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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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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刚把书房的典籍整理完毕,管家便派人来传话,说陈霄公子已抵达城外驿站,让我即刻将书信送去。我心中一动,连忙整理了一下长衫,确保衣襟下的铁刀藏得稳妥,又去书房向陈老爷报备了一声,便快步出了陈府。
临江城的驿站设在东坊边缘,青瓦白墙,规模不小,往来皆是些衣着体面的官员和商人。我递上名帖,说明是替临江陈府送书信给陈霄公子,驿卒不敢怠慢,连忙引着我往里走。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外,驿卒通传一声后便退了下去,只留我站在门外等候。
“进来吧。”
厢房内传来一道声音,悦耳低沉,像浸了清泉的玉石,温润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穿透力,让人不自觉地心神一荡。我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雅致,正对着门的位置立着一道雕花屏风,檀香袅袅从屏风后飘出,隐约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端坐其间。
我不敢多看,躬身走上前,将怀中的书信双手奉上,递到屏风前的案几上:“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公子送书信。”
“放下吧。” 那道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依言将书信放在案几上,躬身行了一礼:“书信已送到,小人告辞。” 说完便转身准备退出去,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 隔着屏风见面,省去了不少应付的麻烦,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神色会泄露什么。
“等等。”
就在我即将踏出房门时,屏风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握紧了衣襟下的铁刀,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屏风后那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站起,脚步声轻缓而沉稳,一步步朝着屏风外走来。木质的屏风雕花繁复,随着身影的移动,投下的影子也渐渐拉长、清晰。我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青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这情节,怎么跟以前看的狗血影视剧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
果然,预料之中的台词响起,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又似有若无地透着压迫感。我心中吐槽归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 他为何要让我抬头?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陈氏嫡系向来谨慎,这陈霄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绝非等闲之辈,绝不能掉以轻心。
犹豫片刻,我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入目便是一身月白色锦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再往上看,是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肌肤白皙却不显女气,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果然如陈老爷所说,陈氏嫡系个个俊美非凡。只是这张脸太过出众,反而让人不敢直视,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正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我,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我心中一紧,连忙垂下眼帘,再次躬身道:“公子有何吩咐?”
陈霄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围着我缓缓走了一圈,脚步声在寂静的厢房内格外清晰。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从我的发髻到衣衫,再到我藏在衣襟下的手,似乎要将我全身都看穿。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悦耳,却多了几分试探。
“小人无名,府中上下都唤我阿余。” 我早想好的说辞,既不会暴露真实身份,也符合一个逃难书童的设定。
“阿余?” 陈霄低吟了一声,语气不明,“在陈府待了多久了?”
“回公子,已近半年。”
“半年……”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我听闻,你是藏在我陈家商队的布匹车里进城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我浑身一僵,掌心瞬间冒出冷汗,铁刀的冰凉触感传来,让我勉强保持镇定。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陈老爷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调查过我?
我强作镇定,垂首答道:“小人当年逃难而来,身无分文,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恕罪。”
陈霄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让我背脊发凉:“恕罪?倒也不必。只是我好奇,一个普通的逃难书生,为何会懂野外生存的技巧,还能在山林中独自存活许久?甚至……”
他的话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掌心的老茧上 —— 那是半年来练刀留下的痕迹。
“甚至,手上还有常年握刀的老茧?”
我心里猛地一惊,指尖不自觉地微蜷,心底暗忖:果然,陈氏家族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文尔雅、与世无争,能这般轻易看穿我的掩饰,底蕴定然深不可测。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定了定神,缓缓抬眼,正正经经看向眼前这俊美出尘的陈公子——他衣袂轻垂,眉目清俊,周身自带一股温润却疏离的气度。
片刻后,我缓缓展颜一笑,眉眼弯起,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子。”我的话音刚落,便见陈公子身形微顿,眼底似乎晃了一下神,那失神虽只是转瞬即逝,却被我当即捕捉到了——毕竟这具身体的颜值本就不低,眉眼含俏,这般毫无防备地展颜一笑,想来是猝不及防晃了他的眼。
我心中暗自了然,面上却未露半分破绽,依旧笑咪咪地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继续说道:“不瞒公子,小人实则是失了忆,醒来时便孤零零躺在清溪谷的空屋里,周遭无一认识的人,茫然无措。后面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承蒙陈家之人收留,才得以在陈家安身,与陈家结了缘,才有了公子口中那些过往。小人真的不是什么敌人,对陈家绝无半分歹意。”
陈公子并未立刻应声,反倒敛去了周身的温润之气,认认真真地盯着我看了好半响,那双清俊的眸子里满是审视,似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辨明我这番话里的真与伪。我依旧维持着那副笑咪咪的模样,神色坦荡,眼底未藏半分慌乱,任由他打量。这般僵持了片刻,许是见我神色未有半分闪躲,他终是松了神色,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疏离的平淡,淡淡道:“退下吧。”
我心中一松,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连指尖的紧绷都舒缓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恭敬,微微躬身应了声“是”,便立刻转过身,脚步轻快却又不失分寸地快速退去,只想赶紧离开这片让人倍感压抑的地方,快步折返陈府,寻个僻静处好好缓一缓这提心吊胆的片刻。
这般平静无波地过了几日,陈家的管事忽然寻来,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传陈老爷的话,召我去前厅问话。我心中虽有几分诧异,却也不敢耽搁,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跟着管事快步前往前厅。
到了前厅,陈老爷正端坐于上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周身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见我进来,他抬了抬眼,示意我起身回话,缓缓开口道:“阿余,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事与你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平和,“公子近日对你颇为留意,想让你去他身边伺候,依旧做书童的差事。”
我闻言一怔,心底泛起几分波澜。陈公子乃是陈家嫡子,身份尊贵至极,能去他身边伺候,可比在陈老爷这旁支麾下当差,前途好上不止一筹,这一点我岂能不知。要知道,嫡公子身边的人,哪怕只是个书童,也远非旁支麾下的差事可比,一时间,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我垂着眼眸,指尖微捻,沉默着思考了好半天,才缓缓抬眼,神色坚定却依旧恭敬地说道:“回老爷,小人多谢老爷与公子抬爱,只是小人心中早有打算,只愿完成当初与陈家签下的三年合约,合约期满,便另有安排,不敢耽误公子的差事,也不愿占了这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陈老爷闻言,并未立刻动怒,反倒放下手中的茶盏,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深邃,似能看透我心中未说出口的心思,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诫,也藏着几分惋惜:“阿余,我知道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心性沉稳,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浮躁,也不贪慕虚荣。只是你要想清楚,能去嫡公子身边当差,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老话常说,宰相门房七品官,更何况是我们陈家嫡公子身边的人,你若在公子身边做得尽心,将来未必不能被陈家推荐入仕,谋个一官半职,也好彻底摆脱如今的困境,往后能有个依靠。”
听着陈老爷语重心长的劝诫,我心中微动,知晓他是真心为我着想,可早已定下的心思,终究难以动摇。我依旧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却坚定:“多谢老爷提点与厚爱,小人铭感五内。只是小人心意已决,无论将来被安排到何处当差,都只会恪守当初的约定,做完这三年合约,便会自行离去,绝不贪恋陈家的恩惠与前程,也不愿耽误公子的前程。”
陈老爷看着我,见我神色未有半分松动,眉眼间满是执拗,知晓我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便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缓缓道:“罢了,你的性子倒是执拗得很。此事我做不了主,我会将你的心意如实上报给公子,由他来定夺。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吧。”
第二日清晨,陈老爷便亲自寻到了我住处,神色平和地传了话:“阿余,公子已然应允了你的请求,虽让你去身边当差,却也不勉强你逾矩,只是眼下需你随他同行,即刻便随车队启程吧。”
我闻言心中一凛,虽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这般仓促。当下也不耽搁,快步回到住处整理随身行囊,将这几日存下的工钱、平日里赚的小费一一收好,又取出那柄自己花钱打造的大刀——刀身宽阔厚重,刃口锻打得寒光凛冽,刀柄缠着粗韧的麻绳,握在手中沉稳有力,是我平日里防身的要紧依仗。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斜挎在后背,用宽大的衣袍轻轻遮掩,既稳妥又不引人注目,避免太过张扬。
我身上穿的衣服,与时下寻常书童、仆役的装束略有些不同,特意让人将腰身、袖口及裤脚都做了加紧处理,褪去了冗余的布料,穿在身上利落干练,行动起来也无半分牵绊。这般收拾妥当后,再看镜中模样,身形挺拔,眉眼清亮,周身没有半分书童的文弱之气,反倒透着几分利落劲,倒更像是常年随侍在侧、时刻戒备的侍卫,而非伺候笔墨的书童。
收拾停当,我提着简单的行囊出门,快步赶往陈府门前的车队,静候启程,心中暗忖,往后在陈公子身边当差,怕是又要多几分谨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