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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祥利棉纱 ...

  •   “祥利棉纱裁衣” 在大新舞台隔壁的云南中路上,陆望卿还是记错了,从豫丰泰酒楼朝西又走过两条马路,才寻到自家铺头。他还在路口探头探脑的时候,被店里的老裁缝认了出来,知道这是老板家里读洋书的外甥。待陆望卿坐到娘舅胡庆云的办公室里,已经将近这天傍晚的五点钟。
      “望卿,” 舅舅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上一杯热茶,“想不到你元旦前就赶回来了,离过年还早,本来以为你要留待过了圣诞节再动身。”
      “嗯,那里码头闹了罢工,回来晚了。” 不晓得是疲惫还是车祸的余悸,陆望卿有些心不在焉,胡庆云明明讲他回来得早了,他反而答非所问地说自己迟了到。
      胡庆云倒不以为然:“你也知道这次喊你回来的意思,除了棉纱厂的事,家里也在盼牢你结婚,” 说话间,他点上一支香烟,“你爹爹走得早,只剩下你妈一个人操心,这……雪林表妹你老早见过罢,先前和幼琴一起在甬江女中读的书,很有些开明文化。去年二外公做寿的时候,家里提了提,大概把这个事情定了。只要,你们两个都没有太大反对。”
      这次回国以前,舅舅就在书信里着笔提到他的婚事,陆望卿心里大约摸有数。这位雪林表妹原是表姨丈家的侄女,父亲在宁波一家洋行里做买办。因为和妹妹幼琴是要好同学,有一年的新年里还来家中做过人客,他稍稍有些印象,但记忆并不深刻,根本想不起她面孔的模样。
      见陆望卿有些怔怔并不说话,不知是在出什么神,胡庆云有些吃不准他的心思:“你这次要回来,你妈一直惦念着,这两日先在上海歇一歇,倒倒日夜。正好圣诞节就到了,你们年轻人在上海还是有得玩,过了节再回奉化,” 讲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陆望卿,见外甥依旧兴趣乏乏的表情,便抽了口烟接着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罢,到过年还有两个月,回到奉化好好陪陪你妈,年后到棉纱厂里面去看看?”
      陆望卿听舅舅说完了,才一面点头一面应声:“嗯,一切照家里头安排。我很想念姆妈,这两天就可以动身回去。” 对陆望卿而言,许多事情是自然就该如何的,家里的生意也好、要结婚也好,他都不感到惊讶望外,更谈不上有什么不情愿的抵触。
      听到陆望卿这么答他,胡庆云心里有了底,颔首道:“你能这么牵记你妈,很好。我明天让人给你定船票,”说着,掐掉烟嘴,从他的办公椅里起身,“饿了吧?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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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着胡庆云一进到王宝和酒楼,就闻着中餐咸甜油润的香气热烘烘地充斥在饭店空气中,陆望卿许久没有嗅到过这种熟悉的味道,真就觉得肚子饿了起来。胡庆云本也打算为这个远洋回来的外甥好好接风,加之刚才那番谈话下来,陆望卿是这样听顺家里的意思,这让胡庆云很感宽慰。他本来还担心读过洋书的人,难免要变得乖张,不成想这个外甥倒还是他一贯温和听话的脾气。
      胡庆云高兴着点了不少好菜,这个天气本来就是吃河蟹的时候,上海滩上又数王宝和酒楼的河蟹最出名,他给陆望卿点了一公一母两只,见外甥一口口吃得小心仔细,又不太声响言语,倒是疼他。

      陆望卿父亲过世很早,母亲胡婉云的娘家因颇有些家底,便舍不得女儿留在婆家守寡吃苦,于是在陆望卿十多岁的时候,他便随母亲住回到外公外婆家里。母亲上头只有胡庆云一个胞兄,胡庆云年轻时跟着同乡到上海学生意,因颇具经商的头脑又不带纨绔习气,得道多助,风雨二十年竟办立起了自己的棉纱厂,后又跻身进宁波商会,身份日益举足轻重。胡庆云膝下只有成琴、幼琴一双女儿,并无儿子,成琴几年前就出了阁,幼琴将来也是嫁出去,他想着纱厂总是要自家有人接过手才能放心,因此对妹妹胡婉云的这个独生子格外照拂。后来要让陆望卿出国留洋,也是胡庆云的提议,这两年间的一切费用、打点都由他这个娘舅在负担。总算陆望卿听话也孝顺,几年里不论是在家还是出外,都很循规蹈矩。如今顺利回了国,诸事和胡庆云原打算的几乎无二。
      吃过饭,两人重新回到店里拿过陆望卿的行李,喊了两辆黄包车,就往胡庆云的住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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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庆云在上海的房子,租的是北四川路靶子路上的石库门,雇了个叫秦妈的海门老妈子白天做些家事。将近夜里八点钟,秦妈正不耐烦地坐在客堂间的矮木凳上打补自己的棉衣,听到门口响动,见胡庆云从天井走进来,立马放下手里活计迎上去招呼,又看到紧跟其后的陆望卿,便提声道:“啊哟!这,这不是表少爷嘛!回来了?” 话音不落就赶紧去抢陆望卿提着的皮箱。
      “二楼小间收一收,床单被套铺起来,” 胡庆云摘了帽子,关照道:“弄好你就回去吧。”
      “欸。” 秦妈麻利地应声忙开,一面还忍不住多瞧了陆望卿两眼,想着喝过洋墨水的人果然不一样,连气质都变得出挑得很。
      七弄八弄的,待陆望卿躺到床上,已经敲过了九点钟。他抬手拉掉台灯的灯绳,黑暗里就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的一点黑天光。大概是乘了太久轮船的关系,陆望卿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床板上荡漾,身体一下很沉一下又轻浮,感官也幻幻真真。他不自觉想起下午福州路上那起车子的事故,想到范母和范嘉乔难以名状的缄默,也想到那两个他来不及去过问的倒霉的人。
      在略带一丝遗憾的歉意中,陆望卿熬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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