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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易感期 ...

  •   好烫。

      全身上下仿佛置身于滚烫熔岩之中,被高温溶解、又在下一秒重塑,瞬息间如此反复,好像只是为了让他不断于痛苦之中浮沉。从未得到过纾解的欲望积累到某个极限,已经忘却了最初所欲求的,转而在骨髓里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匮乏,嘶吼着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

      意识朦胧中,他隐隐听到有人说话。

      “……易感期……”

      啊,一个让人讨厌的词。

      “……抑制剂……拿出来……”

      ……对,抑制剂。他需要这个。可是这个词为什么也让他觉得这么讨厌呢?

      他感觉到有人向这边靠近。

      手臂处突然一阵寒意。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意识沉溺在另一个世界不得脱身,他却像是有什么第六感似的,知道是针管凑了过来。

      不,不行——

      “不……”他喃喃,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应该是发出了的,因为那逐渐逼近皮肤的寒光停了下来。

      “易感期了还不打抑制剂?”那个声音恶狠狠道,“这里没有Omega,还有,就你这身体状况,就别想那档子事儿了。”

      不,不是这样的……

      另外一道有些熟悉,听上去就让他有种揍人的冲动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来吧。”

      紧接着,身前的人影退去。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阵窸窣的动静后,又一片阴影在眼前投了下来。

      “嘘,放松点,只是打一针抑制剂而已。”那个声音道,“你也不想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里吧?”

      他皱起眉头想要抗议。动作很微弱,但对方应该还是注意到了。

      “哎呀,”那个声音很苦恼似的,“你的肩上还有伤,不好乱动。不然,我倒是可以换个办法帮你。”

      他听到有人一阵猛烈的咳嗽。

      又一波热浪席卷而来,他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抑制剂……啊,该死的。他需要这个。只有这个。

      “真的不要吗?”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点头还是摇头。神思恍惚间,却觉得手臂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而缓地推了进来。

      他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其实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他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冻住了。呼吸不自觉暂停,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自心底漫上、逐渐侵蚀大脑,与滚烫热意交融,眼看着就要拖着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开始发抖。

      “嘿。”那个可恶的声音开口说话了,语气是一种恶魔引诱般的温柔,“你看,没事了。”

      虽然他仍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可恶,但很快,正如这个声音所言,一种久违的清凉在身体里扩散开,如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然而,这点可怜的雨于汹涌的热浪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很快,那燃烧的熔岩就将小雨蒸发殆尽。

      “嗯?”那个声音露出了一丝疑惑,“你的抑制剂是不是过期了?”

      “不可能!……再给他打一针!”

      纵然潜意识里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他还是只能无力地躺在那里,任由第二管抑制剂推入体内。同样的恐惧漫上心头。

      那场雨逐渐变大,化成倾盆大雨,浇熄了在四肢百骸里燃烧的熔岩。

      终于。

      “没事了。”那道声音依旧在耳边,轻似叹息。昏昏沉沉间,他的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只是这一回,那黑暗就只是黑暗。

      伊安收起针头,转头见爱丽丝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您有必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吗?”

      “有问题吗?效果很好啊。”

      爱丽丝艰难道:“他那种状态,您直接给他打进去他也没法反抗什么的。”何必用那种吓人的语气折磨在一旁的她呢。

      “再怎么说,他也是因为我受伤的。”伊安想了一下,语气带笑,“不能这么没良心。”

      爱丽丝的表情看上去像吞了只苍蝇。她从来没想过“良心”这个词会跟眼前这个人扯上半毛钱关系。

      伊安低头看了眼床上的人。黑发青年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但眉头依旧紧皱,似是为噩梦所困。

      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对爱丽丝道:“我去换身衣服,麻烦你照看他一下。”

      他的衣服被在夹层中蹭上的尘灰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角还有星星点点的深色血迹。倘若凑近一点,会发现这血痕还隐隐透着一点雨水的味道。

      爱丽丝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当爱丽丝处理掉那个蒙面人回到屋顶时,伊安正捞住了差点跌到地上的徐年。他一身看上去狼狈不堪,语气却很是轻松:“来得真及时,爱丽丝。”

      她气急:“您犯得着这样亲自以身犯险吗?”

      伊安完全忽略了她的话,将徐年平放到地上,径直问:“刚刚那个人呢?”

      “死了。”爱丽丝冷漠道,“不是我杀的。”她一抓住对方,那人就意识到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毫不犹豫服毒自尽了。

      见到伊安眼里浮现出兴味,爱丽丝心里暗骂一句变态。她看向地上的青年,换了个话题:“关于这个人,我查到了一些——”

      伊安打断她的话:“先带他回去。”

      爱丽丝一愣:“可是——”

      伊安淡淡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就不得不扛着这个下城的劣质Alpha,忍受对方一身脏污与血迹,从窗户那边翻进金色梦乡的房间。事到如今,伊安竟然还叫她照顾他?

      =

      她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嫌弃,颇有些难以接受:“您让我照看一个下城人?”

      伊安平而直地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是。”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在瞬间压缩。黑暗中,似乎有很多画面与情绪翻涌,但旋即便沉入意识漩涡深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光却隐隐从某一处透进来,那些碎片便遁入更深处。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徐年睁开眼,暖白的灯光落到他的脸上,映出了眼中刹那的茫然。

      比意识更先来到的是肩膀处的疼痛。

      “呃——”

      他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疼痛一激,先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回到了脑海。

      ……对,他刚刚带伊安去酒吧,结果刚巧碰到了酒保叛变现场,紧接着接连遇上场地失火、豺狼三把手毒发、酒保自杀。好不容易从天花板夹层里逃出去,却在见到曙光的同一秒见到了死神的枪口。

      徐年呼出一口气。

      真是要命。他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虽然出于客观需要练了一段时间枪法,但在那之后绝对是尽可能避免卷入任何一场有枪械存在的战斗,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跟街头挑事的混混对峙时被拳脚或者冷兵器弄出来的。偶尔几次中弹,还是一片混乱中被原本射向别人的流弹擦着边击中。

      被当成靶子打还是第一次。

      徐年怅然,觉得肩膀处的疼痛又加剧了。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徐年转过头,刚来得及认出这里是他在金色梦乡的房间,就被动作间牵起的疼痛激得面部有些扭曲。

      “关节已经复位了,老实待着别动。”一道女声突然传入耳中。

      徐年一惊。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其他的气息,还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眼珠一滚,窗边一道红头发的身影便落入眼中。眉眼凌厉、身形挺拔、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赤红如火。本能中预示危险的某一角猝然一动,徐年心中一紧,却发现对方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昏迷前那道闪电般的红色身影倏地划过脑海。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伊安当时最后说了一声什么来着?爱丽丝?

      徐年:“你——您是……”

      爱丽丝却是把头往窗外一偏,径直忽略了徐年的话。不似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上城人。

      徐年瞬间了然。啊,这几天都在跟伊安这个行为诡异的人打交道,他差点就要忘了一般的上城人对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态度了。

      但是……

      他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有点高烧后的嘶哑:“谢谢。”

      无论如何,她救了他一命是事实。

      爱丽丝仍望着窗外。

      一时无言。

      暖黄的灯光洒落眼底。

      不幸中的万幸,金色梦乡的客人往往身份尊贵,即便是当地的组织也不能轻易进来抓人。无论他们现如今有没有被组织里的人怀疑,只要待在这里基本上是安全的。

      徐年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事。

      啊。

      他开口:“伊安……”

      这个名字一出,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爱丽丝回过头来,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徐年的长相本身就不锋利,此时又刚刚挨过易感期,眉宇间透出些疲惫,整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显出一丝脆弱。

      真是个没用的劣质Alpha。爱丽丝以自己顶级Alpha的身份挑剔评判。

      这样一个弱得可怜的人,还在担心雇主?她又想到伊安刚刚对待徐年那叫人头皮发麻的语气,顿时一阵恶寒,冷声道:

      “他好得很,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嗯,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不过,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爱丽丝的语气怎么听上去这么……该说是嫌弃吗?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怒火?

      徐年略略惊讶:“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爱丽丝再一次忽略了他,自言自语般道:“什么时候他才能把自己玩儿死呢……”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爱丽丝?真可惜,我不是很想死呢。”

      爱丽丝猝然住嘴。

      徐年甚至没有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他眼睛一转,只见伊安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淡茶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刚给你打了抑制剂。还好吗?”

      啊。徐年意识到自己刚才真正忽略的是什么了。

      “辛苦了,爱丽丝,你出去吧。”

      爱丽丝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飞速消失在门外。

      床边一沉,伊安在徐年身边坐了下来。徐年上下打量了一下,没从对方的身上找出半点疲惫和受伤的痕迹,反倒可以说有些神清气爽。

      “你不问我她是谁吗?”

      徐年微微摇了摇头。

      其实伊安不说他也多多少少猜到了。昏迷的前一刻,铺天盖地而来的不只有易感期的燥郁、伤口的疼痛,还有一瞬宛若天地倾覆的压迫感。

      他醒来后才后知后觉地琢磨过来,那是只有最顶级的Alpha才能拥有的威压。这种绝对的、本源上的压迫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在下城见过。

      与这样一个人同行,伊安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徐年望天。只是,非得到那个程度,才将对方叫出来吗?那他受的这些伤又算什么?

      “我睡了多久?”徐年透过窗子打量了一下天空,可惜天色阴沉,他没法判断出具体的时间。

      “没多久。现在是当天傍晚。”

      一道冰冰凉凉的触感突然触上右脸,徐年被冰得一惊,复又将视线对准了伊安。

      “别动。祛疤膏。”

      徐年慢了半拍才想起来伊安在说什么。

      那么点伤口要什么祛疤膏……不对,重要的是,这人随便上手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动我”说出来好像有点怪怪的,于是他只能通过眼神发泄自己的不满。

      伊安笑了一声,收回手:“你好像不太喜欢打抑制剂?”

      有谁会喜欢那玩意儿。

      说到这个,方才被强行注射抑制剂的模糊记忆又浮现在脑海。隐约中还有些让他想起来就头皮发麻的声音片段,徐年把眼睛一偏,有点不太想看到伊安这张脸了。

      伊安好像完全不在意徐年的抗拒。不,不妨说,他本就不会在意任何人的任何态度。

      他的话像流水一样灌入了徐年耳中,不论对方愿不愿意听:“我确实见过一些人,他们认为抑制剂是对生命本能的压制,每次发|情期或者易感期都坚持按照最原始的方式度过。”

      徐年莫名想到了自家隔壁的那对情侣。他们想必跟伊安说的那些人很有共同话题。

      “可是你之前又跟我说自己没有伴侣,”伊安从上方俯视过来,淡茶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来徐年的身影,“难道你是在骗我吗?”

      这个人有什么脸说他骗人。徐年无语。然而,以他对伊安的了解,倘若他忽略掉对方的问话,这个人一定会纠缠不休,直到最终达成目的。

      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徐年淡淡道:“……我只是单纯不喜欢‘打’抑制剂。”

      “嗯?”

      一口气说太多话有些费力,徐年喘了一口气,方才道:“谁知道这个针之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下城不光食品单一,各类工业品也匮乏。针管大部分是流通的,谁知道此刻刺入身体的东西上一回又是从哪一具身体中拔出,是不是残留着一旦沾上就再难戒除的违禁品,又或者一旦染上就再难治愈的病菌。一个易感期已经够他受的了,他不想再染上其他什么东西。

      伊安用一种意料之外的眼光看着他。

      “……您一直觉得我是什么瘾君子吗?”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不是。”

      这是什么话。徐年无力吐槽。

      “但是以你对抑制剂的需求,一直口服的话,副作用应该很大吧。”

      这都发现了?徐年旋即想起来对方当时给他推了两管抑制剂,一丝怨念陡升。

      “头晕目眩、精神不济、x欲减退……”伊安盯住徐年,眼神仍然如镜面般平静,却仿佛要将他全然剖开,“我想想,还有什么……肝肾功能衰退,长期过量服用的话,容易心脏骤停。你们这里的抑制剂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货,副作用只会更大。”

      ……等等,伊安作为一个Beta,怎么对Alpha的抑制剂貌似有些过于熟悉了?

      徐年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词蹦出,恍然间以为贝恩德医生在耳边说话。每次他的抑制剂失效或耗尽时,去他那里拿药,对方都要如是对他痛心疾首一番。

      啊,对了,他还没找医生去拿新的抑制剂。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找到更强效的款式,反正得找个时间过去。不过,他要是以现在这种状态过去,免不了又要被唠叨了……

      “你的信息素增强剂呢?”

      “……什么?”徐年从思绪中回神。

      “没有吗?”

      徐年皱眉:“您可以说的更详细一些吗?”

      伊安注视着徐年:“啊,在上城很受欢迎的一种药。可以短时间提升Alpha或者Omega的等级。很多信息素相关的疾病都是因为本身等级不够高,一旦提高了等级,这些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他看出徐年疑惑的原因,补充道:“没有流通到下城来吗?”

      “真高级。”徐年像听故事一样,“我没听说过。”

      伊安看徐年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他的话的可信度。

      或许是刚醒来不久的缘故,又或者如伊安所言因为抑制剂副作用而精神不济,徐年对伊安的这种眼神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随便这人打量吧,反正他说的是实话。

      房间里一片静默,在这种思维仿佛都要停下来的安静中,徐年不知不觉就神游天外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子貌似无所事事地躺着了?

      突然间,一声轻柔的呼唤仿佛自天边传来。

      “嘿。”

      徐年闻言,眼珠一转,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闪着寒光的针头猝然逼近!

      他瞳孔一缩,本能般抬手劈去,却在碰到那个针管的前一秒,被攫住了手腕。

      肩膀牵起一阵剧痛。

      “你干什么!”他疼得差点没控制住表情,用惊怒的眼神看向伊安。

      伊安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松开扼住徐年的手:“喔,我只是确认一下。”他说着顺手把针管放到一旁,徐年这才发现这是之前空了的抑制剂。

      徐年嘶嘶着缓缓放下手臂。妈的,痛死他了。

      他没好气道:“确认什么?”

      “对注射抗拒成这样,看来你确实没用过信息素增强剂。”

      徐年无语地看了眼伊安。这个人的脸一如既往地好看,浅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暖意,好似一个性格温和的青年,徐年却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披着人类外壳的恶魔。如果伊安有情人,恐怕前一刻还在爱抚温存,下一秒就可以笑着从对方的胸膛中撕扯出内脏。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没有半点同理心可言。

      徐年第一次用一种不客气的语气反问:“我有没有注射过这种东西,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向导对我撒谎。啊,如果我让你不高兴了,那我向你道歉。”伊安说,垂下的眼睛动都没动一下,“伤口很疼吧。”

      道歉也是,轻飘飘的,脆弱似阳光下的泡沫,跟最简单的寒暄一样是可以随口说出的话语。只要他觉得有趣,只要他觉得情况需要。

      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徐年突然丧失了沟通的欲望。

      他把眼睛一闭,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事。这些天让您受惊了,是我的失职。”

      一阵沉默。

      “哪里的话,你做得很好呢。”伊安笑说,“让你伤成这样,我也有责任。肩关节恢复要挺久的,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这个人能有这么好心?徐年已然不再相信从对方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随口问:“那您呢?”

      伊安想了想,语气不似玩笑:“整理素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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