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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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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道歉与新生
祁烬回到医院时,已近午夜。住院部大楼依然灯火通明,但比白天安静许多,走廊里只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轻响。VIP病房区的灯光调得柔和,将冷硬的线条柔化,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里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关于疾病与时间的无力感。
他推开病房门,看到江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江清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期待。看到祁烬安然无恙地走进来,那抹担忧才缓缓散去,但眉头依旧微蹙。
“回来了?”江清站起身,声音很轻,怕吵醒床上的人。
祁烬点点头,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紧紧抱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依赖,也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江清抬手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宽阔的背上安抚地轻拍。
“解决了?”江清在他耳边低声问。
“嗯。”祁烬松开他,走到病床边,凝视着沉睡的母亲。沈静宜的脸色在睡眠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呼吸轻浅,仿佛随时会消散。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爷爷答应了?”江清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沈静宜。
“答应了。”祁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江清能听出里面压抑的复杂情绪,“明天,他会亲自来医院。公开道歉的声明,祁家会出。祁建业……也会来。”
江清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是祁烬用近乎决裂的方式争取来的,是胜利,却也意味着从此与祁家主流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他想象不出那位威严了一辈子的祁老爷子,如何放下身段,来到医院,向一个他曾经看不上、甚至间接迫害过的女人道歉。那场面,注定不会好看。
“妈知道吗?”江清问。
“还没告诉她。”祁烬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等她明天精神好点再说。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江清,眼神里有罕见的犹豫和一丝脆弱,“清清,你说,妈会接受吗?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可现在真的等到了,会不会……反而更难过?”
江清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祁烬的手很凉,掌心有些汗湿。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老宅里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在母亲面前,却像个害怕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江清诚实地回答,“妈心里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我想,比起接受道歉时的难堪,她更痛苦的,可能是这么多年有口难辩的委屈,和骨肉分离的思念。道歉或许不能抹平所有的伤害,但至少,能让她知道,她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伤害她的人。这很重要。”
祁烬反手握住江清的手,用力地攥紧,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明天……场面可能会很难看。爷爷那边,祁建业那边,还有可能闻风而来的媒体……我不想让你面对这些。”
“可我是你先生。”江清看着他,眼神清澈坚定,“这种时候,我必须在。不是站在你身后,而是站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祁烬看着他,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支持和温柔,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有暖流悄然淌过。他将江清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起。”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睡踏实。祁烬几乎没合眼,江清也醒了好几次。沈静宜凌晨时分短暂地醒来过一次,喝了点水,眼神涣散地看了看守在床边的儿子和江清,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体力不支,又沉沉睡去。祁烬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轻轻放开。
天色在煎熬中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入,给病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质感。新的一天,也是风暴正式降临的一天。
上午八点,陈医生带着护士来进行例行检查和换药。沈静宜今天的精神比昨天似乎更差,醒着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陈医生检查后,私下对祁烬摇头:“情况在恶化,心肺功能衰竭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止痛和镇静的药物需要加重了。祁总,您要有心理准备。”
祁烬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背对着陈医生,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没有说话,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尊石雕。江清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上午十点,张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祁总,老爷子他们……出发了。预计十点半到医院。同行的……还有几位族里的老人,以及……几家关系比较近的媒体记者,应该是老爷子默许的。”
祁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带族老,是施压,也是做见证。带媒体,则是把这场道歉,从私人家事,变成了半公开的表演。老爷子终究还是不甘心,要用这种方式,维持祁家最后一点体面,同时或许也是对他祁烬的一种警告和牵制。
“知道了。”祁烬挂了电话,看向江清,“他们来了。带了人,也带了记者。”
江清的心一沉。这比预想的更复杂。“妈这边……”
“让护士和护工准备好,随时应对。”祁烬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黑色的,庄重,也肃穆,“我们出去等。”
十点二十五分,一行人出现在VIP病房区的走廊尽头。为首的正是祁正国,他今天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一根紫檀木的拐杖,穿着深蓝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沉肃,不怒自威。他身边跟着祁建国,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祁建业走在稍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得可怕。他们身后,是三位祁家族中辈分最高的叔公,以及四五个拿着相机、录音笔,神情既兴奋又谨慎的记者。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滞。值班的护士和偶尔走过的病人家属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看着这队气势不凡的不速之客。
祁烬和江清就站在病房门口。祁烬上前一步,挡在江清和病房门之间,平静地看着走近的众人。
“爷爷,爸,各位叔公。”祁烬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记者,眼神锐利,让其中几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祁正国在祁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在祁烬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紧闭的病房门,最后,落在了江清身上,停留了更久。江清坦然回视,姿态从容。
“阿烬,”祁正国开口,声音苍老,但依旧带着惯有的威严,“你母亲……可方便?”
祁烬侧身,让出病房门的位置,但没有立刻开门:“妈刚睡下,情况不太好。医生嘱咐需要静养。爷爷若有什么话,可以简短些。”
这话里的疏离和防备显而易见。祁正国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祁建国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锦盒,声音有些发颤:“阿烬,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给你妈补补身子。”
祁烬没接,只是淡淡地说:“妈现在吃不了这些。爸有心了。”
祁建国的脸更白了,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开门吧。”祁正国发话,语气不容置疑。
祁烬看了他一眼,终于抬手,推开了病房门。但他没有让开,依旧挡在门口大半的位置,只留出一个有限的视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沈静宜躺在病床上,盖着洁白的被子,更衬得她脸色灰败,瘦骨嶙峋。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微弱。
看到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女人,走廊里的人都静了一瞬。那几位族老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不忍,有唏嘘,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记者们则疯狂地按动快门,捕捉着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祁建业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厌恶?
祁正国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病房。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拐杖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走到病床边,停下,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叱咤风云数十载、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老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了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
“静宜,”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病房里所有人都听清,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锈住了一般滞涩,“我……代表祁家,向你道歉。当年……是我们祁家,对不住你。”
病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相机快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祁正国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让你……受了委屈,背了污名,骨肉分离……这么多年。是我治家不严,管教无方,让你……受苦了。”
说完,他直起身,转向身后脸色惨白的祁建业,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建业!过来!”
祁建业浑身一颤,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脚步沉重地挪到病床边。他看着床上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屈辱和愤恨。但在父亲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还是屈膝,缓缓跪了下来。
膝盖接触地面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大嫂,”祁建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扭曲,“当年……是我糊涂,做了错事。对不住。”
他低下头,额头顶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这个屈辱的姿势,不再说话。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记者们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病床前这诡异而沉重的一幕上。
祁烬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让他保持表面的平静。江清站在他侧后方,能清晰地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肩膀。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祁烬紧握的拳头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病床上,沈静宜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但众人凝神看去,她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祁正国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反应的沈静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从祁建国手里拿过那个锦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向祁烬,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难掩疲惫:
“阿烬,该做的,祁家做了。当年的事,到此为止。你母亲……的后事,祁家会按规矩办。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拄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病房。祁建国连忙跟上,搀扶着他。那几位族老也摇头叹息着,陆续离开。
只剩下祁建业还跪在地上。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出去,他才猛地抬起头,脸上因屈辱和愤怒而涨得通红。他恶狠狠地瞪了病床上的沈静宜一眼,又死死盯了祁烬和江清片刻,那眼神阴毒得像淬了毒的蛇。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病房,将门摔得震天响。
记者们还想涌进来采访,被张助理带着保镖客气而坚决地拦在了门外。走廊里一阵骚动,但很快被控制住。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那安静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的沉重。
祁烬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江清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才发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死紧,微微发抖。
“祁烬?”江清担忧地唤他。
祁烬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转过身,看向病床。沈静宜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或者说,看着虚空。她的眼神很空,没有泪水,没有激动,没有释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
“妈?”祁烬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发紧,“你……你都听到了?”
沈静宜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很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一滴浑浊的泪,终于从她干涸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花白的头发里,消失不见。
“听到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他……跪了……道歉了……”
祁烬的心狠狠一揪,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我……”
“不……”沈静宜打断他,努力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阿烬……你做得好……妈……不怪你……妈……就是……累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只有握着祁烬的手,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力道。
“妈?妈!”祁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江清立刻按了呼叫铃。陈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检查后,陈医生脸色凝重:“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本就虚弱,昏过去了。需要立刻用药稳定。你们先出去。”
祁烬被江清半扶半拉地带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祁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江清在他身边蹲下,伸出手臂,将他整个人环抱住,紧紧地,像要把他所有的痛苦和脆弱都包裹进自己怀里。他感觉到祁烬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但江清毫不在意。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在他怀里无声崩溃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祁烬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无法言说的痛楚。
“清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逼着爷爷道歉,逼着祁建业下跪,可妈她……好像并没有解脱,反而更……”
“你没有错。”江清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坚定而温柔,“祁烬,你听我说。你妈等了二十多年的公道,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抵消的。那二十多年的苦难、思念、委屈,是实实在在烙在她生命里的。今天的道歉,或许不能让她立刻释怀,感到快乐,但它至少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她心里那个锈死了二十多年的锁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那些被深埋的委屈和痛苦,才有机会真正被看见,被承认,然后……才有可能慢慢被消化,被放下。”
“这个过程会很痛,就像把长进肉里的刺硬生生拔出来一样痛。但总好过让那根刺一直烂在里面,最终夺走她的生命和安宁。祁烬,你给了她这个机会。你不是在伤害她,你是在救她。”
祁烬看着江清,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毫不作伪的理解和心疼,心里的冰封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涌了进来。他将额头抵在江清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清清,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没有如果。”江清轻声说,“我一直在。”
陈医生从病房出来,脸色缓和了一些:“用了药,情况暂时稳定了,睡着了。但她现在非常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祁总,江先生,你们也……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谢谢陈医生。”祁烬站起身,虽然眼眶依旧泛红,但脊背已经重新挺直,“妈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
接下来的两天,沈静宜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茫的,很少说话。祁烬和江清轮流守着她,喂水,擦身,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祁烬不再提那天的事,沈静宜也仿佛忘记了。但母子之间那种经年累月的隔阂和小心翼翼,似乎被那场沉重的道歉撕开了一道口子,虽然疼痛,却开始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笨拙的靠近。
祁烬会握着母亲的手,一握就是很久,什么也不说。沈静宜有时会微微回握,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会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偶尔会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愧疚,或许,也有一丝迟来的、属于母亲的柔情。
江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他知道,那道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二十多年的冰山,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融。虽然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但终究,是在融化了。
与此同时,祁家公开道歉的声明,以半正式的方式流传了出去,在上流社会和小范围内引起了轩然大波。祁老爷子亲自去医院探望病重的前儿媳、祁建业下跪道歉的消息,更是被传得绘声绘色,版本各异。祁氏集团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时出现了短暂的波动,但很快在祁烬和张助理的运作下稳住了。董事会里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在看到祁烬如此强硬的手腕和决绝的态度后,也暂时偃旗息鼓。
祁建业从那之后就“病”了,再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祁正国也以身体不适为由,深居简出。祁家老宅,似乎一夜之间就冷清沉寂了下去。
祁烬没有再去过老宅。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医院和公司之间。白天处理公务,晚上来医院守夜。他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阴影越来越重,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晰。
江清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除了必须去工作室处理的事务,其他时间都陪着祁烬。他学着煲各种汤水,逼着祁烬按时吃饭;在祁烬累极的时候,强迫他去休息室睡一会儿;在他情绪低落时,安静地陪着他,或者给他一个无声的拥抱。
他们之间的话似乎变少了,但那种相依为命般的默契和信赖,却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淬炼得更加坚韧深厚。
第三天下午,沈静宜的精神难得地好了一些。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冬日稀疏的阳光,看了很久。祁烬坐在床边,正在给她削苹果。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苹果皮断了好几次,但他削得很认真。
“阿烬。”沈静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
祁烬停下动作,看向她:“妈,怎么了?”
沈静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那天……你爷爷给的盒子,里面是什么?”
祁烬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被放在床头柜上的锦盒。这几天兵荒马乱,谁也没去动它。他放下苹果和刀,拿过那个锦盒,打开。
里面不是他以为的贵重药材或补品,而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碧绿通透,水头十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镯子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祁烬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是那种很老式的竖行信笺,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祁正国的笔迹。
【静宜吾媳:见此信时,往事已矣,多说无益。此对翡翠镯,乃祁家祖传之物,历代交由长子嫡媳。当年你进门时,因故未曾交付。今物归原主,权作……一点念想。望你……善自珍重,早日康复。祁正国字。】
信很短,措辞克制,甚至有些生硬。但里面“吾媳”、“祖传之物”、“物归原主”这几个字,却像有千钧之重。
祁烬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母亲。
沈静宜也看到了那对镯子,看到了信。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抹碧绿上,眼神剧烈地波动着,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复杂的悲凉。两行浑浊的泪,无声地顺着她枯瘦的脸颊滑落。
“他……”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他……承认我了……?”
祁烬的眼眶也瞬间红了。他把那对冰凉的翡翠镯子,轻轻放在母亲颤抖的手心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妈,”他的声音沙哑,“你从来都是祁家的媳妇,是我的母亲。不需要任何人承认,你也是。”
沈静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抹温润的碧色,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上面。她哭得无声无息,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二十多年的委屈,二十多年的等待,二十多年的不甘和心碎,似乎都随着这迟来的、冰冷的“承认”,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祁烬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任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膀。江清默默地递上纸巾,然后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开始真正靠近的母子。
走廊里很安静。江清靠在墙上,听着病房里隐约传出的、压抑的哭声,心里也堵得难受,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伤口终于开始清理、愈合的、带着疼痛的轻松。
他抬头,看着窗外冬日苍白但明亮的阳光。无论经历多少严寒,太阳终究会升起,冰雪也终将消融。
而爱,是这世间最坚韧的力量,足以穿透最厚重的黑暗,带来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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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