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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误信号 ...

  •   晨雾还未散尽,霞飞路的梧桐叶上挂着露水。

      向烽站在公寓临街的窗口,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走过,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生意,几个穿长衫的学生夹着书本匆匆赶往学校。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昨夜在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如常”。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很普通的“老刀牌”,边缘有些磨损。打开,里面不是火柴,而是卷成细条的薄纸,用密码写着昨晚观察到的信息:参加晚宴的日方人员名单、几位关键人物交谈时透露的贸易数据、以及那位英国商人布莱克无意中提及的汇丰银行近期几笔可疑汇款流向。

      情报不算核心,但足以拼凑出日方对华北经济渗透的某些动向。

      向烽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第47页。这一页印着王维的《山居秋暝》,他在“空山新雨后”这句诗的“新”字旁,用极细的铅笔点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然后他将火柴盒里的薄纸卷展开,对照着密码本——那本《唐诗三百首》——开始译码。手指在书页间快速移动,眼神专注。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半小时后,译码完成。向烽将译出的内容重新抄写在一张更薄的卷烟纸上,字迹极小,但工整清晰。接着,他将卷烟纸卷成香烟粗细,塞进一根真正的“老刀牌”香烟里,小心地捏紧烟丝,让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最后一步,是包装。

      他找来当天的《申报》,翻到第四版广告栏,那里登着一则“大光明戏院新片上映”的广告。他用裁纸刀小心地裁下广告右下角,那里印着戏院的电话号码——这将是接头的暗号。

      卷烟被裹在裁剪下来的广告纸里,外面再包上一层普通的牛皮纸。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包,扔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里面装着可能改变战局的信息。

      向烽看了眼怀表:七点四十分。

      他穿上那件半旧的灰色夹克,戴上鸭舌帽,将纸包塞进口袋,推门下楼。

      同一时间,法租界另一端的汇丰银行大楼。

      顾疏白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外滩。此刻他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字林西报》,目光却不在报纸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个银质烟灰缸,以及一张昨晚宴会厅的宾客座位图。

      座位图是他凭记忆手绘的,每个名字旁都标注了简单的信息。向烽的名字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沪上新闻》记者,疑似方崇明介绍,履历空白,虎口有茧,观察力敏锐,警戒本能强。”

      他的指尖在“向烽”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昨晚那道视线交锋,那个人转身离去时的背影,还有在阳台上点烟时那种训练有素的谨慎——所有的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这个结论还需要验证。

      顾疏白放下报纸,起身走到窗前。外滩的车马已经开始流动,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这是个平常的春日上午,阳光很好,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某种紧绷的气息。

      他知道,最近日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特高科在租界内的眼线也增加了。地下工作就像在刀尖上行走,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那个叫向烽的记者……

      “顾经理。”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您的信,刚送来的。”

      “谢谢。”顾疏白接过信封,触手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的火漆印是特殊的暗纹,只有特定的人会用。

      秘书离开后,他锁上门,走到办公桌旁,用拆信刀小心地挑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笺,上面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

      “午后三时,老地方。有要事。”

      没有落款,但顾疏白认得这字迹。

      林晚秋。

      他将便笺凑到台灯下,用火柴点燃一角。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又倒了点水,将灰烬彻底搅散。

      然后他看了眼怀表:八点十分。

      距离会面还有七个小时。

      向烽在霞飞路和亚尔培路交叉口的报摊前停下。

      “一份《申报》。”他掏出零钱。

      “好嘞。”卖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手脚麻利。他递过报纸,收钱,找零,整个过程自然流畅。

      但向烽注意到,老头在递报纸时,拇指在报头“申报”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暗号——安全。

      向烽接过报纸,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报摊边翻看起来。他翻到第四版,看了眼那则“大光明戏院”的广告,然后将报纸折好,夹在腋下。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跑出来。

      “卖报卖报!《新闻报》《大公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煤灰,但眼睛很亮。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塞满了各种报纸,手里还挥舞着几份。

      “小石头,今天这么早?”报摊老头笑道。

      “早点出来多卖几份嘛!”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跑到报摊前,从布包里掏出几份报纸递给老头:“王伯,这是您要的。”

      向烽看着这个叫“小石头”的报童,目光平静。

      他等小石头和老头交接完报纸,才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很随意地递过去:“小兄弟,帮我个忙。”

      小石头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被懵懂取代:“先生,您说。”

      “这包东西,”向烽压低声音,“帮我送到西摩路132号,给一位姓白的女士。就说……是李老板让送的。”

      他说着,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毛票,塞进小石头手里:“这是跑腿费。”

      小石头看了看纸包,又看了看钱,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过:“行,我送完这几份报就去。”

      “不急,午饭前送到就行。”向烽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已经背起布包,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一切顺利。

      但向烽心里那股不安感依然没有消散。他想起了昨晚宴会厅里那道视线,想起了顾疏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个人……到底是谁?

      午后两点五十,顾疏白走出银行大楼。

      他没有叫车,而是沿着外滩慢慢走。春日的阳光洒在黄浦江上,波光粼粼,对岸浦东的农田和零星厂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外滩公园里,几个外国孩子在草坪上玩耍,他们的中国保姆站在一旁,神情拘谨。

      这是个割裂的世界。

      顾疏白转进四川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茶馆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他推门进去,堂倌立刻迎上来:“先生几位?”

      “约了人,二楼雅间。”

      “好嘞,您这边请。”

      茶馆里客人不多,几个穿长衫的老者在下棋,还有一桌商人在低声谈生意。顾疏白跟着堂倌上了二楼,在最里间的雅间前停下。

      堂倌掀开布帘,顾疏白走了进去。

      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师。她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香袅袅。

      “来了。”女人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林姐。”顾疏白在她对面坐下。

      林晚秋,他的上级,也是他在上海地下工作的引路人。三年前,正是这个女人在巴黎找到他,将一个留学归国的银行家少爷,引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堂倌上了茶点后退出,布帘重新落下。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晚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顾疏白倒了杯茶,又给自己添了些。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开口:

      “昨晚的宴会,有什么收获?”

      “日方在拉拢英国商人布莱克,想通过他的公司向华北输出物资。布莱克没有明确答应,但态度暧昧。”顾疏白平静地汇报,“另外,工部局那位新来的副秘书长,和日本领事走得很近。陆天擎也注意到了。”

      “陆天擎……”林晚秋沉吟片刻,“你这个儿时玩伴,现在是军统上海站的红人。他对你起疑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他很敏锐,昨晚宴会上,他也注意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记者,叫向烽。《沪上新闻》的,方崇明教授介绍进来的。履历空白,行为可疑。”顾疏白顿了顿,“我查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

      林晚秋的茶杯停在半空。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疏白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向烽……”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放下茶杯,“这个人,你暂时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的车马声,隔壁雅间有人在高谈阔论,但这些声音都显得很遥远。

      顾疏白看着林晚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果然。

      “具体身份我不能透露,这是纪律。”林晚秋继续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他是可靠的同志,目前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

      林晚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很小的信封,推到他面前。

      “三天后,会有一份重要情报经上海转移。传递者代号‘渔夫’,携带的是日军在华北的驻防图。这份情报关系到华北战局的走向,必须万无一失地送到延安。”

      顾疏白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我的任务?”

      “确保‘渔夫’和情报的安全。”林晚秋看着他,眼神严肃,“我会提供接应点和撤离路线,但具体的掩护和转移,由你负责。你在租界的人脉和银行资源,是这次行动的关键。”

      “明白。”

      “另外,”林晚秋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这次行动保密级别是最高的。除了你我,上海站只有另外两位同志知道。所以,任何异常情况,任何可疑人物,都必须立刻报告。”

      顾疏白点了点头,但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

      向烽……渔夫……

      如果向烽是“渔夫”,那么他昨晚在宴会厅的举动就说得通了——他不是在窃取经济情报,而是在侦察日方人员的动向,为三天后的行动做准备。

      但问题是,林晚秋不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向烽。

      而且,从林晚秋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似乎也不清楚向烽昨晚去了宴会厅——至少,她没有主动提及。

      这是个信息差。

      顾疏白捏着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他抬起眼,看着林晚秋:

      “林姐,这个‘渔夫’……我认识吗?”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深邃:“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觉得,如果是不认识的人,配合起来可能会有困难。”

      “到时候会有人接应,你不需要直接接触‘渔夫’。”林晚秋的语气很平淡,但顾疏白听出了一丝回避。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那么,三天后。”林晚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顺利。”

      顾疏白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茶汤微苦,回甘很慢。

      离开茶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顾疏白走在回银行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林晚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她不知道他已经认出了向烽。

      但她似乎也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个信封——他还没有打开,但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日军华北驻防图,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让无数人前赴后继。

      而“渔夫”,那个叫向烽的记者,将携带这份情报穿越封锁线。

      顾疏白停下脚步,站在外滩的栏杆边,望着浑浊的江水。

      江面上,一艘日军的巡逻艇缓缓驶过,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岸边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那面旗帜一眼,仿佛那已经是这座城市司空见惯的风景。

      但顾疏白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三天后。

      他还有三天时间准备。

      而那个叫向烽的人,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被另一个人看穿了身份?他是否知道,三天后的行动,将决定多少人的生死?

      江风带来潮湿的腥气。

      顾疏白转过身,朝银行大楼走去。他的步伐平稳,表情平静,像每一个在这个时间返回办公室的银行经理。

      但在他心里,一张网已经开始编织。

      一张既要保护同志,又要完成任务,还要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得生存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那个有着明亮眼睛和虎口薄茧的年轻记者。

      向烽。

      或者说——“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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