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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嘱托 ...


  •   中秋冷月高悬,宫廊青石染血,厮杀声仍在耳畔翻涌,可沈砚汀的世界,却在谢寻扑过来的那一瞬,彻底静成了一片死寂。

      他僵在原地,怀中人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胸口,滚烫的鲜血顺着衣料浸透进来,烫得他皮肉发疼,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沈砚汀垂眸,看着谢寻背上深可见骨的刀伤,看着数支羽箭深深钉入他的脊背,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谢寻……”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抖得不成样子,指尖下意识想去碰那插在血肉里的箭杆,却又怕一碰,就彻底碎了。

      谢寻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胸口剧烈起伏,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砚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还凝着最后一点微光,死死锁着沈砚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阿汀……”他开口,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砚汀猛地回神,眼泪瞬间决堤,砸在谢寻染血的脸颊上,混着血迹晕开一片湿痕。他死死抱着怀中人,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烟尘消散。

      “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手忙脚乱想去捂谢寻背上的伤口,可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我不该闯宫,我不该让你为我挡刀……谢寻,你别睡,你看着我,你醒醒……”

      “别……哭。”谢寻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自己的血,轻轻擦过沈砚汀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满身杀气、满身伤痕的模样格格不入,“我不疼……一点都不疼……能护着你……值了……”

      “不值!一点都不值!”沈砚汀嘶吼出声,眼泪疯狂落下,琴音彻底断绝,尘归雪琴被他抱在臂弯,琴身漆黑,那道新鲜的血痕刺目至极,“你的命比我重要千倍万倍!你是谢寻,你是等了十年要报仇的谢寻,你是要和我去江南听雨的谢寻,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能死在我面前!”

      谢寻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无力的笑,那笑意里藏着不舍,藏着遗憾,藏着半生颠沛唯一的光。

      “我……早就活够了。”他喘着气,视线越来越模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从谢家满门被斩那日起……我就只是一把复仇的剑……直到遇见你……在破庙听你弹那一曲高山流水……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

      “不许说这种话!”沈砚汀打断他,心口剧痛难忍,“你不是剑,你是我的知音,是我的归人,是听雪阁里等我斫琴、陪我谱曲的人!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碎弦引》只写了一半,尘归雪琴刚成,江南的雨还没看,你怎么能先走?”

      “我……想陪你……”谢寻的手缓缓滑落,无力地搭在沈砚汀的手腕上,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掉,“可我……等不到了……柳渊布的是死局……从踏入皇宫那一刻……我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望向宫墙外南方的方向,那是江南,是听雪阁,是他们约定好的归宿。

      “听雪阁的梅……该开了……你说过……冬日落雪时……要弹新曲给我听……”

      “我弹,我天天弹,我弹到你烦为止!”沈砚汀紧紧攥着他的手,泣不成声,“你跟我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听雪阁,我给你弹最好听的曲,我给你温最好喝的酒,我们再也不提报仇,再也不碰皇权,再也不沾这乱世的血,好不好?”

      “好……”谢寻轻声应着,眼中泛起一层水光,那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柔与脆弱,“我也想……和你守着听雪阁……看雪落满檐……看梅开满坡……看江南雨落满窗……可阿汀……我真的……走不动了……”

      沈砚汀的心彻底沉到谷底,冰凉刺骨,他看着谢寻越来越涣散的眼神,看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唇,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你走得动,我背你,我抱你,我就算爬,也要把你带回江南!”他咬着牙,想要站起身,想要抱着谢寻冲出这人间炼狱,可刚一动,怀中人便痛苦地闷哼一声,伤口崩裂,鲜血涌得更凶。

      “别动……”谢寻按住他的手臂,力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却异常固执,“别白费力气……宫墙内外……全是柳渊的人……你走不掉的……”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丞相柳渊负手而立,看着相拥在血泊中的二人,三角眼眯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笑。他轻轻摩挲着羊脂玉扳指,声音冷厉传遍宫廊:“谢寻到底还是死在了自己的执念里,倒是沈砚汀,你这天下第一琴师,为了一个逆贼,赔上自己一生,值得吗?”

      沈砚汀抬眼,看向柳渊,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毁天灭地的恨意与死寂。

      “柳渊!”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我沈家满门因你而亡,我此生唯一的知音因你而死,你毁我前尘,断我归途,这笔血债,我沈砚汀就算化作厉鬼,也必百倍奉还!”

      “奉还?”柳渊嗤笑一声,语气轻蔑,“你如今自身难保,连怀中之人都护不住,拿什么跟我斗?沈砚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谢寻的尸体,归顺于我,为我抚琴,我可饶你不死,还保你一世荣华。”

      “荣华富贵,于我如粪土!”沈砚汀厉声回绝,将谢寻抱得更紧,“我沈砚汀生是琴中人,死是琴下魂,此生只弹给一人听,此人不在,琴碎音绝,我绝不会为你这奸佞贼子拨一根弦!”

      “冥顽不灵!”柳渊脸色一沉,厉声下令,“既然他不肯归顺,便连同谢寻的尸体,一同拿下!乱刀分尸,焚尸扬灰,以儆效尤!”

      暗卫得令,持刀再次逼近,刀锋映着冷月,寒芒逼人,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人心头发紧。

      沈砚汀却浑然不惧,他低头,重新看向怀中人,眼底的恨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悲恸。他轻轻拂去谢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生怕惊扰了他片刻的安宁。

      “阿寻,你别怕,有我在。”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语,“谁也伤不了你,谁也带不走你,我会带你走,带你回我们的家。”

      谢寻像是听到了他的话,睫毛轻轻颤动,勉强睁开眼,最后一次看向沈砚汀。

      “阿汀……”他抓住沈砚汀的衣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听我……说……”

      “我听,我都听,你说什么我都听。”沈砚汀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泪水滴落在谢寻的颈间,滚烫而细碎。

      “走……”谢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耗尽生机,“别管我……立刻走……从西侧角门……出去……一路向南……回听雪阁……别回头……”

      “我不走!”沈砚汀摇头,哭得撕心裂肺,“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必须走……”谢寻加重了语气,牵动伤口,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溅在沈砚汀的衣襟上,“你活着……听雪阁才在……我们的约定才在……《碎弦引》才在……你死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

      “我不在乎!”沈砚汀嘶吼,“我只要你,没有你,听雪阁是空的,约定是假的,琴是哑的,谱是废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替我活……”谢寻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那是这个从刀尖里滚出来的刺客,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与倔强,卑微地哀求,“替我看江南的雨……替我听听雪的雪……替我弹完那半卷碎弦……好不好……就当……我求你……”

      沈砚汀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痛得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做不到”,可对上谢寻那双盛满期待与不舍的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谢寻用命护了他,就是要他活下去。

      他若死在这里,才是真的负了他。

      “好……”沈砚汀哽咽着,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我答应你,我活下去,我替你看雨,替你听雪,替你弹完《碎弦引》,可你也要答应我,别离开我,别闭上眼睛,再等等我,好不好?”

      谢寻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温柔而释然。

      “来不及了……”他缓缓抬手,伸向怀中,指尖颤抖着,摸出那一卷被鲜血浸透、早已皱硬的纸卷,那是他们共谱的《碎弦引》残谱,是他贴身藏着、视若性命的念想,“拿着……”

      沈砚汀伸手,颤抖着接过那卷残谱,纸页上全是谢寻的血,字迹模糊,却每一笔都刻在他心上。

      “别续了……”谢寻看着那谱子,轻声道,“别再为我耗尽心神……别再守着空阁……别再念着过往……找一处……无人知晓的水乡……安稳度日……娶个温婉的人……生儿育女……忘了我……”

      “我不娶,我不找,我谁都不要!”沈砚汀攥紧残谱,指节发白,“我这一生,只有一位知音,只有一把尘归雪,只有半卷《碎弦引》,只有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那个人就是你,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傻……”谢寻轻轻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暖,像是回到了听雪阁的梅雨夜,他坐在烛火旁,看着沈砚汀抚琴的模样,“阿汀……你太傻了……”

      他的手缓缓下滑,从沈砚汀的手腕,一点点滑落,力气彻底抽离身体,指尖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江南……雨……”他呢喃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渐渐熄灭,“我好想……和你一起……听雨……”

      “我们一起去,我现在就带你去……”沈砚汀紧紧抱着他,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间,声音破碎到极致,“阿寻,别睡,求求你,别睡……我还没弹完《碎弦引》,还没陪你看落雪,还没和你在江南撑一把伞……你醒醒,你看看我……”

      可怀中人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那双曾经盛满剑意与温柔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手,垂落。

      气,断绝。

      连最后一丝温度,都在冰冷的宫风中,迅速消散。

      “谢寻……”

      沈砚汀僵在原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半天没有动静。

      周遭的暗卫已经逼近,刀锋近在咫尺,柳渊的冷笑声刺耳传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渐渐僵硬的人,和臂弯中那台染血、开裂的尘归雪琴。

      琴身之上,箭痕从琴头裂至琴尾,龙池凤沼的云纹被鲜血覆盖,漆黑的琴面映着他惨白泪流的脸,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轻轻抬手,抚过琴弦,没有琴音,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震颤。

      下一刻,“铮——咔嚓——”

      最后一根琴弦,应声崩断。

      弦碎。

      曲终。

      人亡。

      沈砚汀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谢寻的颈间,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哭声悲恸欲绝,响彻空旷的宫廊,连冷月都似不忍,隐入云层之中。

      “你骗我……谢寻,你这个骗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说过要一起去江南,说过要听我弹完所有曲子……你食言了,你骗我……”

      “你走了,我一个人弹《碎弦引》,给谁听?一个人看江南雨,有什么意思?一个人守听雪阁,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闹了,我不拦你了,我乖乖等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哭声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为他挡刀、为他赴死、为他守了半生长安的人。

      柳渊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胜利者的冷漠与残忍:“哭够了吗?哭够了,就该上路了。”

      他抬手,厉声下令:“动手!”

      暗卫持刀,直扑而来。

      沈砚汀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他轻轻将谢寻放平在自己腿上,动作温柔而郑重,然后抱起尘归雪琴,抱紧那卷染血的残谱,慢慢站起身。

      白衣染血,黑发凌乱,琴裂弦断,谱浸血泪。

      他没有反抗,没有抚琴,只是抱着谢寻,一步一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中,留下深深的血印。暗卫们被他身上那股死寂到极致的气场震慑,竟下意识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阻拦,连柳渊都微微皱眉,没有再下令强攻。

      沈砚汀就那样抱着谢寻,抱着断琴残谱,一步一步,走出宫廊,走出大殿,走出皇宫大门。

      血从宫门流出,染红长长的青石长街,一路向南,延伸向千里之外的江南,延伸向那座藏着他们所有温柔与念想的听雪阁。

      他没有回头。

      再也没有看一眼这座吃人的皇城,再也没有看一眼那个毁了他一生的柳渊。

      他的世界,在谢寻闭眼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怀里的冰冷,和余生无尽的孤守。

      风卷过长街,卷起断弦的余响,悲戚而苍凉,像是在为这段琴剑相知、生死相随的情缘,奏响最后一曲挽歌。

      江南的雨还在等,听雪的梅还在开,可那个赴约的人,永远留在了中秋宫宴的血色长街上,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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