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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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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键盘与球鞋的共鸣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陆迟迟对着电脑屏幕皱起了眉。
新章节写了一半,卡在一个描写上——男主角在球场训练后,汗水浸透球衣的状态。她试着写了几版:“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球衣紧贴着贲张的肌肉线条”“他撩起衣角擦汗时露出紧实的腹肌”……
写出来都像劣质言情小说的片段,油腻得她自己都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抓起手机想给周燃发消息求助,又觉得太刻意。这几天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平衡:朋友,但比普通朋友更亲近些。周燃还是会准时来做饭,但会多待一会儿,聊聊天。陆迟迟也开始习惯在他做饭时靠在厨房门框上,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训练会练到吐吗?”“投篮时手腕要什么样的角度?”“抢篮板时真的会撞得很痛吗?”
周燃总是耐心回答,偶尔还会比划动作。陆迟迟就悄悄把这些细节记在笔记本上,用在小说里。
但直接问“男人流汗时什么样”,她问不出口。
正纠结着,手机震了。是周燃:“下午训练取消,教练临时有事。我现在过来准备晚餐,方便吗?”
陆迟迟眼睛一亮,立刻回:“方便。你直接来就好。”
发送完才意识到自己回得太快,像在期待什么。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陆迟迟开门,周燃站在门外,还穿着训练服——深蓝色的短袖和运动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运动后的红晕,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
“刚结束训练?”陆迟迟问,侧身让他进来。
“嗯,最后一组力量训练完才接到通知。”周燃换鞋套,动作间,陆迟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不刺鼻,是运动后干净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
“你先去洗个澡吧。”陆迟迟说,“浴室有干净的毛巾。”
周燃犹豫了一下:“不用,我简单擦擦就好。”
“去吧。”陆迟迟推了他一下,“你这样不舒服。我正好要写稿,不急。”
周燃看着她,最终点点头:“那……谢谢。”
他走进浴室。陆迟迟回到书房,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耳朵竖着,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淅淅沥沥的,隔着门闷闷的。她想象着水流过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背肌,紧窄的腰线……
打住。
陆迟迟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文档上。光标在“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这句话后面闪烁,她盯着看了几秒,全部删掉。
不写了。等会儿直接观察。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周燃走出来,穿着他自己的干净T恤——陆迟迟上次借他的那件“码字到天明”卫衣洗好还给他后,他似乎就常备一套换洗衣物在这里了。他的头发还在滴水,用毛巾随意擦着。
“舒服多了。”他说,走到厨房,“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排骨,可以做糖醋排骨,或者炖汤?”
“都可以。”陆迟迟从书房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燃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拿食材:排骨,土豆,青椒,还有一小袋看着像药材的东西。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陆迟迟注意到今天的他有些不一样——更放松,肩膀不那么紧绷,切菜时甚至哼起一小段旋律。
“今天心情很好?”她问。
周燃顿了顿:“嗯。训练时状态不错,投进了几个漂亮的三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是提到热爱事物时特有的神采。陆迟迟忽然想起自己写到喜欢的情节时,也是这种状态——整个人都亮起来。
“你很喜欢篮球。”她说。
“很喜欢。”周燃点头,手里的刀没停,土豆被切成均匀的滚刀块,“站在球场上的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写作时,进入状态的感觉吧?”
陆迟迟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写作时什么感觉?”
“猜的。”周燃笑了,“你看屏幕时的表情,很专注,眼睛会发光。有时候写到喜欢的段落,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观察她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陆迟迟感到脸有点热。
“那你训练时呢?”她问,“是什么感觉?”
周燃想了想,手里的刀停下:“很累,但很纯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球投进篮筐。所有烦恼都会暂时消失,只剩下身体和球的对话。”
他描述得简单,但陆迟迟听懂了。那种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状态,她写作时也有过——外界的声音消失,只剩下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和脑海中流淌的故事。
“我懂。”她说,“写作时也是。世界缩小到只剩屏幕这么大。”
周燃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共鸣的温暖:“所以我们都选了孤独的事。”
“但也不完全孤独。”陆迟迟轻声说,“现在不是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周燃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对。”他最终说,“现在不是了。”
然后他转身继续做饭。排骨焯水,下锅翻炒,加调料,加水炖煮。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陆迟迟就站在那里看。看他宽厚的背,看他切菜时小臂肌肉的起伏,看他尝汤味时微微皱起的鼻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像在采集写作素材——但又不完全是。
“周燃。”她忽然开口。
“嗯?”
“你能不能……再做几个投篮的动作?”陆迟迟说,“我想写一个打篮球的男主角,但细节总是写不对。”
周燃放下锅铲,擦擦手:“什么样的动作?”
“就……最普通的投篮。我想看发力的顺序,身体的姿态。”
周燃想了想,走到客厅相对空旷的地方。没有球,他就空手比划。
“首先是准备姿势。”他屈膝,重心下沉,双手做出持球的动作,“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陆迟迟仔细观察。他的身体线条在动作中伸展,T恤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
“然后起跳。”周燃做出向上跃起的动作,虽然只是模拟,但那种爆发力依然能感受到,“同时手臂向上伸展,手腕发力——”
他做出投篮的跟随动作,手腕轻轻一抖,指尖指向想象中的篮筐方向。整个动作流畅有力,充满美感。
“落地时膝盖要缓冲。”他轻轻落地,微屈膝,“避免受伤。”
做完这一套,他看向陆迟迟:“看懂了吗?”
陆迟迟点点头,又摇摇头:“动作看懂了,但那种感觉……写不出来。”
周燃走回厨房,重新拿起锅铲:“什么感觉?”
“就是……你刚才做动作时,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陆迟迟说,“那种专注的、投入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周燃翻炒着锅里的排骨,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他忽然问。
陆迟迟摇头。
“因为做饭和打球很像。”周燃说,“都需要专注,都需要节奏,都需要对身体的控制。切菜时的刀工,翻炒时的腕力,调味时的判断——这些都是训练出来的。”
他关小火,让排骨慢慢炖煮,然后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
“写作应该也是吧?”他看向陆迟迟,“字句的节奏,情节的起伏,情感的控制。看起来是脑力活动,其实也需要某种身体的韵律。”
陆迟迟怔住了。她从未这样想过写作。
“所以,”周燃继续说,“你要写的不是‘他投篮时很帅’,而是‘他在做热爱的事情时,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纯粹的、流畅的状态’。那种状态,你写作时也有,我打球时也有,每个人在做热爱的事情时都有。”
厨房里弥漫着炖排骨的香气,浓郁的,带着微微的甜。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已经接近傍晚的角度。
陆迟迟看着周燃,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回书房,打开文档,把之前写的所有关于男主角的描写都删掉。然后重新开始: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为她演示投篮的动作。没有球,只有空气和他舒展的身体。
“她看见他屈膝时大腿肌肉绷紧的线条,看见他起跳时脊椎拉出的优美弧度,看见他手腕抖动时指尖划过的、看不见的抛物线。
“然后他说:‘你要写的不是动作,是状态。’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爱的不是他打篮球时的帅气,而是他投入热爱时那种发光的模样。就像她写作时,世界缩小到只剩屏幕那么大,他也是——当他站在球场上,世界就缩小到只剩篮筐那么大。
“两个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航行的人,在某个平凡的午后,看见了彼此世界里那盏小小的、但坚定的灯。”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手指。厨房传来周燃的声音:“迟迟,饭好了。”
“来了。”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走到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鲜嫩,土豆炖得软糯,还有一锅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好香。”陆迟迟坐下。
周燃给她盛饭:“尝尝排骨,按我外婆的方子做的,加了点陈皮,解腻。”
陆迟迟夹了一块。排骨炖得酥烂,酸甜适中,确实有淡淡的陈皮清香,让口感更丰富。
“好吃。”她说,“你外婆一定是很厉害的厨师。”
“嗯。”周燃点头,“她总说,做饭和做人一样,要用心,但不要用力过猛。”
很朴素的道理,但陆迟迟听出了深意。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从橘黄变成深蓝。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里晕开温暖的光圈。
“周燃。”陆迟迟放下筷子。
“嗯?”
“谢谢你。”她说,“不只是谢谢这顿饭。”
周燃看着她,眼神温和:“我知道。”
“我今天……写得很顺。”陆迟迟继续说,“因为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状态,关于热爱,关于两个孤独的人。”
周燃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好。”
“我想,”陆迟迟鼓起勇气,“我想把你也写进故事里。不是照搬,是那种……精神上的相似。一个也在自己的领域里专注发光的人。”
周燃怔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以吗?”陆迟迟问。
“……可以。”周燃最终说,声音有点哑,“我很荣幸。”
饭后,周燃照例洗碗。陆迟迟站在旁边,递洗洁精,递干净毛巾。配合默契得像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周燃忽然说:“其实我今天撒谎了。”
“嗯?”陆迟迟抬头。
“训练没有取消。”周燃低头冲洗盘子,“是我请了假。因为……我想早点过来。”
水流哗哗,掩盖了某些细微的情绪。
“为什么?”陆迟迟轻声问。
周燃关掉水,转身面对她。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因为想见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迟迟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她看着周燃,看着他在灯光下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够。”她说。
然后她上前一步,接过他手里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放好盘子,她转过身。周燃还站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我也是。”陆迟迟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天下午,一直在等你来。”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倒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和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周燃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只是指尖碰指尖,一触即分。但那种触感,像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我该走了。”周燃说,声音有点哑,“明天早上有早训,要五点起床。”
“嗯。”陆迟迟点头,“路上小心。”
周燃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时,陆迟迟看见他后颈的发际线,干净利落。
他直起身,拉开门,又回头:“晚安,迟迟。”
“晚安,周燃。”
门轻轻关上。
陆迟迟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听着楼下单元门开合的声音,听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她走回书房,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那段新写的文字上。
她继续写:
“他没有说‘我爱你’,只说‘想见你’。她没有说‘我也想你’,只说‘一直在等你’。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在眼神交汇的刹那,在共享的每一个晨光和暮色里,该懂的,都懂了。
“原来爱情不是突然降临的闪电,是慢慢渗透的晨光。从冰箱上的便签开始,从深夜的蛋炒饭开始,从教她煎一颗完美的溏心蛋开始,一点一点,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等她发现时,整个世界都已经浸满了他的气息。”
她写到这里,保存,关上电脑。
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夜色深沉,但路灯温暖。
她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周燃会起床训练。而她,会在他来之前,煎好两颗完美的溏心蛋。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不盛大,不浪漫,但真实,温暖,像一碗炖了很久的汤,滋味都渗透在每一口里。
陆迟迟拉上窗帘,走进卧室。
这一夜,她会睡得安稳。
因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会来敲门。
带着晨光,和早餐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