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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今年的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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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小满至芒种,热得反常。
这样的热不似燥暑,反而是种湿闷;只要随随便便出门走一走,脸颊脖颈就要发粘,有贪凉贪爽快的,已经忍不住把草席都铺了起来。孝文街的小宅里,几间房在去年修葺时都没有按吊顶扇,曹雪林怀着身子胸口气堵,很是难耐。她托父亲暂时卸了在洋行的工作,索性一心一意地在家里安着胎。陆望卿除了在胡庆云办寿宴的时候去了上海几日以外,也只待在宁波陪她。
半月后,雨水下来,一阵大过一阵。听说华中和南边都已因此闹起水灾,胡庆云有笔九江的生意,运货的传话回纱厂,长江发水发到连船都渡不过去了。陆望卿给胡庆云写了快信,胡庆云又在上海联络托人,把停在南京的船货卸下来改走陆路。整件事虽然棘手,但处理得还算顺利,所以陆望卿并没有太在意。对于这场还在持续的天灾,他比较直接的感触,只是听到家里的老妈子隔三差五的絮叨,说小菜铜钿一天天“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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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小暑,胡庆云突然从上海回来,他没有去奉化先安顿,直接到棉纱厂里找了外甥:“望卿,上个月开始,生意一直做不起来,你注意到没有?”
“是不是天气的关系,前一阵雨水太多,各方面都不便当。” 陆望卿这么猜想。
“毛稼生你有没有印象?” 胡庆云并没有顺着陆望卿的想法讲下去,先头进来进来就没有歇下,这会儿方才点起一支香烟,“他给商团的几位老板吹了风,包括提醒我,好像形势不太好……这样,现有的生意这两天我和你再翻一翻。幼琴最近怎么样,她肯不肯学?” 像似为缓缓气氛,胡庆云转了话题。
“肯。做些事时,妹妹比我要聪明认真。”
“呵呵,这个小娘的斤两我知道。” 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听得出当爹的一丝欣慰,“你叫她明天一起来看看账罢。”
“好。” 陆望卿口中答应着关于幼琴的事,脑子里却在吃味“形势不好”的深浅。在报上,写时局的人老喜欢谈一些危言耸听的话,身边同样有人就时就势风言风语,好像上次隆记讲的一样,只是他感受不到,在美国的时候,他遇到过别的中国留学生,确也有人日日振奋,还很积极地要喊他一起,他是不懂所以并不多答应,外加那些学生常常前脚刚骂完时局,后脚又能一无挂虑地玩起扑克,叫他更不大有什么信心。
第二日,三人把祥利棉纱厂里正在经手的货单一桩一桩盘点过来,共计一十八家;合作长的一单签到后年,近的今年秋天便能银货两讫。另外,有两笔未收的呆账,一家确实遇到周转瓶颈还吊着货款,另一家多少是存了心拖赖的。至于宁波柳庄街和上海云南路上的铺子,只是卖卖布匹和成衣定制,较工厂比起来灵活许多,于是不在话下。
胡庆云趁机考了幼琴账目上的一些事情,见她虽经验不足但头脑清楚活络,倒很意外,先前他没有太留心这个小女儿在厂里头的事情,现在倒觉得她能在家里的营务上助自己一臂之力。他自然而然想到女儿未来的婚事,假使找一个能在纱厂的生意上有扶持有帮衬的人家,那幼琴留在厂里做事,他是很称心的。
“要不要和有的主顾再谈些续的生意?” 陆望卿问。
“照我说,那两笔欠着货款最好是讨一讨。” 幼琴在旁说了句。
“嗯?” 胡庆云看了眼幼琴,心里头倒也赞同,朝陆望卿道,“大经绸缎庄的那笔货款,确实不像话,这几日你到上海走一趟罢,再催他们。”
“爸爸?” 幼琴插嘴,“我想和表哥一起去。”
“你又凑什么热闹,你去能干什么?”
幼琴听了吐吐舌头,像是意料之内:“那让我跟去看看云南路的铺子,这总行吧?我都好久没去上海了。”
胡庆云毕竟宠她,佯是叹口气:“看铺子?你是光想到玩,还当我不晓得。”
“你同意啦?”
“去问你姆妈,她肯让你去再讲。”
幼琴调皮一笑,她知道自己妈妈总是不经她缠的,只不过去几日上海,又有陆望卿一道,不至于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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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孝文街,陆望卿和曹雪林说起去上海讨要货款的事,又提了一嘴幼琴或者也要去,这倒让曹雪林起了兴致,大概是又热又闷又多雨的天气实在叫她难受,她巴不得去哪里走一走。
“你也要去?你身体吃不吃得消?” 陆望卿给妻子吓了一跳。
“不要紧。你看,我的肚子也不像人家那样大,我问过医生,总是窝着反而不好。”
先是幼琴,现在是雪林,两个人都像起了顽心似的。是不是像雪林幼琴这种家境优渥的,往往能做到那些只管让她们高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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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婆家娘家都极不赞成曹雪林出门,但不晓得雪林是发了怎样的娇嗔,唯恐不称她心反而动气伤身,两家大人竟也都同意她跟着陆望卿去了。胡婉云让家里一直照顾雪林的吴妈妈陪着一块儿,因为幼琴也去,最后决定到上海以后,让雪林和幼琴带着吴妈妈住在胡庆云的石库门房子里,陆望卿一个人住大德里;不过假使曹雪林想出门上街,一定要是陆望卿在陪的时候,且事情一旦办完就要立时回去,不可贪玩。
挑了没有落雨的那几天里出发,依旧是傍晚的船,开到第二日清早进港。
轮船上,陆望卿想的是到时候如何同绸缎庄的人斡旋,眉宇间有些心事痕迹。幼琴和雪林倒像出笼鸟一样快活,原本在家安胎的时候总是感觉困倦聊赖,现在天晚下来许久,雪林都还精神很好。吴妈妈跟雪林跟得很紧,唯恐少奶奶有什么差池,见她晚了还不睡觉,就提醒陆望卿催促着她休息。
这个天里的船舱房,是免不了湿热的,虽然陆望卿和曹雪林的舱位已是全船最好,但仍旧热气烘烘。陆望卿用几张不大要紧的文件纸给曹雪林扇风:“在家好好的,你何必要出来吃这个苦头?”
“整天呆在家里,都要长霉了。何况也没有和你一起去上海玩过。” 曹雪林拿手帕掖了掖脸上的细汗,笑笑指了指舱房一角的竹篾箩,“还是热,你不是带了杨梅么,我想吃几颗。”
陆望卿看向那两筐杨梅,又转回头和曹雪林道:“那是我给别人带的。你要是想吃,我去楼下大舱里找找看,应该有人担了去上海卖。”
“干嘛要这样麻烦呢,现在这么晚,我们先吃篾箩里的,明天天亮你再去大舱买一些就好了呀。”
陆望卿好像并不怕有什么麻烦,只自顾自把文件纸给到曹雪林:“你等一下,我去大舱看看。” 说着就站起来开了舱房门出去了。
曹雪林看着他出去,又无奈又忍不住爱意地一笑:既然知道有贩子担去上海卖,何必自己七上八下提着从家里带呢;带着的自己又一粒也不肯吃,情愿大晚上再跑去大舱找人买。这人真是有股一本正经的傻气。
第二天一清早,江轮靠了码头。虽然雪林和幼琴都说饿了,但吴妈妈当心,晓得她们只是嘴馋,坚决不让陆望卿给她们买码头上小摊贩的吃食。一行人喊了黄包车,赶到胡庆云那里安顿好,陆望卿才带他们到北四川路上的餐店里吃早点心。
陆望卿答应雪林中午带她们去逛一逛,在此以前,她和幼琴可以先休息一下,把昨晚轮船上没有睡足的觉补回来。他讲自己要先去趟铺子,除了把大经绸缎庄的合同、货单理出来外,也把带来的慈溪杨梅趁新鲜分给传禄叔他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