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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界 你 越 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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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拖得悠长,余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慢慢散掉。
宁桉是被一阵轻微的叩桌声吵醒的。
指节敲在木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精准地戳破了他昏沉的睡意。他睫毛颤了颤,困意浓重地掀不开眼皮,脸颊压得发麻,嘴角还沾着点若有若无的睡痕。
缓了好几秒,他才慢吞吞抬起头,视线从模糊一点点聚焦。
最先落入眼里的是一只手,指节分明,干净修长,再往上,是校服的袖口,和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池韫站在课桌旁,垂着眼看他。夕阳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下嘴唇那颗小痣上,淡得像一笔不经意的墨。
“宁桉同学,放学了。”
声音低沉,像浸过傍晚的风,凉丝丝的。
宁桉懵了一瞬,抬手胡乱擦了把脸,皱了皱眉头,嗓子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哦。”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来好几条原晋发来的消息,密密麻麻一串,甚至还有红包提示,他懒得点开看,只扫了眼时间——确实已经放学很久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就只剩下他和池韫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宁桉瞥了眼旁边池韫的课桌,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套试卷,笔盖盖得严实,显然是安安静静写了好一会儿题,才特意过来叫他。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点别扭,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起床气怎么着。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撞在一起。
池韫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也没先开口,就安安静静站着。
他们离的很近。
宁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先不耐烦地开口,语气冲得很:“干嘛?”
池韫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没起伏:“没事。”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宁桉一口气堵在胸口。
没事你站在这儿盯着我看?没事你非要把我叫醒?
他懒得再跟这人僵持,抓起椅背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拉链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宁桉站起身,绕过桌角就往门口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摆明了不想多待一秒。
刚走到门口,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带作业回去吗?”
宁桉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语气硬邦邦的:“我不写那玩意儿。”
身后没再传来回答,只有一片安静。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教室,将那间洒满晚霞的空教室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同桌,一起关在了门后。
实验九中的校门永远在放学时段最热闹,人潮涌涌,吵吵嚷嚷。宁桉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就一眼看见靠在栏杆上的原晋,手里把玩着手机,脚边还丢了个刚喝完的饮料罐。
“没回家?”宁桉走过去。
原晋立刻直起身,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看都不看。”
“嗯,没看。”宁桉答得理直气壮。
原晋也不跟他计较,凑上来,语气带着点期待:“跟你说正事,过几周我过生日,你来不来?就几个朋友,简单吃个饭。”
宁桉低头划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不来。”
“别啊。”原晋用肩膀蹭了蹭宁桉,“我都跟我妈说好了,她说让我一定把你叫上,你一个人在家多无聊,过来热闹热闹。”
宁桉脚步顿了顿。
他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出租屋空荡荡的,回去也只是对着四面墙,连点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季枫程马上要订婚,忙着收拾新房,他也不好总去打扰。
沉默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原晋瞬间喜笑颜开,还想再啰嗦几句,宁桉已经挥了挥手:“走了。”
他没去小吃摊,也没绕路,直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袋方便面,拎着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开门,关门,一室冷清扑面而来。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就只有风吹起窗帘发出的声音。
宁桉把书包一扔,烧了开水,泡上面,就着昏黄的小灯,一个人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第二天一早,宁桉踩着点到了教学楼。
他习惯性慢悠悠往三班走,心里还琢磨着今天应该不会第一节课就撞到老魏那张脸。结果一推开门,整个人愣在门口。
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全班同学都到了,就差他一个。
讲台上站着的不是别人,就是魏曾。
四目相对。
宁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飞快骂了一句。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三班是尖子班,早读和早自习比普通班早,差不多六点半就得到教室。他昨天刚转来,压根没人仔细跟他说过,一不留神就踩了雷。
魏曾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没当场发作,只淡淡开口:“进来吧。”
宁桉松了口气,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尽量轻,却还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旁边,池韫已经坐好了。
他今天没戴那副银边眼镜,眉眼像是少了装饰。眼镜被他随手放在桌角,镜框边缘离那条三八线,就差一公分,不多不少,像在刻意遵守着什么规矩。
宁桉瞥了一眼,没作声,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拿出课本摊开。
“今天第一节课是我的,先把昨天的题讲一下。”魏曾拿着教案,在讲台前来回踱步,声音带着一贯的严肃,“有些同学,刚转来还没适应三班节奏,我可以给时间,但上课别给我浑水摸鱼。”
这话意有所指。
宁桉不用想也知道,说的是自己。
他强打精神听了两句,那些受力分析、公式推导在他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没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差点又栽倒在桌上。
魏曾的目光像雷达,精准锁定了他。
“下一题,我叫个同学来回答。”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有些同学低下了头,生怕自己被点到。
魏曾视线一扫,直接点名:“宁桉同学,起来回答一下。”
宁桉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慌慌张张站起身。
完了。
他昨天放学忙着回家,别说做题,连作业长什么样都没记住。黑板上的题目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看不懂,站在那儿,手心微微出汗,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出地板缝。
就在他硬着头皮准备随便蒙一句的时候,一本笔记本悄无声息地推到了他面前。
页面摊开,正是这道题的解析,步骤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利落,重点步骤还用浅色笔标了出来,一目了然。
宁桉愣了一下,侧头看向旁边。
池韫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像是根本没动过手。可那本笔记本,明明白白是从他那边越界过来的。
两人视线短暂相撞。
池韫微微歪了下头,眼神平静,没说话,也没有丝毫要收回的意思。
宁桉收回目光,没时间纠结,低头照着解析,一字一句把解题步骤说了出来。
魏曾听完,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一点:“昨天几点睡的?精神这么差。坐下吧。”
宁桉总算松了口气,赶紧坐回座位,心脏还在不争气地乱跳。
他侧头看了眼那本还越在自己这边的笔记本,又看了看桌中央那条清清楚楚的三八线,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明明说好不越界,明明说好了各不相干,偏偏在他最尴尬的时候,递过来这么一本东西。
宁桉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的地方,用力写下一行字。
字迹不算工整,带着点张扬:
你越 界了。
他把笔记本往池韫那边一推,纸页划过桌面,轻轻停在对方桌角。
池韫低头看了眼那五个字,又抬眼看向身旁同桌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来,落在宁桉的头顶,照的发丝略微发黄。
池韫没生气,也没反驳,只是指尖轻轻碰了碰笔记本的边缘,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算越界吗?”
宁桉瞪着眼睛看池韫,十分肯定的压着声音,“算。”他别过脸,假装看黑板,耳根却悄悄热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飘了几秒。
宁桉心里其实清楚,刚才要是没有这本笔记,他现在铁定站在那儿被老魏训到抬不起头。
凶是凶,面子是面子,但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撕下半张草稿,拿起笔在上边潦草写下一行,丢到了池韫面前。
池韫看到了飞过来的纸条,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纸条,看清了纸条上的内容:
仅此一次。下次再越界,我可不客气。
池韫垂眸,指尖按着纸条边角,提笔在纸条空白处落下两个字:
嗯,知道了。
他将纸条轻轻推回宁桉桌前,动作轻缓,恰好停在三八线边缘,没有再越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