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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腊月头,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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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头,陆望卿回了趟宁波,母亲胡婉云和曹雪林相安皆好。这次回来,陆望卿因为藏着层心事,脸上减了些愉快倒反而显得稳重了。幼琴因为在奉化无事,也来孝文街陪雪林,白天曹雪林去洋行上班的时候,她就到自家的棉纱厂里兜兜学学。如今表哥来了,她便要回奉化老宅去,临走前,陆望卿让她带支口信,告诉胡庆云自己又续到了大德里的房子。
一个礼拜以后,陆望卿再到上海,当晚就搬回了大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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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房间真干净,甚至比他走的那时候更加干净。恐怕就是英子,或者不光是英子收拾过。
床单被套都是他原先用的,显然已浆洗了,硬括括地铺着、一丝不苟。老早订的《申报》一直送到了去年九月底,不知道沈春亭怎么替他收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书架里;他等过信吗?自己那时候随口一说,结果从头到尾也不过只寄出一张明信片而已。床头柜和写字台上,闹钟台灯笔罐子墨水瓶,该在哪里还在那里。唯独换了的,是本新年日历,正撕到一月六号星期二,元旦后他刚到上海的那天。
看着这一桩桩陈设,又记起阿五说的事情,陆望卿觉得自己一点点都及不上沈春亭,一样的做朋友,自己心里头净是鬼鬼祟祟的小气。
这趟到上海,他总共去了同安坊两次,第一次没有等到沈春亭,第二次两个人见上了面。他问起三马路码头上的照顾——说的时候免不了提到阿五,只是陆望卿有意隐去了他们关于英子的对话——他问沈春亭为什么要这样帮祥利的忙。沈春亭却答得坦率平常:“你们不是和我们做生意么。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会尽力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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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的春节,不知是不是因为嗅到越来越不同寻常的气息,上海城里的芸芸百姓较往年更发了狠的买卖、交际、玩笑吃喝,唯恐今日不复似的。
祥利的老裁缝并他两个学徒直忙到小年才出齐所有衣衫裙裤的定制,一面抱怨累死累活,转头又为生意兴隆东家封了大红包而沾沾自喜。陆望卿这边也清出了所有农历年前纱厂要发的大货,让胡庆云省下不少的心。接着,铺子和工厂就要开始连放十多天的大假。
在回去宁波和奉化过年以前,陆望卿好不容易找到一样是忙得无影无踪的沈春亭,两人约定在大年初六,陆望卿从宁波坐船到金山,给搬到张堰的沈母拜个年,和沈春亭一起到镇里逛上一逛,当晚再乘船回宁波去。
陆望卿后来才晓得,那日不止有他来去匆匆,沈春亭同样也是。像沈春亭这种吃帮会一口饭的人,逢了大过年里世道最繁最乱的那阵,根本不可能轻易走得开。也不知道沈春亭是用了什么办法,年关三十赶去张堰陪他妈吃过顿年夜饭;初五那天的大半夜就又再出城,初六早上已在朱泾接到了陆望卿的船。
一个人还是有他自己的憨执,陆望卿这趟到张堰,零零总总带的仍是蟹糊、金团、藕丝糖和豆酥糖。好在终于如愿把新的一坛子红膏蟹糊送给了春亭的姆妈;赵大有糕团店里买去的龙凤金团也还没来得及发硬,很是软糯好吃;至于酥糖,他前脚刚出南货店后脚就赶紧尝了,明明一模一样的东西,偏偏这回就只是香和甜。带给沈春亭吃的时候,也说是甜。
问起沈母为什么要搬到这么远的乡下,沈春亭说因为他妈的年纪大了,眼睛不管用,自己在家的时候又少,反而这里有个远房的亲戚可以照顾得到。陆望卿点头,以为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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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一过完,已是阳历三月,婉转的春色渐隐渐现。
曹雪林感到连日的反胃,胡婉云登时心领神会,催促陆望卿带她去了医院。
曹雪林有孕了。
推算日子,大约是去年底怀上的。这当然属于两家人喜出望外又意料之中的好消息,家里头上上下下开始了一通欢天喜地的忙碌,吃的喝的用的都要重新编排,胡家带来孝文街的老妈子很是老练,这些事上头几乎用不着操心;只是陆望卿沪甬两头跑的频次和时间,也必须跟着重新考虑,胡庆云对此倒也早有预料,毕竟小两口新婚燕尔,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他叫陆望卿安心照顾雪林,正好幼琴也对棉纱厂的事很有些兴趣,陆望卿留在宁波可以多带一带、教一教她。
自从雪林有了身孕,胡婉云便略微介意她去洋行上班的事,唯恐成日进进出出身子上有什么闪失,曹雪林对此却倒有些不以为然。陆望卿察觉到婆媳两个各有各的想法以后,为怕她们彼此间生出不愉快,于是他开始在曹雪林上下班的时候接她送她,好让母亲和雪林都感到些宽慰。
如此,又变成了胡庆云两头跑动,他留在宁波,这一待就待到了五月。前几日,胡庆云回宁波的时候告诉陆望卿,祥利的货在黄浦江的码头上莫名其妙烧起来,总算有人扑打得快,没有祸及别家。陆望卿担忧是不是又有人动了手脚,但胡庆云倒猜想它只是个意外,大概率是码头工人乱丢烟头引起的是非,更何况他生日要到,自认这点烊头有火龙下凡的吉兆,便更是不以为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