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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听不见了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城市在沉睡。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飞快驶过,拖着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城西那家以昂贵和私密性著称的私立医院顶层VIP区,却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金钱也买不到的恐慌气息。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和某个病房里隐约传出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沈沐阳躺在最里面那间顶级病房的床上。房间里温度适宜,光线柔和,昂贵的医疗设备静静运作,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但他紧闭着眼,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脸颊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对称的指印愈发刺眼。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他的静脉。
      床边,叶尽欢哭得几乎脱力,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紧紧握着沈沐阳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儿子就会消失。沈宏远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身影在凌晨微弱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僵硬和……佝偻。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捻动着,指尖微微发抖。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露出疲惫而灰败的脸色。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将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前,沈沐阳被紧急送入医院。耳鼻喉科的主任带着最顶尖的团队亲自检查、会诊。检查结果冰冷而残酷:双侧外伤性鼓膜穿孔(完全性),伴有严重的感音神经性耳聋(疑似内耳震荡、听神经损伤)。通俗点说,沈宏远那两记盛怒下的耳光,不仅打穿了沈沐阳的耳膜,更可能损伤了他内耳深处更精密的听觉结构。他暂时(也许是永久)失去了绝大部分听力。
      “暂时性?永久性?概率有多大?”沈宏远当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沈先生,沈太太,”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而谨慎,“鼓膜穿孔有自愈的可能,但沈少爷双侧穿孔面积都比较大,自愈需要时间,而且即使愈合,听力能恢复多少,还要看内耳和听神经的损伤程度。感音神经性耳聋的恢复……不确定性更高。需要先进行系统的药物治疗,减轻水肿和炎症,再观察后续恢复情况。目前,沈少爷几乎处于全聋状态。”
      “全聋”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沈宏远和叶尽欢的心脏。叶尽欢当场晕了过去,被护士扶到一旁急救。沈宏远则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倒下。
      此刻,经过紧急处理(清洗、用药、包扎),沈沐阳的耳道被塞上了消毒棉纱,外面简单覆盖。他因为镇静药物和极度的精神身体创伤,昏睡着,但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时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重复拨打某个电话时的口型。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是陈叔,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沈宏远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沈宏远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陈叔手里的文件夹:“处理干净了?”
      “学校那边暂时压下去了,视频源头在追查,那几个学生和家长也‘谈’过了,他们不敢乱说。”陈叔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干练,但此刻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是,林屿晏同学打架的视频,传播范围比预想的广,虽然及时干预,但难免会有漏网之鱼。而且,关于少爷和那位林同学的流言,由来已久,恐怕……”
      “恐怕什么?”沈宏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躁和暴戾,但在看到病床上昏睡的儿子时,又猛地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句,“我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彻底抹平!不能留任何后患!尤其是……不能影响到沐阳!”
      他的目光落在沈沐阳苍白的脸上,看着儿子耳侧包裹的纱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疼得他几乎要窒息。悔恨,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未想过,自己盛怒之下的两巴掌,会造成如此毁灭性的后果。他只是想教训儿子,想让他“迷途知返”,想维护沈家的“体面”……
      可现在,体面算什么?儿子的健康和未来,才是一切!
      “是,先生,我会尽力。”陈叔点头,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另外,林屿晏同学那边……从昨晚到现在,给少爷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发了上百条消息。少爷的手机……”
      沈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把他的手机收了!任何跟那个林屿晏有关的东西,都给我处理掉!不许再联系!都是因为他!要不是他,沐阳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迁怒的、近乎偏执的恨意。仿佛将所有的过错和恐慌,都归咎于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沉默清瘦的少年身上。
      叶尽欢听到“林屿晏”三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哭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怨恨,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愧疚。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沈沐阳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从那个“祸水”身边彻底拉回来。
      陈叔沉默地点头,不再多说,转身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叶尽欢压抑的、时断时续的抽泣。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过渡成一种浑浊的、带着灰蓝的暗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但病房里的三人,却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冰冷的黑夜之中。
      沈沐阳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像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不,不是寂静,是那两股熟悉的、毁灭性的嗡鸣,依旧在他颅脑深处持续咆哮,只是被药物的屏障稍稍阻隔,变得沉闷了一些。但那种与世界隔绝的、令人恐慌的虚无感,依旧清晰。
      偶尔,会有一些破碎的、失真的光影片段强行挤入他黑暗的感知——刺眼的白光,模糊晃动的、带着焦急表情的人脸(父母?),冰凉的触感(针头?),还有嘴唇上湿润的、带着咸涩的液体(母亲的眼泪?)。
      但这些感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遥远,无法理解。只有那双耳内部的嗡鸣,是唯一真实而霸道的存在,提醒着他,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混乱中,一个名字,一个身影,顽强地在他近乎空白的意识里闪烁。
      林屿晏。
      他怎么样了?视频的事处理了吗?学校有没有找他麻烦?他是不是很害怕?自己最后那通电话,他听明白了吗?他会不会……又在一个人偷偷哭?
      这些纷乱的念头,像黑暗中闪烁的、微弱却执拗的星火,支撑着他没有彻底沉入无意识的深渊。他想醒来,想确认林屿晏的安全,想告诉他别怕。但他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身体像被沉重的锁链禁锢,沉在冰冷的海底,只有意识在嗡鸣的黑暗中无助地漂浮。
      不知又过了多久,药物的效力似乎开始减弱。那两股嗡鸣声再次变得清晰、尖锐,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难受地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
      “沐阳?沐阳你醒了吗?”一个带着哭腔的、急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水面传来,穿透了厚厚的嗡鸣屏障,极其微弱地触及了他的感知。是母亲的声音,但听起来如此怪异,失真,像是坏掉的收音机。
      沈沐阳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视野里是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看到了母亲哭肿的、写满担忧和恐惧的脸,看到了父亲站在床边,脸色灰败,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重的……悔恨?
      他们看着他,嘴唇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那两股尖锐的、永不停歇的嗡鸣,疯狂地充斥着他的双耳,将他与父母,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看着父母开合的嘴唇,看着他们脸上焦急的表情,心里一片冰冷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而且,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抬起手(牵扯到手背的针头,带来一阵刺痛),指向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指向父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恐惧和求救的、近乎崩溃的表情。
      叶尽欢看懂了他的手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扑到床边,紧紧抱住沈沐阳,哭喊道:“沐阳!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啊?你听见了吗?”
      沈沐阳被她抱着,身体僵硬。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颈间,但他听不到她的哭喊,只感觉到她胸腔的震动。他看着母亲身后父亲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看着他们眼中那无法掩饰的绝望和恐慌,一个冰冷的事实,终于清晰地、残酷地,砸进他混乱的意识——
      他听不见了。
      真的,听不见了。
      不是暂时的耳鸣,不是轻微的听力下降。是几乎完全的、彻底的失聪。
      那个总是充满各种声音的世界——父母的训斥与关爱,朋友的玩笑与吵闹,课堂的讲解与铃声,林屿晏清冷平静的嗓音,咪咪兴奋的吠叫,甚至他自己说话、心跳、呼吸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双耳内部那永恒的、尖锐的、令人发疯的嗡鸣。
      沈沐阳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他看着父母哭泣的脸,看着这个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寂静(对他而言)的病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却仿佛失去了所有色彩的天空……
      然后,他猛地推开母亲,双手再次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他自己都听不见的、绝望的呜咽。那呜咽无声,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叶尽欢被他推开,跌坐在地,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心如刀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沈宏远也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床边,想伸手去碰沈沐阳,却又在触碰到之前,无力地垂下了手。他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失焦的眼神和那无声的崩溃,看着那包裹着纱布的双耳,巨大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彻底将他击垮。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像一尊瞬间老去十岁的雕像,颓然地站在那里,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晨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透过病房巨大的落地窗,照了进来。明亮,温暖,却照不亮病房里这片被无声的绝望和冰冷悔恨笼罩的、近乎凝固的天地。
      沈沐阳蜷缩在床上,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耳朵,仿佛要将那内部的嗡鸣和外部这个突然寂静到可怕的世界,一起隔绝。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不适,微微痉挛。
      从此以后,他的世界,只剩下永恒的嗡鸣,和一片死寂的、无声的荒原。
      而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保护、想要听到他声音的人,此刻在另一个地方,正被无尽的担忧和未知的恐惧煎熬着,一遍遍拨打着一个再也无法被接听的电话,发送着一条条再也无法被阅读的消息。
      春天早晨的阳光,公平地洒向城市的每个角落,却无法驱散某些人心头那片刚刚降临的、漫长而冰冷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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