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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陆望卿回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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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回奉化的两天以后,胡庆云也回了老宅,除去和家里人团圆过元旦以外,也是为要亲自安排陆望卿和曹雪林两人正式的相亲。此时的世风虽已开化不少,时局也并不好,但奉化当地的婚嫁习惯依旧雷打不动地牢牢遵照规矩,前后事情一项都不得马虎。
新历元旦过去的第二日,出了个大晴天,陆母胡婉云正叫下人打理陆望卿的冬衣去晒,转身回房就看到陆望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来,正坐在她房里的茶桌旁边剥花生,胡婉云心头一软,爱子心切地道:“这两天在家休息得好不好?” 见到母亲回房,陆望卿笑着答应:“只头两天的白日里还有些困,现在已经适应过来。”
陆母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你舅舅有没有同你讲,今天晚上姨嬷和姨丈要带雪林来家里吃饭?” 听到这句,陆望卿剥着花生的手略略一怔,继而把已装了好些果仁的茶碟子轻推到母亲面前:“昨天吃了晚饭后,舅舅已经跟我说过。”
胡婉云一向不喜吃花生仁上的红皮,嫌苦,她瞧着眼前这碟仔细去了皮的果仁,便晓得儿子对自己的喜好都还记得清楚;又听陆望卿和她回话时的细语温声,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心疼。她听闻现在不少年纪轻的孩子,在婚姻大事上时兴自己的主张,自个儿的儿子才留过洋回来,见过外头花里胡哨的世面,他要是不欢喜家里的安排,一点也不出奇;却不想他竟然一句违拗的意思也没有,这倒让陆母有些替儿子委屈起来:“这件事上,你自己是怎么个想法?也不需要一味地依着我们。”
听母亲这么一讲,陆望卿倒有些懵了,他没费心想过这事,原觉得结婚成家不过是到了某个时间,人人自然要去做的事那样寻常,何况家里人总是爱他,既然长辈都有打算,自己也想不着去琢磨过问。母亲忽地问他主意,他反而倒有些弄不明白了。只多踟躇了一刻,陆望卿的面孔又变得傻起来。
知子莫若母,瞧见儿子痴痴呆呆地出了神,胡婉云心里有数,她这个儿子实在算得上“愚孝”的典型,在好些事上,他的听话更像是心志还未开了全窍,倒不一定真的明白,不知道待他“懂得”了以后,会不会转头为好些事情恼了悔了怄气了。胡想无益,陆母旋即打住念头,再挑了别的话,二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其他,直到吃过午饭,陆望卿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冬季的日头下得很快,太阳稍朝西斜,空气便冷了起来。陆望卿整个下半天都坐在房里看书,到了这会儿,只觉得两只脚的脚底心渐渐钻起凉意,他扭头看了眼柜子上的象球牌小自鸣钟,短针就要指到“IV”。正这时,门外传来下人喊话的声响:“表少爷,有人客来,请你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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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林到了。
陆望卿心下终于感到有些紧张起来。他合上手里的书,跺了跺略微发僵的双脚,从椅子中起身走到衣橱前,拉开橱门,在白天晒好的几套冬衣里,拣出一件灰咖色的骆驼绒短摆大衣来。陆望卿把衣服套上身,端正地扣起两个前襟纽扣,又理了理前后衣摆,长出一口气,才开了门往前厅过去。
胡家老宅的前厅,还留着点大灯的习惯,照例每日天色一暗,下人就要爬着一截木梯去点房梁上挂着的两盏烛灯。今晚,在郁芬表姨和允廉姨丈带着曹雪林登门前,胡宅的大灯已经较平日提早了点起来,又特别开上两个琉璃面罩子的钨丝电灯,因此,天还未黑整个前厅已灯火通明。
胡家这一房的老人都已经过身,家里一应大小均由胡庆云执掌,他不在老宅的时候,便是他太太管家。此时,夫妻二人正一左一右在前厅的主座上招呼允廉和郁芬,幼琴则拉着曹雪林坐在边上窃窃搓搓说话。陆望卿踏进前厅时,两个女孩子恰说到什么兴致处,曹雪林捂着嘴轻笑出声,只瞥见一道高大的影子进来,便听到表舅说起话:“望卿过来,快同姨嬷、姨丈问好。” 曹雪林哑住了笑,小心翼翼地朝陆望卿看去,就这么一瞧,她的心便没来由地一跳。
陆望卿和郁芬表姨家算不上亲熟,问候时端着规矩,不免就有些拘谨。两位长辈对他倒是青睐有加,郁芬表姨呵呵笑着讲陆望卿越大了越好看,转脸冲曹雪林道:“雪林,过来和表哥打个招呼罢。” 在她的说话声里,陆曹二人相视一望,各自脸颊都不由自主地烫了烫。曹雪林从幼琴身旁起身,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走近,轻声道:“望卿表哥,晚上好。” 她的声音虽然带着点羞赧,吐字却清脆可爱。陆望卿忙接口:“晚上好。”
陆望卿第一次认真地看曹雪林,她的个子只到自己肩头,学生时期的齐耳短发不再绞了,留长的发梢顺从地挽在脖子上的红绒线围巾里;她的脸颊因为一抹心动的绯红而显得白皙;一双眼睑也羞怯地垂着……眼前这人,从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变成了生生的现实,并且,还将要和他建立起某种更亲近的关系,这种感觉对陆望卿而言多少有些陌生和新奇。
晚饭过后,大家又坐回前厅聊了些长短,胡庆云、胡婉云和允廉郁芬夫妇约了去拜访曹雪林双亲的时间,几位长辈整晚相谈甚欢,只陆曹二人难免局促,幸而始终有幼琴陪在两人之间,解短了当晚不少的尴尬。
陆望卿与曹雪林的婚事,由此定音。农历新年以前,两家已过完了礼,将婚期定在了这一年的八月十五。
陆曹二人在正月里又见过两次面。去逛萧王庙的新年庙会时,曹雪林被人潮挤得崴伤了脚,陆望卿就扶着她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