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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就是……想 ...

  •   第二十六章病房里的约定

      住院第三天,早晨六点,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时,陆迟迟已经醒了。

      她趴在周燃病床边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发酸,但一听见动静就立刻坐直身体,像只警觉的护崽母猫。护士熟练地给周燃量体温、测血压,记录仪器的数据。

      “37度8,还有点低烧。”护士说,在病历上记录,“今天继续输液,下午医生会来复查。”

      周燃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清醒,但眼睛里有种陆迟迟从未见过的空茫——那是梦想突然抽离后留下的空洞。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正从深蓝变成浅灰,早班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像一把缓慢拉开的刀。

      “你饿吗?”陆迟迟轻声问,“我去买早餐。”

      周燃转头看她,目光聚焦:“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陆迟迟揉揉发酸的后颈,“你夜里发烧说胡话,我得看着。”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迟迟站起身,避开他的视线,“就是……一直喊疼。”

      其实不止。周燃在梦里喊的是:“教练,我还能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退。”

      但她不会告诉他。有些疼痛,说出来只会加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远处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已经有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动作迟缓,像慢放的镜头。

      “迟迟。”周燃在身后叫她。

      “嗯?”

      “你回去休息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这里没事了。”

      陆迟迟转过身,看着他。周燃靠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三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她离开。

      “我不累。”她说。

      “你黑眼圈都到下巴了。”周燃试图笑一下,但没成功,“回去吧,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这儿有护士。”

      陆迟迟咬着嘴唇,没动。

      “听话。”周燃的声音软了些,“你在这儿,我反而……睡不踏实。”

      这句话击中了陆迟迟。她明白了——他在她面前需要维持某种坚强,而这种维持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好。”她最终说,“那我下午再过来。”

      “不用那么赶。”周燃说,“好好休息。晚上……晚上我们可以打电话。”

      陆迟迟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周燃的那件卫衣。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燃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阳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干净的弧度,和睫毛投下的浅浅阴影。

      “周燃。”她叫他的名字。

      周燃转回头。

      “我下午来的时候,”陆迟迟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周燃愣了一下,然后说:“都行。你做的……都行。”

      “那我炖汤。”陆迟迟说,“你好好休息。”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的世界。

      回家的地铁上,陆迟迟靠着车厢壁,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续三天的熬夜和担心,像抽空了所有力气。

      到家时是上午九点。打开门,屋里还是她三天前凌晨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拖鞋歪在玄关,茶几上摊着没写完的稿子,厨房水槽里还放着两个没洗的杯子。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空间变得陌生。空气里有种停滞的味道,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她走到厨房,冰箱上那些便利贴还在。周燃的,她自己的,层层叠叠。最新一张是她三天前写的:“去基地看周燃,周日回。”

      现在已经周三了。周燃在医院,而不是训练基地。

      她撕下那张便利贴,团在手里,紧紧握着,直到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

      然后她开始打扫。洗杯子,擦桌子,拖地板,把散落的稿纸整理好。动作机械,但有种奇异的平静。好像通过整理这个空间,也能整理自己混乱的内心。

      做完这一切,她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她才感觉到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几乎站不稳。洗完澡,她穿着周燃的那件卫衣——太大,下摆到她大腿,袖子要挽好几圈——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医院病房。周燃躺在病床上,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在笑,说:“迟迟,我好了,我能打球了。”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纵身一跃——

      陆迟迟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缕斜阳。她抓过手机看时间:下午四点。她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编辑的。还有一条周燃发来的消息:“我下午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好好休息,不用急着过来。”

      发送时间是两小时前。

      陆迟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我睡醒了。现在炖汤,六点左右过去。”

      她起床,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之前买的排骨,焯水,加姜片,放进砂锅,小火慢炖。然后她开始处理配菜: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块,山药切片。

      动作很熟练,都是周燃教她的。他说炖汤的关键是耐心,要小火慢炖,让食材的味道慢慢融进汤里。

      就像感情,急不得。

      汤炖上后,她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三天前写的那段,男主角受伤住院,女主角在病床边守候。

      她续写: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烧退了,疼痛减轻了,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那是梦想破碎后的灰烬,她知道。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鼓励的话太重。她只能每天给他炖汤,一口一口喂他喝,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儿,我陪你。

      “第四天早晨,他对她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也是假话。身体没事了,但心呢?

      “她没有拆穿。只是说:‘好,我下午再来。’然后走出病房,在关门的瞬间回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像一尊易碎的雕塑。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她能做的,只是在他愈合的时候,给他一碗热汤,一个安静的陪伴。”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手指。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汤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浓郁,温暖。

      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下午六点二十分,陆迟迟提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周燃正在和张锐说话。

      张锐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周燃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有很淡的笑容。看到陆迟迟进来,张锐立刻站起来:“嫂子来了!那我撤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他朝周燃挤挤眼睛,溜走了。

      陆迟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向周燃:“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燃说,“下午医生来复查,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可能下周就能出院。”

      “真的?”陆迟迟眼睛一亮。

      “嗯。”周燃点头,“但出院后还要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也就是说,试训彻底没戏了。这句话他没说,但陆迟迟听懂了。

      她打开保温桶,盛出一碗汤:“那你要好好养。我炖了排骨汤,加了山药和玉米,对恢复好。”

      汤还是热的,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周燃的表情。他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那就多喝点。”陆迟迟在旁边坐下,“我炖了一大锅,够你喝两天的。”

      周燃安静地喝汤,一口一口,很慢。病房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喝完一碗,陆迟迟要给他盛第二碗,周燃摇摇头:“够了。你喝了吗?”

      “我回去再喝。”

      “现在喝。”周燃看着她,“你脸色也不好。”

      陆迟迟拗不过他,盛了小半碗,坐在床边小口喝着。汤确实好喝,排骨炖得酥烂,山药软糯,玉米清甜。

      “迟迟。”周燃忽然开口。

      “嗯?”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关于篮球,关于以后。”

      陆迟迟放下碗,认真看着他。

      “教练昨天来过了。”周燃说,“他说很遗憾,但这就是竞技体育。有人成功,就有人受伤退出。”

      陆迟迟的心一紧。

      “他还说,”周燃顿了顿,“如果我真的还想打球,以后可以考教练证,或者做青少年培训。有很多方式可以留在篮球这个领域。”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语气平静得让陆迟迟心疼。

      “你怎么想?”她轻声问。

      周燃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现在……不知道。”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迷茫。

      陆迟迟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长期打球留下的。

      “周燃,”她说,“你不用现在就知道。”

      周燃转头看她。

      “你可以慢慢想。”陆迟迟一字一句地说,“有一个月时间养伤,你可以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是继续打球,还是换条路。不管你选什么,我都……”

      她停住了,脸有点红。

      “你都怎样?”周燃问,声音很轻。

      “我都支持你。”陆迟迟说完,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周燃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忽然长出了一点绿色的芽。

      “迟迟。”他叫她。

      “嗯?”

      “你过来一点。”

      陆迟迟抬起头,往前挪了挪。周燃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几天……一直在这儿。”

      陆迟迟的鼻子一酸:“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周燃摇头,“你可以不管我的。”

      “那我做不到。”陆匆匆说,“我做不到看你一个人躺在这里。”

      周燃的手指在她脸颊停留了几秒,然后滑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我答应你,”他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不会硬撑,不会瞒着你,不会……让你这样担心。”

      “真的?”

      “真的。”周燃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病房里的灯也自动亮了,白色的,冷冷的,但他们的手是暖的。

      隔壁床的大爷忽然咳了一声,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陆迟迟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周燃也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

      “那个……”陆迟迟站起来,“我去洗保温桶。”

      “嗯。”

      她端着保温桶走出病房,在走廊的水池边慢慢洗着。不锈钢桶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眼睛里有光。

      洗好回来时,周燃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篮球比赛的视频,他看得很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

      陆迟迟没有打扰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读者评论。《味觉记忆》最近几章的留言多了很多,大多是关心男主角的伤情,还有人说“看哭了”。

      有一条评论特别长:“大大,我爸爸也是运动员,退役前也受过很重的伤。他常说,伤病是运动员的勋章,但也是烙印。希望你的男主角能找到除了赛场之外的价值,因为人生很长,不止一条跑道。”

      陆迟迟把这条评论读给周燃听。

      周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人说得对。”

      “你会找到的。”陆迟迟说,“不管是什么。”

      “嗯。”周燃点头,“我会的。”

      晚上八点,探视时间结束。陆迟迟该走了。

      “我明天再来。”她收拾好东西,“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都行。”周燃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那我想想。”陆迟迟走到门口,又回头,“周燃。”

      “嗯?”

      “晚上要是疼,或者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她说,“我手机不静音。”

      周燃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眼睛里有光:“好。”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陆迟迟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周燃重新拿起手机,但不是看篮球视频,而是打开了电子书——是她写的那本《味觉记忆》。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陆迟迟看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才起身离开。

      回家的地铁上,她想起周燃握住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的“我保证”,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编辑发消息:“编辑,我想改一下《味觉记忆》的结局。”

      编辑很快回复:“你想怎么改?”

      “不改大方向,就是……想让男主角的伤,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陆迟迟打字,“让他发现,人生除了球场,还有厨房,还有爱,还有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

      编辑发来一个笑脸:“这个立意很好。你写吧,我相信你。”

      陆迟迟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地铁在隧道里飞驰,窗玻璃上倒映出她微笑的脸。

      她知道,周燃的伤会好。

      他的迷茫会过去。

      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

      而她会把这些都写下来,写进书里,写进生活里,写进每一个有他、有爱、有希望的明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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