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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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被看见的角落
周燃走后，陆迟迟在餐桌旁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面前的草莓已经洗干净了，装在一个浅绿色的玻璃碗里——也是周燃带来的，碗底有手绘的白色小碎花。草莓红得鲜亮，饱满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
她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甜。酸。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新。
但她尝不出滋味。脑子里只有刚才手机屏幕上那些字：“我在一个很冷门的文学网站看到过您的作品……全部读完了。”
全部读完了。
她有多少作品？从大二开始写，第一本是青春校园，幼稚得现在想起来脚趾抠地。然后是都市言情，奇幻穿越，民国谍战……什么火写什么，但什么都没火起来。最近这本，写了大半年，收藏刚过五百，评论区的留言稀稀拉拉，最常出现的是“更新呢？”和“等养肥”。
这些，他都看完了？
陆迟迟放下咬了一口的草莓，起身走进书房。书架最底层，靠墙的角落，摞着几本打印稿——那是她自费印的，每写完一本就印一份，用铜版纸封面装订起来，像某种仪式感。一共七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她蹲下来，手指拂过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简单的黑白配色，书名《夜航船》，笔名“迟迟”。
周燃说是在“一个很冷门的文学网站”看到的。她知道是哪个网站，叫“字里行间”，确实冷门，流量小得可怜。她留在那里纯粹是因为编辑人好，从不催她，偶尔还会认真给她写评语。
他怎么会找到那里去的？
陆迟迟想起昨天下午，周燃做完午餐后没立刻离开，说想借一下洗手间。她在书房写稿，听见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大概有五六分钟。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是去看了她的书架？
不，不是“看”，是“找”。他特意去找了她的作品。
为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燃：“明天早餐做南瓜粥和煎饺，可以吗？”
平静如常的语气，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
陆迟迟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里是她今天新写的章节。女主角发现了男主角的秘密，正在犹豫要不要揭穿。
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全部删掉。
写不下去了。
整个下午，陆迟迟都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她试图写稿，但写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像挤牙膏。她试图看书，但翻了三页都不知道看了什么。她甚至试图打扫卫生，但擦桌子擦到一半就停下来，盯着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发呆。
那是周燃带来的。小小的，圆滚滚的，他说“书房里放点绿色植物对眼睛好”。
他总在做这种事。贴便签，买草莓，带多肉，热牛奶。细碎的，不间断的好。
而现在，他还读完了她所有的作品。
那些连她亲妈都没耐心看完的文字，那些她自己重读都会脸红的矫情段落，那些深夜里敲出来的、无人问津的孤独表达——他看完了。
不是敷衍地扫几眼，是“全部读完了”。
陆迟迟感到一种近乎羞耻的暴露感。就好像你一直穿着整齐的衣服在人前行走，突然有人告诉你：我见过你独自在家时穿着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不，比那更糟。他看见的是她穿着旧睡衣时的内心。
四点半，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周燃准备好的晚餐食材：一块豆腐，一把青菜，几个香菇，还有一小盒已经调好味的肉末。便签上写着：“肉末蒸豆腐，清炒青菜，香菇汤。豆腐蒸12分钟，青菜大火快炒。”
他的字迹工整，连烹饪要点都写好了，像是怕她不会做。
陆迟迟看着那些食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自己做饭。
不是热一下他准备好的，是真的自己动手。洗菜，切菜，开火，调味。她倒要看看，离开了周燃的“服务”，她能不能做出一顿像样的饭。
豆腐切成厚片，摆进盘子。肉末铺上去，淋上酱油。水开上锅，定时十二分钟。
青菜洗净，切成段。蒜拍碎。
香菇切片。
她做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要想一想。但奇怪的是，并不慌乱。周燃这半个月来的存在像某种潜移默化的教学，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做这些事时的动作：切豆腐时要垂直下刀，肉末要铺匀，蒸锅水开后再放进去……
十二分钟后，豆腐蒸好了。肉末的咸香和豆腐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居然像模像样。
青菜下锅，蒜香爆出，快速翻炒，加盐，出锅。
香菇汤最简单，水开下香菇，煮五分钟，撒点盐和葱花。
六点整，一顿饭做好了。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三个菜摆上桌，居然也有种丰盛的感觉。
陆迟迟坐下，尝了一口豆腐。嫩，入味，咸淡刚好。
她做到了。
但心里并没有预期中的成就感，反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周燃的视频通话请求。
陆迟迟愣住，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莫名加速。她犹豫了三秒，接通。
屏幕亮起，出现周燃的脸。他好像在宿舍，背景是简单的书桌和床铺。他穿着深灰色的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陆女士。”他点头致意，“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您晚餐吃了吗？”
“……正在吃。”陆迟迟把摄像头转向餐桌，“我自己做的。”
屏幕那边，周燃明显愣了一下。他往前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菜：“肉末蒸豆腐，清炒青菜，香菇汤。”
“嗯。”
“豆腐蒸得不错，没有碎。”周燃说，语气里有一丝赞许，“青菜火候也刚好，颜色很翠绿。”
陆迟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您做得很好。”周燃补充道，然后停顿了一下，“我打来是想说，明天上午我有训练比赛，可能九点半才能到。早餐我会提前准备好放冰箱，您热一下就可以吃。”
“比赛？”
“嗯，校内的友谊赛。”周燃笑了笑，很淡的笑容，“不算什么正式比赛。”
陆迟迟看着他。屏幕里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眼角有细微的笑纹。
“你会赢吗？”她问，问完觉得这问题有点幼稚。
周燃却认真想了想：“尽力吧。对手挺强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视频通话里能听见周燃那边隐约的嘈杂声，像是室友在说话，还有走廊里的脚步声。
“那个……”陆迟迟终于开口，“你中午说的，看了我的小说……”
“嗯。”周燃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我说的是真的。全部看完了。”
“为什么？”陆迟迟问，“那些……写得并不好。”
“我觉得很好。”周燃说，语气笃定，“尤其是《夜航船》。女主角一个人开船在海上航行那段，写得很有力量。还有《长安雨》里，那个失意的诗人在雨夜遇到卖花女的故事，结局虽然悲伤，但很美。”
他说得很具体，具体到陆迟迟知道他不是在客套。
“你……真的看完了。”她低声说。
“嗯。”周燃顿了顿，“其实，我有个妹妹，她也喜欢写作。但她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不敢给人看。我看到您的作品时，就觉得……如果我妹妹能像您一样坚持写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都会很棒。”
陆迟迟鼻子忽然一酸。
“所以，”周燃继续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说：您写得很好。请继续写下去。”
视频那头有人喊周燃的名字，他应了一声，然后转回来：“抱歉，我得去开会了。明天我会晚点到，您别饿着，记得吃早餐。”
“好。”陆迟迟说，“比赛加油。”
周燃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谢谢。那我挂了。”
“嗯。”
屏幕暗下去。
陆迟迟放下手机，看着桌上已经快凉掉的饭菜。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豆腐还是温的，青菜已经凉了，但味道依然不错。
她一口一口吃着，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您写得很好。请继续写下去。”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不是编辑公式化的“加油更新”，不是读者随口一句“好看”，是认真地、具体地肯定她的作品，并且看到了作品背后的坚持。
被看见了。
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胃的客户”，不是作为“生活不能自理的写手”，是作为“作者陆迟迟”，被看见了。
她吃完饭，洗完碗，回到书房。书架角落那七本打印稿还在那里，静静立着。
陆迟迟走过去，抽出最上面那本《夜航船》。翻开第一页，是幼稚的题记：“献给所有在深夜里独自航行的人。”
她笑了笑，把书放回去。
然后坐回书桌前，打开文档。光标闪烁，等待新的文字。
她开始打字。
这一次，写得异常顺畅。文字像有了生命，自动从指尖流淌出来。女主角终于鼓起勇气，走向男主角的秘密基地。她推开门，看见他正在做一件她从未想象过的事——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
她忽然想起周燃说“我有个妹妹，她也喜欢写作”。那是真话吗？还是只是为了安慰她而编的善意谎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真假，那句话在那一刻给了她力量。就像深夜里的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她继续写。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专注。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像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冰箱上，今天的便签写着：“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陆迟迟写完了新章节，保存，关上电脑。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空空荡荡，没有骑自行车的身影。
但她知道，明天九点半，敲门声会准时响起。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穿着旧睡衣、顶着眼袋去开门了。
她会收拾整齐，泡好一壶茶，然后说：“早。比赛怎么样？”
她会试着，不只是被照顾。
也会试着，去关心。
夜色温柔，春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远处不知名花的香气。
陆迟迟关上窗，拉上窗帘。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