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锁定 回到警局, ...
-
回到警局,技术科的检测报告已经送到了沈书臣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指纹和DNA比对也有了突破性进展,现场遗留的几枚模糊指纹,以及在捆绑石块的尼龙绳上提取到的微量皮屑组织,经过连夜比对 ,锁定了一个名叫杨柒菲的女性。
“杨柒菲,四十二岁,本地人,身高156,走访得到其为左撇子,西江垃圾场清洁工,工作稳定,在垃圾场工作了10多年。”季然指着电脑屏幕上调出的资料,“她在西江河上游那片废弃垃圾场附近住了超过十年,对那片区域了如指掌。而且,她丈夫宋泽,五十一岁,身高170,无业游民。是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有过多次因毒瘾发作扰乱治安的记录,体貌特征和我们发现的无头尸体初步吻合。”
沈书臣的目光转向在杨柒菲那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上。照片里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神满是麻木和警惕。
“她和宋泽关系如何?”
“邻居反映,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宋泽吸毒,没收入,还酗酒,经常逼杨柒菲要钱,不给就动手。有几次闹得厉害,还惊动了派出所。”季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有邻居提到,大概一个星期前,看到杨柒菲脸上带伤,说是自己摔的,但大家私下都猜是宋泽又发疯了。”
左撇子、女性、熟悉垃圾场环境、与死者关系恶劣、有严重冲突乃至家暴史、具备杀人动机……所有线索,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这个女人。
沈书臣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声响。
“申请逮捕令,立刻去她家。”
“是!”
季然立刻转身去安排。沈书臣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顾铭远。从拿到报告开始,顾铭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阅着所有资料。
“顾问有什么看法?”沈书臣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
顾铭远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书臣。“动机充分,条件符合,逻辑上说得通。”他放下手中的照片,指尖在杨柒菲的档案上轻轻点了点,“但有一点,沈队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乙//醚。”顾铭远继续说着,“一个长期遭受家暴、经济拮据的女性,她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医用麻醉剂乙//醚的?这不像是一时冲动杀人能随手拿到的东西。”
沈书臣眼神微凝。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抓到人,就知道了。”沈书臣站起身,动作间牵扯到右臂,一阵熟悉的钝痛袭来,被他强行压下。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顾问要一起吗?”
“当然。”顾铭远也随之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我很想亲眼看看,这位杨女士。”
杨柒菲的住处位于一片亟待改造的老旧棚户区,低矮的平房挤挤挨挨,巷道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堆积的酸腐气息。沈书臣带着几名队员,和顾铭远一起,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房屋。
门是虚掩着的。
沈书臣和季然对视一眼,打了几个手势,队员们迅速分散,封锁了前后可能逃脱的路径。沈书臣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破败。光线昏暗,家具简陋陈旧,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头,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隐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化学品的刺鼻气味混杂着长时间不通风的窒闷感。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对着面前那台闪烁着雪花点的老旧电视机发呆。电视里正放着嘈杂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慢吞吞地、极其迟钝地转过头来。
是个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双眼空洞无神,嘴角甚至有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缓缓流下,他也毫无所觉。他的目光在沈书臣等人身上停留了好几秒,似乎才艰难地辨认出进来的是陌生人,但脸上没有任何害怕或惊讶的表情,只是又缓缓地、僵硬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屏幕。
沈书臣的心猛地一沉。这是长期接触毒品,特别是某些严重损害神经系统的毒品后,出现的典型精神萎靡、反应迟钝的症状!这孩子……
“杨柒菲在吗?”季然上前一步,出示了证件,声音尽量放平缓,以免刺激到那个孩子。
男孩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头发凌乱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杨柒菲。她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苍老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在接触到身穿警服的沈书臣等人时,骤然缩紧,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虽然那惊恐只是一闪而过,迅速被一种死水般的麻木覆盖。
“你……你们找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杨柒菲,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与一桩谋杀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沈书臣亮出逮捕令。他扫过女人微微颤抖的手,扫过屋内简陋的摆设,最终再次落回那个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的男孩身上。
杨柒菲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顺着沈书臣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儿子,那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翻涌起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我……我跟你们走。”她哑着嗓子说,甚至没有问是什么案子,也没有挣扎或辩驳。她只是蹒跚着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饼干,放在儿子面前的矮凳上,低声嗫嚅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伸出双手。
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时,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沈书臣示意一名女警上前带走杨柒菲。男孩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对母亲的离开,对手铐,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只有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摸索着,抓起了那半包饼干,动作笨拙地撕扯着包装袋。
沈书臣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愤怒,混合着沉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毒品的阴影,从未远离这座城市,它以各种形式,吞噬着一个个家庭,毁灭着一代代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旁边一位老刑警低声吩咐:“联系辖区派出所和社区,立刻安排人过来。还有,仔细搜查这间屋子,注意任何可疑的容器、液体,或者药物残留。”
“是,沈队!”
顾铭远自始至终安静地站在门边,没有踏入屋内一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切,从呆滞的男孩,到散落的杂物,再到杨柒菲被带离时那绝望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冷静。只是在目光掠过那孩子空洞的双眼时,他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审讯室里,杨柒菲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铐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沈书臣和顾铭远坐在她对面。季然在单向玻璃后观察记录。
“杨柒菲,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杨柒菲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不……不知道。”
“宋泽是你丈夫?”沈书臣单刀直入。
听到这个名字,杨柒菲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是。”
“他人在哪里?”
“不,不知道。他……他走了。”杨柒菲的声音越来越小。
“走了?”沈书臣身体微微前倾,“是走了,还是死了?”
“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杨柒菲脑海里炸开。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西江河里发现的无头男尸,经过DNA比对,确认就是宋泽。”沈书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尸体脚上绑着石头,是你工作的垃圾场里常见的那种。杨柒菲,是你杀了宋泽,然后分尸抛尸,对不对?”
“不!不是!我没有!”杨柒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尖叫起来,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我没杀他!我没杀他!”
“那你解释一下,”顾铭远忽然开口
“你家里,为什么会有残留的□□?而你丈夫宋泽的尸体里,恰好检测出了□□成分?”
杨柒菲的尖叫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惊恐地看向顾铭远,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底发寒。
“我……我……”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杨柒菲,”沈书臣放缓了语气,“我们都看到了你的儿子。他才十岁,他本不该是那个样子。是宋泽,对吗?是他毁了你的家,毁了你的孩子,也毁了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柒菲。她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是……是他……他是个畜生!”她终于崩溃,泣不成声,“他吸毒,败光了家里所有的钱,逼我去偷,去骗……我不肯,他就打我,往死里打……连小意都不放过……他有一次毒瘾犯了,差点把小意从窗口扔下去……”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绝望,“我恨他!我恨不得他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沈书臣追问。
“那天……他又喝多了,回来发疯,拿着刀,说要杀了我和小意,然后一起死……”杨柒菲的眼神变得空洞,陷入回忆的恐惧中
“我太害怕了……我扑上去抢他的刀,我们扭打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刀……刀就插进了他脖子……他流了好多血,不动了……”
她描述着“失手杀人”的过程。
但沈书臣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你说谎。”
杨柒菲的哭声一顿。
“第一,如果是扭打中意外刺中脖子,伤口形态、血迹喷溅方向、你们两人的体位,都会留下特定的痕迹。但宋泽的尸体上,除了颈部的切割伤,并没有其他新鲜的、足以立即致命的锐器伤。第二,”沈书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家里的乙//醚,和宋泽体内的乙//醚,你怎么解释?扭打中,可没法让他吸入。”
杨柒菲的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呆呆地看着沈书臣,像是没想到警方连这些都查到了。
顾铭远适时地问道:“乙//醚是管制化学品,普通人很难拿到。你从哪里得到的?”
审讯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杨柒菲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久到沈书臣以为她又要沉默抵抗时,她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呓语:“我……我以前,在城西那边的一个私人小实验室做过清洁工……很短的时间,就几个月。有一次,我看到他们在寄送样品,有一小瓶,标签上写着‘乙//醚’……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鬼使神差地,就偷偷藏了一小瓶……我把它带回家,藏了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可能就是觉得……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果然用上了。”
“那天晚上,他又喝醉了,打我,打小意,骂我们是累赘,说要把我们都杀了……”杨柒菲的眼神再次变得恍惚而恐惧,“我看着他倒在床上睡着,鼾声如雷,手里还握着个酒瓶子……我太怕了,怕他醒来真的会杀了我们……我拿出了那瓶东西,我记得那个实验室的人说过,这个闻多了会让人睡着……我把它倒在一块布上,捂在他鼻子上一会儿……他真的不动了……”
“然后呢?”沈书臣的声音绷紧了。
“然后……”杨柒菲的眼神变得疯狂而混乱,“我看着他不动了,心里更怕了……我怕他醒来,怕他报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拿起了他平时吓唬我们的那把砍刀……我……我砍了下去……砍了好多下……血……好多血……”
她双手捂住脸,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恐怖的夜晚。
“头颅呢?你扔到哪里了?”顾铭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河里……西江河……北边,靠近老水闸那里……我扔进去了……”杨柒菲喃喃道,“沉了吧……最好永远找不到……他那种人,不配有全尸……不配……”
沈书臣示意季然立刻带人去杨柒菲所说的位置进行打捞。但他心里清楚,西江河水流复杂,北段水域情况更是如此,想要找到一个被抛入河中的头颅,无异于大海捞针。
审讯结束,杨柒菲被带下去暂时收押。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像一具行尸走肉。
沈书臣靠在审讯室外的墙壁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案子似乎破了,凶手认罪,动机、过程、物证都能对上。但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杨柒菲最后的供述,关于砍下头颅时的细节,那疯狂混乱的描述,似乎合情合理,却又隐约有些地方不合理。
“沈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吗?”顾铭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眼镜。
沈书臣侧头看他。“证据链目前指向她。但……”
“但太顺了,是吗?”顾铭远接上他的话,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好,“一个长期遭受家暴、惊恐失措的女人,在那种极端情绪下,能想到用乙//醚迷晕对方,再冷静地分尸抛尸,并且处理得几乎让我们找不到直接证据,除了她自己疏忽留下的指纹和那些石头。”
沈书臣沉默。这正是他心中那丝异样感的来源。杨柒菲的表现,前后有一种微妙的割裂感。承认杀人时的崩溃绝望像是真的,但描述杀人分尸细节时的某些地方,又似乎过于“流利”,像是反复演练过,或者掺杂了别的东西。
“乙//醚的来源,那个实验室,要重点查。”
沈书臣最终说道,暂时将疑虑压下。破案讲究证据,现在的证据确实都指向杨柒菲。
“嗯。”顾铭远点头,将绒布收回口袋。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向沈书臣,“沈队,能搭个便车吗?我没开车来。”
沈书臣眉头一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和这个心思难测的顾问单独待在密闭车厢里,他本能地感到排斥。“队里有车可以安排。”
“这个时间,大家都忙了一天,就不麻烦其他同事了。”
顾铭远语气温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书臣下意识轻轻活动了一下的右肩上,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有两人能听清
“而且,沈队,你的脸色很不好,右臂旧伤又犯了吧?这种状态下开车,不安全。”
右臂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钝痛,以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疲惫,确实在侵蚀着他的集中力。沈书臣抬眼,对上顾铭远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想,看看顾铭远想做什么。
最终,沈书臣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默许了顾铭远的同行。
顾铭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再次浮现。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