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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朗姆公爵号 ...

  •   朗姆公爵号靠港时,陆望卿、范嘉乔二人都已经提住箱子,和很多归心似箭的乘客一样拥挤在船舷甲板上。
      嗅到江面上飘来了像似金属混杂着腥臭的厚重气味,又眺望见往返于轮船与码头之间蝼蚁般的扛包夫,以及用洋油布胡乱盖住的一码码货堆时…… 他们知道,那个既喧哗又败落、精致和疮痍交织的故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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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轮船泊住码头、陆地上伸过来的铁质悬梯挂牢舷杆,船员好不容易在混乱挤兑的人堆里艰难打开闸门,人群就蜂拥从狭窄的悬梯口涌下船去。被彼此硬壳皮行李箱顶撞的人们骂骂咧咧却步履不停,谁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形象,在大洋彼岸的挺括华服,彬彬有礼体面的细节,随着地域转化也摇身一变,大多数人都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被簇拥着跻身下船后,范嘉乔并不着急和陆望卿分手,他轻车熟路地把陆望卿朝侯船大楼里带:“你信不信,我姆妈八成带着司机天天等我,你不是要到福州路么,我送你过去,省得你喊黄包车。”
      陆望卿倒不好意思:“不用麻烦,船晚了那么多天,你家里肯定着急……”
      “哎呀,勿要跟我客气,我正想认个路,你在上海的时候,好来寻你玩。” 范嘉乔提着箱子腾不出手,拿胳膊拄了一记陆望卿,打断他的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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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弥陀佛,总算回来了!” 范嘉乔刚踏进两楼高级候船厅的门,一个穿裘皮大衣的妇人倏地从沙发椅上立起,踩着高跟鞋贴列脱落走了来,“让姆妈好好看看!” 这妇人看起来保养得当,要不是听她自称范嘉乔的姆妈,倘若说是他家姐也总有信的人。跟在妇人一旁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上前,迅速接过范嘉乔手里皮箱。
      “做什么不摇个电话告诉一声?亏得你爸爸从大北电报公司打听到轮船晚开四天,否则我们都不知道你几时能回来,你是存心叫我担心,魂灵都要给你吓掉!” 妇人满面孔不舍得,一面嗔怪,一面边替范嘉乔拍掸大衣肩头上沾到的飞灰,眼睛却似不经意地瞟了几下儿子身后的年轻人。
      “那边的码头乱得一塌糊涂,我们有什么办法,” 范嘉乔回身朝陆望卿挤挤眼睛,好叫陆望卿不要太老实,“我来介绍,妈,这位是我朋友,姓陆,和我一条轮船回来,刚刚读完两年洋书,他舅舅在宁波商会里头做要事。等些他要去福州路,我们送送他好不好?” 范嘉乔很知道母亲一向的顾忌,只几句话就捡了重点的说。
      陆望卿赶紧走上去,两手提着箱子稍稍欠身:“范伯母好。”
      陆望卿是玉立长身大高个,身型板正又长了副既好看还很规矩的面孔,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不会坏。妇人眼睛毒辣,瞧得出他举止间很有些教养底子,料想不大会是儿子在外国胡乱认识的朋友,便笑笑寒暄道:“这趟一耽搁,你们都吃了苦头,走罢,你告诉阿林福州路要停到哪里就行。” 话音未落,那个提着范嘉乔行李司机模样的人已心领神会地打头往外走,陆范二人便也随着范母出了候船厅。
      范府的汽车就停在候船厅外的大马路上,是一辆今年初刚刚从美国进口的福特牌黑色轿车,车身长阔,在停了一排的黑色小汽车里很有点派头。范母和范嘉乔一拉门就并排进到了后边,陆望卿也识趣地坐到副驾驶的位子。车行路上,范母自然是对宝贝儿子看个不够问个不够,期间也有意无意和陆望卿搭讪几句,问问他的年纪、成家没有,回来打算到哪里做差事之类,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里,她已将自己想知道的打听了个十有八九,这倒是好管闲事的女人都精通的本事。陆望卿一向没什么机心,所以不管范母问什么,他都耐心地答复。
      将近福州路的时候,司机阿林挑了他们说话的间隙出声提醒:“太太,四马路快要到了”,又偏头向陆望卿问:“陆先生,门牌多少号码?”
      陆望卿对上海并不熟悉,他三次远洋上下船都不过在上海稍作停留,对娘舅铺子的门牌号印象实在潦草,这一问之下只好慌慌忙忙张望街景,寻个眼熟:“噢,在豫丰泰饭店那里,麻烦到了豫丰泰停车就好。”
      听到陆望卿就要下车,范嘉乔从大衣内侧袋里掏出支自来水笔:“啊呀,一直忘记写个号码给你,你下回到上海,可以拨电话给我。阿林,车子里有无有纸头?”
      司机闻言应声说有,伸了只手到车门边的插袋里摸,粗粗几下没有探到,于是低头要去看。汽车这时候已经开进福州路,这条马路不宽,戏院、洋行、饭店、笔墨商店却多,人便也多。就在阿林低头摸纸的一眨眼功夫,另一只把着方向盘的手力道不稳,车头顺势就朝右边歪,一记头就撞上了马路边正骑着的一部脚踏车。
      清哐几声,踏车的和后座上搭着的人一道掼倒下来,动静把轿车里的四个人都是一吓,也顾不得找什么纸了,范府司机一脚头刹住汽车,开门赶紧跑下去看。还没瞧明白状况,就听到有人破口骂道:“他娘的,撞死人啦!哎哟!”
      从陆望卿这边的车窗正好能看得到情形,只见出声骂人的是个穿了件藏青对襟棉袄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和司机对峙,他身上那件袄子夹棉但薄,已经穿得旧出了灰扑扑的颜色。还有一个被碰倒的,人正跌在街边沿,自行车压在他右腿上,看起来是踏车的那个,他摔得更厉害,这人倒是套了件式样还算称头的黑颜色皮夹克——夹克衫在这里实不多见——可惜这件衣服的皮子已是看不出一点光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嘴里叼了截烟头的缘故,他并没有对着司机出声。这两个人生得瘦削,模样瞧着都还没有二十岁,但他们的境遇显然不怎么好,在本来应当干净利落的年纪里,倒透露出捉襟见肘的寒酸和狼狈。
      穿皮夹克的那人这时爬起了身,正用手把自己鬓边掉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头发比一般男孩子长一些,留得很好看。不似于同伴的气急败坏,这人只是一声不响拿下嘴里的烟头掷在脚边,他深沉的眉峰忽的抬了抬,眼光像小刀一样冷冰冰地削过来,正剜在车前排陆望卿的脸上。
      对于这一飞来横祸,陆望卿本就很觉得不安,毕竟是为了送他一程而招致的节外生枝,眼下又发觉受害的人瞧住自己,他的愧意更甚,伸手就想要开门下去赔不是。见到陆望卿要动,范嘉乔突然出声制止:“欸!你别管!他们怕不是什么正经人,让阿林解决。” 说罢,范嘉乔不再讲话,范母也不复之前的絮叨,母子二人像是心照不宣地隐身于一种置身事外的沉默中。
      “嘉乔,我……” 陆望卿刚开口又哑然,再去看时,穿皮夹克的那人已伸手拉起坐在地上的同伴,范府司机作嫌又极不情愿地掼出了一块洋钿,薄棉袄显然不肯服气,再想争执的时候被皮夹克抓住胳膊说了几句话。
      车窗外的四马路一贯喧嚣,这时又已有好几个围过来瞧热闹的人,声响嘈杂。隔着车前的挡风玻璃,陆望卿只看得到穿皮夹克的那人唇瓣翕动,他那个原本怒不可遏的同伴似是被他说服,安静下来不再攀扯,司机则晦气地别转身朝车里走回来。
      关上车门,司机啐了一口:“冬至碰着赤佬了!” 一边咒骂一边发动了汽车。
      陆望卿还是心神不定,车才开动他又不自觉地朝外头去看,他真有冲动摇下车窗跟他们讲句赔礼道歉的话,又囿于自己是坐在别人家的车厢里,实在没什么轻举妄动的资格。

      范家的轿车最后停在豫丰泰旁浙江路的路口,陆望卿有些恍惚地谢过范嘉乔和范母,从车里拿下自己的皮箱子。不晓得是忘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陆范二人都没有再提到电话号码的事。
      告别之后,车子开动走远,陆望卿还站在原地,他回身朝着刚才出过事故的方向看过去,打算等一等那两个骑车的人,要是他们正过来,自己好向他们道歉,问问看他们是不是有伤。不晓得为什么,此时陆望卿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割裂,仿佛先前的车窗里外,存在着两个全然不相合的世界;外头衣衫陈旧、浮光褪色,里厢光鲜亮丽、衣袂迤然。他呢,像是没着没落似的夹在正中间。
      就这么在寒风中立了将近十多分钟,并不见有穿薄棉袄和皮夹克的人经过。他们怕是老早就从中间岔路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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