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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发烧 长期饭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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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缠缠绵绵,把整座城市泡得发潮。
宁桉是淋着雨去学校的。
冷雨打湿额前碎发,黏在脸颊上,校服外套洇出大片深色水渍,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他步子虚浮,脑袋昏沉得厉害,连抬眼的力气都少了大半。
早读课是姚曦的,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撞了个正着。
姚曦看着他半湿的头发和湿透的肩膀,眉头轻轻蹙起:“没带伞吗?怎么淋成这样就来学校了。”
宁桉眼神飘了飘,声音哑得很,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没。”
姚曦自打接手宁桉这个转学生,就没真正省心过。早先在五班的传闻她不是没听过,叛逆、难管、不爱学习,可真正接触下来,这孩子虽冷了点、懒了点,却也没传说中那般油盐不进。
“中午记得回去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先进去吧。”
宁桉敷衍地“嗯”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进教室。
教室里还飘着早读的轻声诵读声,日光灯冷白的光洒在桌面上。他刚挪到座位旁坐下,身侧就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擦一下。”
池韫的声音很低,混在早读声里,清晰地落进宁桉耳中。
宁桉本想抬手拒绝,可抬手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想想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再别扭,伸手接过了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因为下雨,周一的升旗仪式临时取消。姚曦翻开教案,从教案夹里拿出一叠烫金奖状,轻轻敲了敲讲台:“同学们先停一下,利用早读时间,把上次运动会的奖状发了。”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咱们班这次运动会,只有两位同学拿到了一等奖。”姚曦拿起最上面两张奖状,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清晰,“三千米长跑第一名,池韫。跨栏跑第一名,宁桉。”
掌声瞬间在教室里炸开,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宁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晕沉感缠得他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趴在桌上,只想闷头睡一觉。
池韫起身走上讲台,从容接过属于自己的奖状,顺手也把宁桉的那一张一起拿了下来。
宁桉趴在臂弯里,感觉一只手轻轻朝他桌肚伸了过来,立刻皱起眉,哑着嗓子瞪向身旁的人:“你干嘛?”
池韫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没停,依旧把那张烫金奖状轻轻放进他的桌肚里,语气平淡无波:“没事,帮你放好。”
……我自己不会放?
宁桉在心里不爽地啧了一声,却没力气开口反驳,脑袋一歪,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断断续续,梦里全是乱糟糟的雨丝和模糊的人影。等他再醒过来,窗外的雨还没停,天色阴沉沉的,已经到了傍晚。
九中晚自习固定在周一、三、五,今天恰好周一,要连上两节。
宁桉几乎睡了整整一天,醒了也是趴在桌上发呆,浑身酸软无力,连课本都懒得翻。池韫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做题、看书,偶尔抬眼瞥他一下,没说话,却始终没离太远。
两节晚自习熬完,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响起收拾书包的哗啦声。
池韫动作很快,早已把东西整理妥当,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等他。
宁桉的手机在桌肚里嗡嗡震动起来,他不耐烦地摸出来,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原晋发来的消息跳在屏幕上——【今天我妈盯得紧,不跟你一起回了。】
宁桉眼皮都没抬,勉强回了一个【哦】,抓起书包就想站起身。
可这一站,才发觉不对劲。
睡得太久,再加上淋了雨受了凉,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脑袋重得像灌了铅,脚下虚浮发软,后背还冒了一层虚汗,冷一阵热一阵,难受得要命。
他烦躁地低啧一声,咬着牙想往外走。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探过来,轻轻贴在他的额头。
宁桉下意识想拍开,可浑身没力气,动作慢了半拍,只能偏头躲开,语气又冷又冲:“别碰我。”
“你发烧了。”池韫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还停在半空,眉峰轻轻蹙起。
“哦。”宁桉懒得跟他废话,抓起书包带子就往门口挪。
他现在只想回家躺平,没功夫跟池韫在这儿耗。
池韫没多说,只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教学楼的楼梯昏暗,声控灯明明灭灭。宁桉抓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飘得厉害,走到第三个台阶时,腿突然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下一秒,手腕就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攥住。
池韫一把将人拉稳,眉头皱得更紧:“站稳。”
宁桉愣了一下,错愕地抬头看向他。昏暗中,池韫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是要我背你下去,还是扶着你下去。”池韫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我不要。”宁桉皱起眉,太阳穴突突的跳,烧得发红的脸颊透着股倔强。
池韫依旧抓着他的手臂,没松手,语气平静:“不选,我帮你选。”
宁桉在心里暗骂一句——操,趁人之危。
可他现在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拗不过对方。只能勉强抓着池韫的胳膊,一步步往下挪,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整个人半靠半挽着池韫,也可以说是池韫自动挽紧了他,几乎把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发烧真的太麻烦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撑着一个,姿态亲密又别扭地走出校门。
门口巡逻的校警瞥见,愣了一下,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欲言又止,最后只默默移开了视线。
池韫直接抬手拦出租车。
宁桉靠在他身上,烧得泛红的脸抬起来,呼吸带着热气:“诊所离这儿不远,打车干什么?”
“脑子烧坏了,更麻烦。”池韫低头看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妈的,不会说话就别说。
车子停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正规的社区诊所门口。护士拿出体温计夹在宁桉腋下,几分钟后取出,看了一眼数值,皱起眉:“三十九度三,烧得不轻啊。”
见两人穿着校服,护士转身准备去拿退烧药。
“麻烦打吊针,谢谢。”池韫清淡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直接定了方案。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很快准备好药水和针具。细针扎进手背血管时,宁桉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却没吭声,只是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不停的雨。
池韫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习题册,安安静静地做题。灯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安静又温和。
宁桉看着看着,眼皮又沉了,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踏实了些,再醒来,是被喉咙里的干渴憋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池韫还坐在旁边,笔尖停在习题册上,似乎在思考题目。宁桉不想麻烦人,撑着沙发想自己起身去接水。
刚一动,池韫就抬眼看见了,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先喝水。吊针还没打完,有事叫我。”
宁桉接过水杯,皱着眉反驳:“我又不是小孩……”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乖乖接过水喝了大半杯。
等吊针全部打完,护士过来拔了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宁桉摸出手机,准备扫码结账,护士却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付啦,你同学早就帮你结过了。”
宁桉一怔,猛地转头看向池韫。
池韫已经顺手拿起了他放在一旁的书包,见他看过来,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
宁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飞快挪开目光,伸手:“我自己拿。”
池韫“嗯”了一声,没跟他争,乖乖把书包递了回去。
两人打车回到小区楼下,雨夜安静,只有雨水打落在地面的沙沙声。宁桉没跟他多说,转身就往楼道口走,背影带着点没说出口的别扭。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他把书包随手一扔,瘫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直接点开了池韫的聊天界面。
指尖敲了敲屏幕,发出一行字:
【吊针钱多少?转你。】
消息发过去没几秒,对方就回了:
【没多少,不用给。】
宁桉看着那行字,眉头瞬间拧起。
这人有病?白给别人花钱?
他不爽地敲字:
【什么意思?】
这次对方回得慢了点,隔了一会儿,对话框里跳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就当长期饭票吧。】
宁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脸颊莫名有点发烫,心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随你。】
他退出和池韫的聊天界面,才看见原晋发来的三四条未读消息,红点刺目得很。
【原晋:大爷,看一下消息行不。】
【原晋:我今天逃课被抓了。】
宁桉皱了皱眉,回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
【原晋:还能为什么,被味增香抓了呗。】
味增香?
宁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哪个老师的傻逼外号,翻了个白眼。
【原晋:今天本来喊你逃课上网来着,你一条消息没回,幸好你没去,不然把你爸喊来,你就死定了。】
看到“爸”那个字,宁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指尖飞快敲出一个字,直接按了发送:
【滚】
屏幕一暗,他把手机扔在一旁,瘫在沙发上,闭上眼。
低烧带来的昏沉还没完全散去,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诊所里安静做题的池韫,一会儿是对方扶着他时温热的手臂,一会儿又是那句轻飘飘的“长期饭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宁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耳根悄悄泛着淡红。
真是,烦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