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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要不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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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望只是疲惫的看着他,一言也不发。
良久过后,“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失陪了。”顾望声音很轻,像稍纵即逝的雾。
程昭没有伸手去拉,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肢体接触来阻拦。
这太冒犯了,也只会将顾望推得更远。
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此刻同样布满痛苦的眼睛。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支离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顾望,你讨厌我、恨我,我都接受。”
“这是我应得的。”
“但你不要不理我。我.......”说的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哑,还带着些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程昭,哪怕是当年他最难过的时候,被父亲虐待,被人排挤、孤立。他也总是紧抿着唇,脊背挺得笔直。
顾望心口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酸胀,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程昭。只是,在身体即将完全站直、彻底离去的最后一瞬,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仿佛只是拂去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一张素白色、边缘裁剪整齐的小卡片,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子边缘。
卡片很薄,落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上面似乎有极简的黑色线条,还有一个手写的号码,字迹清瘦干净,一如他画上的签名。
放下卡片后,顾望没有停留,也没有解释。
他径直站起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平稳地走向包厢门口。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程昭依旧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直到那声关门声落下,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眼眶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空了的位置,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冷菜,最后……定格在桌沿那张小小的、白色的卡片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稀世珍宝般,捏起了那张卡片。
素白的纸面,触感微凉。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
没有署名,没有称呼,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只是一张……联系方式。
程昭死死盯着这串数字,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庆幸以及后怕填满。
他几乎想立刻将这串数字输进手机。
但他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住。
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不能再把人吓跑了,他已经承受不住再次失去顾望了。
程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理了理西装领口,再次抬眼,他依旧是那个年轻有为、性格沉稳的演员--程昭。
最后,程昭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卡片,随后放在了西装内侧贴身的口袋里,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安心。
做完这一切,他沿着来时路,开车回到了家。
“程哥,明天的行程我发给你了。对了,张哥还提到让你多接触一下,今天来参加活动的新锐画家,特别是那个顾望。顾望的画有望影视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助理小赵发来的消息,连同详细的行程安排,清晰无误地映入眼帘。
程昭刚刚踏进家门。
他的家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顶层的住所,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冷色调为主,线条利落,宽敞得近乎空旷。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的暖白光线,照亮了他脸上未来得及完全收起的、从车上带下来的沉静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脱下西装外套,习惯性地想挂在入口的衣帽架上,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西装内侧的口袋,隔着薄薄的里衬,能隐约感觉到那张卡片坚硬的边缘。
他改变了主意,将外套轻轻搭在了手臂上,仿佛那是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而非一件寻常衣物。
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微光,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璀璨却遥远,像另一个与他无关的热闹世界。
他将西装外套小心地放在身旁宽大的沙发上,然后才从内侧口袋取出那张白色的卡片。
指尖的颤抖在黑暗中被放大,他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捏稳。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再次,几乎是贪婪地,凝视着那串手写的数字。
每一个转折,每一笔弧度,都带着顾望特有的清冽气息,穿越十年的空白,落在他掌心。
巨大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庆幸依旧在胸腔里鼓胀,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沉的不安和后怕,以及……在看到助理消息后,悄然滋生的一丝疑虑和苦涩。
“张哥还提到让你多接触一下……特别是那个顾望。”
他的经纪人张哥,眼光毒辣,手段精准,最擅长挖掘一切有利的价值和话题。
顾望的画,顾望独特的风格,以及……他们之间那点隐晦的、可能被捕捉到的旧日关联,在张哥眼里,或许都是可以运作的“资源”,是可以增加程昭“艺术深度”和“人情味”的筹码。
程昭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太了解这个圈子的运作方式了。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包装,然后推向台前。
顾望留下的这张卡片,这份私密的、脆弱的联系,是否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了一次可供策划的“合作契机”?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张哥会怎么说:“程昭,听说你跟那位顾画家是旧识?这太好了!”
“正好可以借这次画展的热度,运作一下,对了,他的画特别有商业价值,也特别有可能可影视化。”
“你们两个多接触一下,这对你个人形象和接下来的电影宣传都很有帮助……”
帮助。
这个词让程昭感到一阵反胃。他珍而重之、视若救命稻草的重新连接,在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场可以量化的、互惠互利的“接触”。
他不想这样。他不能让顾望和他的画,被拖进这个他赖以生存却又时常感到厌倦的名利场漩涡。
顾望的世界应该保持那份“只需要被看见”的安静。
他已经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让那片世界下了一场十年未停的冷雨,绝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需要”或别人的“策划”,而带去任何不必要的喧嚣和利用。
助理的消息,也像一盆冷水,让他从重逢的激动和卑微的庆幸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顾望留下联系方式,真的……只是给他程昭个人的吗?
还是说,在顾望的认知里,这或许也掺杂着面对一位“重要宾客”、“潜在合作者”的、礼貌而疏离的职业性回应?
毕竟,顾望,称呼他一直是“程昭老师”,放下卡片时,姿态也随意得像处理一张无关紧要的名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程昭刚刚被希望温暖了一点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他将卡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皮肤。他需要确认。但他更害怕确认的结果,是他无法承受的二次失落。
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燥热和纷乱。
他靠在吧台边缘,目光再次落向窗外无尽的夜色,也落向手机上那条未回复的消息。
最终,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冷静的语气,给小赵回复了语音:
“行程收到了。顾老师那边……”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张哥的意思我明白。但暂时先不要做任何主动接触的安排。对方的画作风格和我的个人形象需要更细致的匹配评估,而且……”
他找了个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艺术家通常比较注重个人空间和创作独立性,贸然接触可能适得其反。等我这边考虑清楚再说。”
他发送出去,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屏幕朝下扣在冰冷的吧台面上。
屋子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拿起那张卡片,这次没有再看,而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打开书桌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存放着他为数不多的、真正私人的物品。
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没有争吵痕迹的合照,一本边角磨损的素描本,里面是少年时代顾望随手涂鸦的、幼稚却生动的画,还有他第一次参演电影得到的奖项。
他将那张白色的卡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就压在素描本的上方。锁好抽屉,钥匙被他收进贴身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真正放松下来,背靠着书桌滑坐在地毯上。昂贵的手工地毯柔软地承托着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喜悦是真的,庆幸是真的,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也是真的。
经纪人的“提醒”,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横亘在他和顾望之间,除了十年时光,还有更复杂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现实壁垒。
他不能急。他必须像呵护一颗落在掌心、带着晨露的脆弱新芽一样,小心到近乎惶恐地去对待这份重新建立的联系。
任何外界的风,任何他急于靠近的体温,都可能让它凋零。
程昭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叹息。
“时桉,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