁的墓园……需要族里商议。”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但对于祁烬来说,远远不够。

      “爷爷,”祁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不是在跟您商量,我是在通知。如果祁家给不了我母亲应有的公道,我会用自己的方式给她。股份转让协议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明天就会生效。同时,关于当年有人利用祁家势力,威胁逼迫,涉嫌非法拘禁、恐吓的举报材料,我也已经整理好。您说,如果我把这些材料,还有我母亲的日记、人证,一起交给媒体和有关部门,祁家丢的脸,会不会比一个公开道歉更大?”

      “祁烬!你敢!”祁建业目眦欲裂。

      祁烬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祁正国:“爷爷,我敬您是长辈,是祁家的掌舵人。但有些底线,不能破。我妈苦了二十多年,现在时日无多,我只想在她走之前,替她把该讨的公道讨回来。如果祁家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这样的家族,不认也罢。”

      这话说得太重了。祁建国猛地抬头,惊恐地看着儿子:“阿烬!你胡说什么!”

      祁正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盯着祁烬,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他看穿。祁烬毫不畏惧地回视着,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祖孙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书房里,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止了流逝。

      最终,祁正国先移开了目光。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瞬间显得老态龙钟。他挥了挥手,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考虑。”

      祁烬知道,这是爷爷的妥协。他没有再逼,只是微微躬身:“那我等爷爷的消息。不过,我的耐心有限。三天,我最多等三天。”

      说完,他不再看书房里的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出老宅,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祁烬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冰冷但自由的空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而冰冷的宅院,心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有些枷锁,是时候挣脱了。

      他拿出手机,给江清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等我回来。】

      然后,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医院。”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那个有光、有温暖、有等待着他的人的方向。

      老宅书房里,祁正国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祁建国还跪在地上,祁建业则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爸……”祁建国小心翼翼地开口。

      “滚。”祁正国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怒。

      祁建国和祁建业不敢再多说,连滚爬爬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祁正国一人。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字,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半晌,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悔恨,和一种大势已去的苍凉。

      窗外,夜色如墨,风雨欲来。

      而医院里,那盏为归人亮着的灯,始终温暖。

      ------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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