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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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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长的街道,终于抵达陈府,外面看着不显眼,但感觉院墙一眼望不到头,估计里面很大。我心下讶然,虽然听说过历史上陈氏一族非常团结,一起居住,但真正见到这么大的地盘,还是受到不小的震撼。特别像我一个怕麻烦的人,我头开始隐隐作痛,预感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车队并未在正门处停留,径直绕至一旁,缓缓驶入了府宅的侧门。我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下意识地抬眼打量了一圈周遭,随行的侍卫仆从皆是神色如常,对这般行径见怪不怪,没有一人流露出半分诧异,反倒让我这片刻的迟疑显得格外突兀。
因着这一路的俊秀容貌与沉稳举止,我在随行之人中倒也博得了不少温和的目光。身旁一位身形壮实、名叫阿强的侍卫,瞧出我眉宇间的不解,便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近了些许,压低声音为我解惑:“阿余兄弟,你是头一回跟着公子回主府,不知其中规矩。咱们府里的正门,向来只在节庆大典、贵客到访或是宗族重要议事时才会开启,开启时必有族中长辈与管事列队迎接,场面极是隆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家公子的熟知,又轻声续道:“咱们这位嫡公子,素来不喜繁文缛节,更厌弃兴师动众、铺张张扬的场面。往日里回府,但凡无要紧事宜,皆是吩咐从侧门入府,省去无数迎接应酬的麻烦,府中上下早已习惯了。”
我闻言恍然大悟,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当下便收敛了四处打量的目光,不再东张西望,只垂手跟在人群之中,步履沉稳地随着大队向内而行。
一路穿过青石铺就的甬道,两侧草木葱茏,庭院错落有致,随行的人渐渐被分流安排,待身边人越走越少时,我才惊觉已然踏入了第三重庭院。陈公子早在进入第二重院落时便已下车,由专属的仆从引着往内院去了,只余下我们这些随行之人等候管家分派安置。
不多时,院内的总管事便上前,高声吩咐众人各自归置,先回住处洗漱休整,待休整完毕再听候差遣。其余仆从侍卫皆是几人同住一间通铺卧房,我也跟着人群准备前去领自己的住处,却被管事身边的小厮单独叫住,引至一处僻静的院落角落。
那是一间极为小巧的卧房,空间不算开阔,却胜在独门独户,清净私密,不必与旁人挤在一处,省去了诸多不便与是非。我心中微微一怔,便明白这定然是陈公子特意吩咐关照的结果,以我一个寻常随行书童的身份,断无可能在这般规制森严的主府中,拥有一间独立的卧房。
一旁的总管事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间小屋与我之间淡淡一扫,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显然对这般安排也颇为意外。只是他终究是在大家族历练多年的老人,神色只瞬息间便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恭谨,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对着我微微颔首,示意我安心入住,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谢过管事,推门进入那间独立的小屋,心中暗自思量。陈公子这番看似无意的关照,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考量,我一时也捉摸不透。只知道从踏入这座主府开始,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方能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守住本心,安稳度过这三年之约。
除却刚踏入陈府主院时的那份忐忑不安,往后的日子,倒也看似平淡无波地缓缓度过。我每日按部就班伺候笔墨,打理琐事,不多言、不多问,只在日常的耳闻目睹与零星交谈中,慢慢拼凑出陈氏家族的全貌,对这庞大家族的内情,也渐渐有了清晰的认知。
陈氏一族底蕴深厚,枝繁叶茂,仅嫡系便有八房,旁系支脉更是数不胜数,遍布朝野与市井各处。家族之中规矩分明,子女的婚事向来有着不成文的惯例:族中男子,年满十八者,除却陈霄公子,尽数已娶妻生子,家业安稳;女子则多在十六岁及笄之后,便由家族安排,嫁与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以联姻维系宗族势力。
这般婚事,绝大多数都是为了家族利益考量,强强联合,稳固地位,唯有极少数几人,据说是挣脱了束缚,凭着自己的心意择缘,在这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已是难得的例外。陈氏的家风,在这世间也显得格外严谨又特别 —— 对外,宗族上下团结一心,一致对外,从无内乱分裂的传闻;对内,虽等级秩序森严,嫡系与旁系界限分明,看上去一团和气,却又并非冰冷无情,长辈对晚辈多有疼爱呵护,不似其他世家那般只重权位、淡漠亲情。
家族的运转更是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从无混乱。嫡系子弟大多天资出众,自幼饱读诗书,勤学武艺,成年后多入朝为官,在朝堂之上占据一席之地,以此照拂整个家族的荣光与安稳;旁系子弟则各有出路,少数凭借才学入仕,绝大多数则投身商贾,经营商号、田产、作坊,所得盈利尽数上供家族,作为家用与运转根基,一文一商,互为支撑,使得陈氏在这月王朝之中,稳坐世家大族之位。
可越是深入了解这些内情,我便越发觉得,陈霄公子这个人,实在是太过特别。
他已是二十五岁的年纪,在这个男子早已成家立业、甚至儿女绕膝的时代,却依旧孤身一人,既无婚约在身,也未曾听闻他有任何心悦之人。家族中的长辈曾多次规劝,或是安排相看,或是提及联姻,皆是为他的终身大事与家族传承考量,可他却始终坚持己见,分毫不让,甚至放言若是再强行逼迫,便索性剃度出家,了却尘缘。
这般决绝的态度,让族中长辈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作罢,由着他这般独身至今。
在规矩森严、重视传承的陈氏家族里,他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特例,明明是身份最尊的嫡公子,却偏偏不愿走那条被安排好的、顺理成章的路,孑然一身,自在随性,反倒让他在这庞大而有序的家族之中,显得愈发引人注目,也愈发让人看不透。
除却初入陈府的些许忐忑,日子便这般看似平淡无波地缓缓流淌,我也渐渐适应了在陈氏主府的起居与差事。
陈氏家族的书房规模极大,占据了东跨院整整一重院落,不仅厅堂开阔,藏书万卷,还隔出了数间独立的静室隔间,专供族中子弟潜心研读。族中嫡系公子在此读书时,各有随身书童伺候,除此之外,府里还专门安排了六名常驻书房的书童,负责整理书卷、研磨添茶、打理书房内外琐事,我便是其中之一。
平日里,除却偶尔能在此处见到陈霄公子外,更多时候,是族中其他嫡系与旁支的公子、小姐们前来查阅典籍、临帖写文。我因生得眉目俊秀,又素来少言寡语,行事沉稳,从不多生事端,反倒引来了几位性子活泼、胆大爽朗的陈家小姐,时常寻由头与我搭话闲聊。我心中谨记身处深宅的分寸,始终秉承少说多做、谨言慎行的原则,态度恭敬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小心应对每一次交谈,倒也平稳顺遂,未曾出过半点差错,更没有落下任何闲话。
陈氏一族的血脉似乎本就生得极佳,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子弟女眷皆长相不凡,个个眉目清俊、姿容出众,堪称满门俊彦。于我这个本就偏爱美色之人而言,每日在书房当差,倒算是一饱眼福,只静静看着,便觉赏心悦目,也算是这枯燥差事里的一点别样乐趣。
书房的差事不算繁重,除却日常的打理与伺候,每月还能得两日休沐。我不愿将时光虚度在府中琐事与人情往来上,便常常趁着这两日空闲,乔装打扮一番,独自出城寻访各处道观与寺庙,拜会山中道长与寺内高僧,一心想寻一位与自己眼缘相合、品性契合的师傅,为自己日后的前路寻一寻方向。
陈霄公子虽不常亲自召唤我,也极少在书房与我有过多交集,可我总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 自己无论做些什么,似乎都未曾逃过他的眼睛。我私下休沐外出、寻访僧道的举动,他大概率是知晓的,这般处处被留意的感觉,想来是他对我这个来历不明、失忆寄居的人始终心存顾虑,暗中派人监视留意,也在情理之中,我心中了然,反倒愈发收敛行迹,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直到一日,陈霄公子忽然遣人来书房唤我,吩咐我即刻收拾行装,第二日随他一同前往一处离都城百里之外的青云观。
我听闻这青云观的名号,心中便不由生出几分欢喜。早有耳闻,这青云观隐于青山深处,观中世代修行,藏着不少修为高深、心性通透的道长,在京畿一带极富盛名。我此前数次外出寻访,皆未曾寻得机缘前往,如今竟能随陈霄公子一同前去,正合我意,当下便恭敬应下,暗自期待着此行的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