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锅里的番茄 ...
-
第五十章指尖的温度
林薇开车来接陆迟迟的时候，她正在玄关换鞋。第三次系鞋带，手指还是有点抖。
“紧张？”林薇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个纸袋。
“有点。”陆迟迟老实承认，直起身时差点没站稳。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着燕麦色的大衣，都是上周和苏晓逛街时买的。苏晓说这身看起来“很作家”，温温柔柔的，又不失气场。
林薇从纸袋里拿出个盒子：“给你带了咖啡，还有块巧克力。先垫垫，签售会两个多小时呢。”
“谢谢。”陆迟迟接过，咖啡是热的，纸杯握在手里很踏实。
车上，林薇一边开车一边交代流程：“今天主要是本地的读者，书店那边统计大概一百五十人左右。你只需要签名，简单写句话也可以，不用每个人都聊。如果遇到特别热情的，会有工作人员帮忙维持秩序。”
陆迟迟点头，小口喝着咖啡。窗外是周末上午的街道，阳光很好，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周燃说过，他最喜欢冬天的阳光，清冷但通透。
“怎么了？”林薇瞥她一眼。
“没什么。”陆迟迟收回视线，“就是在想……第一次签售会是什么感觉。”
“你会喜欢的。”林薇笑了，“看到读者捧着你的书，眼睛里闪着光，那种感觉特别棒。比什么稿费啊版税啊都实在。”
书店在市中心，两层的老建筑，外面爬着枯藤。门口已经摆出了易拉宝，上面是《味觉记忆》的封面——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旁边放着钢笔和笔记本。下面一行小字：“食物记得爱的温度，文字记得你”。
陆迟迟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签售会在二楼的活动区。她们从后门进去时，已经能看到外面排队的读者了。透过玻璃门，陆迟迟看到队伍里大多是年轻女孩，也有几个中年女性，手里都拿着书。有人低头翻看，有人小声聊天，有人时不时往这边张望。
“还好吗？”林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陆迟迟深吸一口气：“还好。”
比想象中好。
十点整，工作人员拉开玻璃门。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扎着马尾，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陆、陆老师……”她把书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抖，“我特别喜欢您的书，真的。每一本都看了好几遍。”
陆迟迟接过书，翻开扉页：“谢谢你。想写点什么吗？”
“就写……‘给最可爱的小雨’吧。”女孩想了想，“能再写一句‘好好吃饭’吗？”
陆迟迟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女孩。
“我……我也经常不好好吃饭。”女孩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了您的书之后，开始学着做饭了。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每天都在吃热的。”
陆迟迟低头，在签名下面认真地写上：“给最可爱的小雨——要好好吃饭，也要好好爱自己。”
女孩接过书，眼睛亮亮的，深深鞠了一躬才离开。
接下来的人流平稳而有秩序。陆迟迟渐渐放松下来，手不再抖了。她低头签名，偶尔抬头对读者微笑，说声“谢谢”。每个人的要求都不一样，有人让她写祝福语，有人让她画个小爱心，有人只是想握握手。
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着书的手上有薄茧。她说自己是厨师，在餐厅工作十几年了。“您的书里写后厨的那些细节特别真实，”她说，“那种热气，那种忙碌，还有食物出锅时的满足感……我都看哭了。”
陆迟迟给她签完名，轻声说：“谢谢你做那么好吃的饭。”
女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个多小时过去，队伍渐渐缩短。陆迟迟活动了一下手腕，林薇适时递来一瓶水。她喝了几口，看向最后几位读者。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高大男生，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没拿书，就那样站在那里，在几个女孩后面显得格外突兀。
陆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生走近时，她才看清帽檐下的脸——不是周燃。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端正。
“陆老师好。”男生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好。”陆迟迟收回视线，暗笑自己太敏感。周燃在训练基地，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没带书，”男生说，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能签在这上面吗？”
陆迟迟展开那张纸——是一张食谱打印件，标题是“暖胃小米粥”，下面详细写着材料、步骤，还有注意事项。字迹是手写的，复印后有点模糊，但她认得出那个笔迹。
她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这个……”她抬头看向男生。
男生压低声音：“燃哥让我来的。他说你今天签售会，怕你紧张，让我来看看。”他顿了顿，“我是他队友，来市里办点事，顺便。”
陆迟迟看着那张食谱，上面没有周燃的签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个很小的日期：11月30日。是三天前。
“他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训练挺苦的，但他扛得住。”男生说，“就是晚上老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我们都笑他，说他想媳妇了。”
陆迟迟脸一热。
“这个能签吗？”男生指了指食谱。
陆迟迟拿起笔，想了想，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给周燃的小米粥——要好好训练，也要好好睡觉。”
男生接过，小心折好放回口袋：“谢谢陆老师。我会带给他的。”
“你……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陈就行。”男生笑笑，“那我先走了，还得赶车回基地。”
他转身要走，陆迟迟突然叫住他：“等等。”
她从包里拿出个小盒子，是早上林薇给的那块巧克力：“这个……带给他。”
小陈接过，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签售会结束时已经快一点了。书店经理过来道谢，送了陆迟迟一套特装版的书。林薇帮她收拾东西，两人准备去吃饭。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林薇问，“看起来不像读者。”
“周燃的队友。”陆迟迟说，把最后几本书装进纸箱，“替他来看看我。”
林薇挑眉：“哟，够贴心的啊。人都走了，还远程派‘眼线’。”
陆迟迟没接话，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一点弧度。
午饭在书店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林薇点了几个菜，说是庆祝签售会成功。等菜的时候，陆迟迟拿出手机，给周燃发消息：“签售会结束了，很顺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见到小陈了。”
周燃没有立刻回复。陆迟迟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
“下午的采访，准备得怎么样？”林薇问。
“还好。”陆迟迟其实心里没底。签售会面对的是读者，采访面对的是镜头，不一样。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林薇说，“主持人叫沈琳，人很好，事先看过你的书，提的问题应该不会太刁钻。”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吃饭。陆迟迟吃得不多，心里总挂着事。她想起周燃的那张食谱，想起小陈说的话，想起还有八十多天的等待。
原来思念真的是有温度的。不在身边时，它会变成各种各样具体的东西——一张食谱，一块巧克力，一个来看你的队友，还有手机里迟迟未回复的消息提醒。
吃完饭，林薇开车送她去电视台。地方台的办公楼不算新，但很干净。沈琳的助理在楼下等她们，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说话轻声细语的。
采访间在三楼，不大，布置成温馨的客厅风格。沙发上摆着几个抱枕，茶几上放着茶具和几本《味觉记忆》。沈琳已经在了，四十岁左右，穿着米色套装，笑容温和。
“陆老师，欢迎。”她起身握手，“我很喜欢你的书。”
“谢谢，叫我迟迟就好。”
简单寒暄后，化妆师过来给陆迟迟补妆。镜子里，她看到自己的脸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化妆师轻轻刷上腮红，气色才看起来好一点。
采访开始得很自然。沈琳确实做过功课，问的问题都在点上：创作的初衷，人物的原型，食物在故事里的意义。陆迟迟起初有些拘谨，但说到写作和食物，话就慢慢多了起来。
“书里有很多做饭的场景，写得特别细腻。”沈琳说，“你自己也喜欢做饭吗？”
陆迟迟顿了顿：“以前不太会。是……是后来才开始学的。”
“是因为写这本书才学的？”
“不全是。”陆迟迟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很会做饭的人。他让我明白，食物不光是填饱肚子的东西，它是一种语言，一种表达关心的方式。”
“书里的男主角是个私厨，这个设定很特别。是怎么想到的？”
陆迟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其实……算是半自传吧。”
沈琳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能多说说吗？”
摄像机还在运转，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陆迟迟看着那个小红点，忽然觉得它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规律的跳动中记录着这一刻。
“我有一个朋友，”她慢慢说，“他就是私厨。我们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他开始给我做饭，从一周两次，到几乎每天都来。他记得我不吃什么，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会在我写稿到深夜时做一碗酒酿圆子，会在我卡文时变着花样做菜，会在我心情不好时……”
她停住了。
沈琳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会在我心情不好时，做我最喜欢的糖醋排骨。”陆迟迟说完，抬起眼，“他让我知道，被人认真对待是什么感觉。也让我知道，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所以这本书，算是写给他的？”
“是写给我们。”陆迟迟说，“写给我们一起吃饭的日子，写给我从他那里感受到的温度，也写给所有在食物里寻找慰藉的人。”
采访的后半段，气氛更加轻松。沈琳问了些关于写作习惯的问题，陆迟迟一一回答。说到最难忘的读者反馈时，她想起了今天签售会上那个说要“好好吃饭”的女孩。
“有读者告诉我，因为看了我的书，开始学做饭了。”她说，“我觉得这就是写作最大的意义——你写下的东西，真的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点点。”
采访结束时已经快四点了。沈琳送她到门口，再次握手：“谢谢你，迟迟。你的故事很温暖。”
“谢谢您。”
走出采访间，林薇在外面等她，脸上带着笑：“说得很好。”
陆迟迟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多，街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陆迟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周燃的消息：“刚训练完。小陈回来了，把东西给我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写的字，我贴床头了。”
陆迟迟打字：“巧克力吃了吗？”
“还没，舍不得。”
“吃了再买。”
“那你再给我写张纸条。”
陆迟迟笑了。她想了想，在对话框里慢慢输入：“今天采访，我说了你。在电视上说的。”
周燃的回复很快：“说什么了？”
“说你做的糖醋排骨很好吃。”
“还有呢？”
“说你很烦，老管我吃饭。”
“这个得认。”
“还说……”陆迟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车窗外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说我很想你。”
这一次，周燃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也想你。”
“比昨天更想一点。”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林薇说：“下周签售会在邻市，我周三把行程发你。”
“好，路上小心。”
陆迟迟下车，看着林薇的车开远，才转身往小区里走。夜风很凉，她裹紧大衣，快步走着。
到了楼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黑着灯。以前周燃在的时候，晚上回家，总能看到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一个小小的灯塔。
现在没有了。
她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电梯上行时，她看着数字跳动，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次不太一样。痛还是痛，但痛里面有了别的东西——比如那张食谱上的笔迹，比如小陈转达的话，比如周燃说“贴床头了”时的语气，还有手机屏幕上那句“比昨天更想一点”。
原来分离不是只有空荡。空荡的刻度里，还能装下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像冬夜里零星的火光，不炽热，但足够照亮回家的路。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灯。
暖黄色的光充盈客厅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空间不再那么空了。
因为她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个人正在看着一张她写过字的纸，想着她。
而她也正在这里，想着他。
思念是双向的河流，即使隔得很远，水流的方向也始终指向彼此。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昨天买的菜，番茄、青菜、鸡蛋。她拿出来，洗净，切好。
开火，热油，下锅。
食物在锅里刺啦作响时，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燃。
“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翻炒。锅里的番茄炒蛋渐渐散发出熟悉的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冬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有些温度，不在身边，却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