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家家 楚渝指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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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渝啊了一声，然后呆愣地点了点头：“哦，哦。好吧。”
程砚偏头瞥了他一眼，抿嘴没说话。
入喉的液体微凉带涩，二人兀自闷着各自的杯中酒，独留客厅的电视在播放，制造出些欢闹喧嚣的声音。
……
“这个歌舞节目编排得还挺好看的。”
高峤扭着头去看电视机，一时看得入神，欲夹花生米的筷子好几次都寻偏了。
林文彦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妻子的肩膀，劝道：“先安心吃饭吧，好吗？吃完饭我再给你调回放。”
又被老古板啰嗦了一耳朵，高峤撇了撇嘴，但她也心知这不是个好习惯，理亏之下举起酒杯：
“好好好，我们好好吃顿饭。干杯~“
“小溪你初八是不是就要回去上班了？咱们家里人赶紧趁这时候再聚一聚。来，碰一个。”
林溪应着，拿起放在桌边的大瓶橙汁，先帮忙把父亲的空杯中补满，转而又给自己添了些，捧杯配合着母亲。
他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虚得不行。
辞职的事情，他还没敢和二老说。
若说是一时冲动，他也思量了不少时间；但若说出于慎重考虑，那更没有了。
雷明薇的话犹如一记警钟，敲下去是长鸣不绝，连连震得林溪夙夜梦寐。
他也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一样没有，讨厌的事情却排起了长队。
讨厌被扼住喉咙般的处境，讨厌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的曾经的林溪，讨厌……
嗯，讨厌。
也不知是逃避还是真想重活一次，所有的意志好像倾倒的魔法药水，不管不顾地搅和在一起，最终炼出来的便是不想再继续下去。
林溪选择先行离开。
年前他交了辞呈，程砚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似是早有预料，只淡淡颔首，祝他前程似锦。
而假期缓冲了交接工作的繁琐，年后他便不用再去琛石。
崭新的春天来临，林溪是个自由人了。
高峤丝毫未察，只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儿子的脸看，越瞧越满意：
“咱们儿子真是孝顺哦，个子又大又俊俏的，什么时候能带个女朋友回来，就更好了。”
林溪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幽幽来了句：
“妈，今天是初五，要许愿得去找财神爷。”
高峤咬着筷子，桌下的脚踢了林文彦一下，牵起嘴角笑道：
“哎呀，我们做父母的谁不想盼着孩子成家，等你结婚啦我就放心了。”
“你看，你那个同事小纪，我听人家说啊，她爸爸又要不行了，现在估计躺在icu里呢。唉，大过节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还是早点结婚吧，万一我和你爸也……”
“妈！”林溪蹙眉打断她，难得带了些愠色，“别瞎说。”
高峤知悉这孩子某时候的执拗，便也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席间气氛顿生凄凄之意。
“呸呸呸。”
林溪不愿轻易放过，抓住母亲的胳膊：“你快说呸呸呸。”
高峤顺从地照做，同林文彦交换了个眼神，感慨着：
“也罢，不说这些了。我们最希望的还是你身体健康，高高兴兴的，平时能多回来看看我们就好。”
*
“你今年还是不回去吗？”
酒过三巡，楚渝红着眼睛，已然有几分醉了，臂膀大咧咧地一甩，搭在程砚的肩上问。
程砚喝酒要比他克制些，此刻显得神志清明多了，敛睫摇头：
“年三十的时候回去了一趟。”
他想起年夜饭的饭桌上，不怒自威的父亲与郁郁寡欢的母亲，以及属于那个家的一股压抑的死气。
完成仪式般地吃完了饭，程砚便找借口匆匆回了自己的家。
他不懂父母为什么永远对他不满意，也不懂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执着于回“家”过节。
楚渝这时候表现出一种令人恶心的理解，大掌一挥，又拍了两下他的肩：
“没事噢，兄弟在这呢，兄弟陪你一起过年。”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陪谁。
程砚无语，正想把醉鬼扔在沙发上不管，那人却迤迤然站起身，伸着懒腰往里屋走去。
“程砚啊，你还是找个保姆吧。我刚刚摸了下你的茶几，蹭了一手的灰，多久没收拾了？”
“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活下去的。”说着，楚渝晃了晃昏涨的脑袋，有刹那的愣神，“……哦，好吧。”
程砚大概看出了他想走的路线，一边嘴硬着，一边快步追上去：“谢谢，但我不需要。你想干嘛？”
楚渝指着一楼那个客卧的门，满脸的莫名其妙：“什么想干嘛？睡觉啊，你这不是个客卧吗？”
“你回你家睡去。”
“可我现在就困了！”
程砚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拦着他：“反正你不能睡这。”
欸，岂有此理了。
楚渝也同他较上劲，二人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如今连个客房都不愿供他留宿，哪儿有这样的生疏法。
就在指尖堪堪握上门把手之时，那个神秘的房间已为他们敞开了一条窄缝，他听见程砚爆发的吼声：
“我家保姆曾经住的这间房。”
“我让你别住别住你听不懂吗？”
楚渝的酒一瞬间全醒了，无数的信息碎片顿时全涌了上来，眼花缭乱如同飞蛾振翅，在他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看似荒谬的答案。
他讪讪地收回手，垂头道歉：“抱歉，程砚，那我先回家了，你自己注意好好休息啊。”
程砚却遏制住他的手腕不放人走，逼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情绪起伏下，额头上的青筋都怒得跳动：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见对方不回话，程砚愈加确信内心的想法，忽而大笑起来。
笑声先是闷闷的，不知是哭是笑，而后越来越尖锐疯狂。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着，不免令人联想到一只破败的纸飞机，而下巴矜骄地高抬着，语气玩味嘲弄，哪怕当不了战胜者，也依然要抢先争夺审判的权力：
“楚渝，你这种人真的最可恨了。”
他笑着笑着蹲坐在了地上，第一次如此不顾及形象。
楚渝想来扶他，程砚抬起头用一双浸着泪的眸子瞧他，嗓音喑哑地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把林溪当做你的替身这件事。”
“元旦的饭局上，吴老板的话点醒了我，也就此确认了。”
楚渝使力托着他，诚实地答。
“那就是之前就有怀疑了。”
楚渝沉默着，算是默认了。
程砚又是一阵低低地笑，突然恶狠狠地将楚渝往边上一推，指着他赶人：“你走吧。”
楚渝点点头，仍是充满担忧地望着他：
“好，我走。程砚，你不要再生气了，等会儿记得喝点……”
“滚！”
程砚早没耐心听他说完，向来精心伪饰的面具被剖出一道彻底的裂痕，里面埋藏着的痛苦远大于狰狞。
……
他听见门锁合上的声音。
程砚干脆翻了个身躺倒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放空。
大理石的冰冷透过薄衫传到他的脊骨上，稍微冷却了他的情绪，但弥补不了现实。
他是不承认自己喜欢楚渝的，程砚不会爱上任何人。
程砚极尽客观地分析过自己，得出的结论是，他对待楚渝是一种扭曲到无法命名的情感。
羡慕甚至是忮忌，天然的好感与想接近，刺痛凸出了回避。诸多复杂的定义，说不清道不明，最终锚定在恨里。
程砚早说过，楚渝是非常可恨之人。
恨他受着这么多的爱的灌溉，如愿生长出一副博爱的品格；恨他明明也最敏锐聪明，却偏偏有装傻的资本与天分。
程砚痛恨着楚渝这样的人，更无比需要楚渝这样的人。
他讨厌回家过年，于是成年后赚的第一笔大钱就用来买了这个房子，同楚渝家在一个小区，可惜对方却未选择继续住下去。
哪怕上班不算便利，也要坚持在这片近郊别墅区购置房产，只因幼年的程砚对这里有着美好的印象。
屋外的花园受过精心的打理，室内的灯光暖融融，楚父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这些来做客的小朋友打招呼，楚母端来刚出炉的黄油饼干，一切都温馨得像童话故事。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明明是一样的布局，他面前的屋子如此沉闷寂寥，空得只剩下大了。
程砚泄了力地躺在地上，泪水从他的眼角掉下来，怔然间领悟：
那些他曾执着想去触及的，也许与风水地理无关，也许只和人有关，
早在很久以前，程砚就心知自己对楚渝有种不同寻常的依赖。
他刻意不表露出来，便也无人可知。
楚渝的陪伴是一场慰藉，他总会突如其来地跳出来，拽着自己去陪他玩，横冲直撞，开怀大笑，天地皆自由。
三拳两拳轻而易举地，便将积聚在程砚心中的阴霾打散，让他再没有时间为父母的无由指责而担忧顾虑。
后来，楚渝的朋友越来越多，而程砚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越走越远。
许多喜欢他的人站在他身边，将楚渝围得密不透风，也让程砚再也找不回自己从前的位置。
程砚记得那些分走了朋友注意力的人，包括林溪。
高中时期的林溪，即便未能与楚渝正式认识，却因被视为“小楚渝”而备受关注，程砚便是暗藏的其中之一。
他偷偷观察着林溪，试图寻找他与楚渝的相似之处。
所以，程砚不自觉地搜罗了有关林溪的不少信息。
有时候他甚至自嘲地想，也许自己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林溪的父母外，最了解他的人。这件事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就连林溪自己也不会知晓。
他早知道林溪的文章写得极好，十次有八次都印在大考后的优秀作文选集上。
上学时，每次前排的讲义哗啦啦地传下来，程砚的第一反应总是去找他的名字，逐字逐句地品析体悟。
他太想知道，这个皮囊相似的躯壳里到底住着怎样的灵魂，同那个人像吗？自己也会爱上他吗？
因此，程砚也自然清楚当年楚林二人之间的纠葛。
程砚原以为林溪也该是怨恨楚渝的，谁曾想，命运竟能戏弄到这种地步。
他们两个同是陷入困局的苦命人，同是心向潇湘，同是山重水复暗叹无路，同进退共患难，不该独有一人忽而柳暗花明，狭处逢春。
程砚并不埋怨林溪，那人已然成为了陪他走过孤寂长路的队友。既是共同经历过，也更能惺惺相惜。
但他不得不承认，察觉楚渝与林溪的关系有异时，他心下仍然浮起一种恐被抛弃的惊慌。以至于，当林溪主动递交上辞呈，程砚竟有暗松一口气的私心。
千算万算，千念万念。程砚要怨的，放不下的，最终还是只能落到楚渝一个人头上。
过去的七年岁月，自从楚渝的出国离开，再到艰辛的承业时期与林溪的再次相逢，全部像走马灯一样，在程砚的脑海中放映着。
最后，朦胧的眼前世界，他看到的是神色忧伤的雷明薇。
那一天的午后，雷明薇在他的办公室里转悠许久，找着借口去捅破那层薄纱，用心良苦地只为劝上一句：
“小砚，我都是同样把你们当弟弟看的，有些路不能走错了。”
……
可是，姐姐，我早就不能回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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