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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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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赛后的一碗阳春面
早晨七点,陆迟迟准时醒了。
窗外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起床,拉开窗帘,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巷子。楼下那棵桂花树在雨里摇晃着新绿的叶子。
降温了。
她想起冰箱上便签的最后一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
周燃写的。
陆迟迟走到衣柜前,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去年冬天苏晓送的,她嫌太厚,一直没戴过。
穿戴整齐后,她走进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今天的早餐指南:“南瓜粥在冷藏室第二格,煎饺在冷冻层,蒸十分钟即可。”
她照做。南瓜粥热好后金黄浓稠,煎饺蒸好后皮薄馅大。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少了周燃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八点半,雨还在下。陆迟迟泡了一壶红茶,坐在书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眼睛时不时瞟向手机,屏幕暗着。
九点。九点十分。九点二十。
往常这个时候,周燃已经来了。厨房里会有水声,切菜声,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只有雨声。
九点二十五分,手机终于震了。是周燃:“比赛刚结束,现在往您那边去。大概九点四十到。抱歉迟到了。”
陆迟迟立刻回复:“没事。比赛怎么样?”
发送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切,想撤回,但已经显示已读。
周燃隔了一分钟才回:“输了。差三分。”
简单的五个字,陆迟迟却仿佛看见了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肯定抿着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藏着不甘心。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空。想说“下次会赢的”,又觉得太轻飘飘。想说“没关系”,又觉得运动员最讨厌这种安慰。
最后她只回:“路上小心,下雨路滑。”
“好。”
九点三十八分,敲门声响起。比平时急促一些。
陆迟迟开门。周燃站在门外,浑身湿透。
他没打伞,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外套湿得颜色发黑,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脸颊上划出几道水痕。运动裤的裤腿溅满了泥点,鞋也湿透了,在门口垫子上留下一滩水渍。
他手里还提着购物袋,袋子也是湿的。
“抱歉,”周燃抹了把脸上的水,“雨突然下大了。”
陆迟迟愣了两秒,赶紧让开:“快进来。你怎么没打伞?”
“出来时还没下这么大。”周燃走进来,在玄关处站定,有些局促,“我身上都是水……”
“没关系。”陆迟迟转身去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先把头发擦干。你这样会感冒。”
周燃接过毛巾,顿了顿:“谢谢。”
他开始擦头发,动作很大,毛巾在湿发上揉搓。水珠溅到地上,他注意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
陆迟迟看着他。运动外套下的身体线条完全显露出来,宽肩窄腰,因为冷而微微紧绷着。他擦头发时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水渍在浅色瓷砖上晕开。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她问,“我有件很大的卫衣,你可能能穿。”
周燃停住动作,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湿漉漉的头发下显得特别黑:“不用麻烦,我擦干就好。”
“你这样会感冒的。”陆迟迟坚持,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件oversized的灰色卫衣——是某次粉丝见面会的周边,尺寸大得离谱,她平时当睡衣穿。
她拿着卫衣走出来,周燃还站在玄关,毛巾搭在肩上,头发半干。
“这个,应该能穿。”她把卫衣递过去,“浴室在那边,你可以去换。”
周燃看着她手里的卫衣,又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陆迟迟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窸窸窣窣的换衣声。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热水。又从冰箱里拿出姜,切片,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两颗红枣。
水烧开时,浴室门开了。
周燃走出来,穿着她那件灰色卫衣。卫衣确实很大,但穿在他身上也只是刚好合身,肩膀处绷得有点紧,袖子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卫衣胸前印着卡通字体:“码字到天明”,是她那个写手粉丝团的标语。
这画面有点滑稽,但周燃穿得很自然。湿衣服被他叠好放在手里,运动裤还是湿的,但上衣已经干了。
“衣服……”他举了举手里的湿衣服。
“给我吧,我晾起来。”陆迟迟接过,走进浴室,把湿衣服挂起来。回来时,周燃还站在客厅中央,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坐吧。”陆迟迟指了指沙发,“我在煮姜茶,一会儿就好。”
周燃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小,他高大的身材坐进去显得有些局促。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个在老师办公室受训的学生。
陆迟迟走进厨房,姜茶已经煮开了,姜和红枣的香气混在一起,辛辣中带着甜。她倒了一大杯,端出来。
“给。”她把杯子放在周燃面前的茶几上,“趁热喝。”
周燃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抬头看陆迟迟,眼神复杂:“……谢谢。”
“不客气。”陆迟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比赛……很激烈吗?”
周燃端起姜茶,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嗯。”他说,“最后三十秒,对方投了个三分。我们输了。”
语气很平静,但陆迟迟听出了压抑着的情绪。
“差三分……已经很接近了。”她说。
周燃扯了扯嘴角,不算笑:“体育比赛,差一分也是输。”
他又喝了一口姜茶。热气里,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湿发还没全干,有几缕贴在额角。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钟表走动的滴答声。陆迟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
周燃慢慢喝完了那杯姜茶。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手指关节处有擦伤,已经结痂了。
“您今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早餐吃了吗?”
“吃了。南瓜粥和煎饺,按你写的做的。”
“那就好。”周燃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开始准备午餐。今天做番茄牛腩和炒菠菜,可以吗?”
“可以。”陆迟迟也站起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周燃习惯性地说,然后顿了顿,“……如果您想的话,可以帮我剥蒜。”
“好。”
两人走进厨房。周燃从湿漉漉的购物袋里拿出食材:牛腩、番茄、菠菜、蒜。袋子底部积了点水,他小心地不让水滴到台面上。
陆迟迟站在水池边剥蒜。周燃开始处理牛腩,切成均匀的块。他的动作依然利落,但比平时慢一些。切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左手扶住台面,右手按了按左侧肋骨的位置。
“怎么了?”陆迟迟问。
“……没事。”周燃继续切,但陆迟迟注意到他之后切菜时,身体重心明显偏向右侧。
“你受伤了?”她放下手里的蒜。
“小碰撞,没事。”周燃没抬头,“打球常有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迟迟看见了他额角细密的冷汗。
“周燃。”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周燃动作停住。
“你真的没事?”陆迟迟走近一步,“如果受伤了,就别做饭了。我可以点外卖。”
周燃转过身,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
“我没事。”他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陆迟迟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周燃盯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陆迟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滴,滴。
“对不起,”陆匆匆移开视线,“我越界了。”
周燃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切番茄。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更重,更急促。
陆迟迟默默剥完剩下的蒜,洗干净手:“蒜剥好了。我先出去了。”
她走出厨房,回到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她刚才在干什么?质问?关心?还是两者都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书房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里,那盆多肉植物静静地待在窗台上。
陆迟迟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文档一片空白。
她写不进去。
半个小时后,厨房传来饭菜的香气。番茄牛腩炖煮的味道浓郁温暖,穿过门缝飘进来。
又过了十分钟,敲门声轻轻响起。
陆迟迟打开门。周燃站在门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湿衣服大概用吹风机吹过了,半干,皱巴巴的。那件“码字到天明”的卫衣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
“午餐好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番茄牛腩,炒菠菜,米饭。都在餐桌上了。”
“谢谢。”陆迟迟说。
周燃点点头,走向玄关换鞋。他弯腰时,陆匆匆又看见他按了按左侧肋骨,动作很快,像是下意识。
“周燃。”她叫住他。
周燃转过身。
“下午……”陆迟迟顿了顿,“下午你还有训练吗?”
“有。两点开始。”
“受伤了还训练?”
周燃看着她,眼神很静:“小伤,不影响。”
陆迟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真的越界了。她咬了咬嘴唇:“那……你注意安全。”
周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谢谢。”
他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晚餐的食材在冰箱里,便签上写了做法。我下午训练结束会晚点过来做。”
“不用了。”陆迟迟说,“晚餐我自己解决。你……好好休息。”
周燃站在门口,雨声从楼道窗户传进来,哗哗作响。他看了陆迟迟几秒,然后说:“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陆迟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餐桌边。番茄牛腩炖得红亮浓稠,菠菜翠绿,米饭冒着热气。很丰盛的一餐。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夹了一块牛腩送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番茄的酸甜完全渗透进去。很好吃。
但她吃着吃着,眼睛有点发酸。
刚才周燃离开时的背影,湿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脚步有些拖沓。他肯定很累,可能还很疼,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做完了饭。
就像她胃痛时还硬撑着写稿一样。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逞强,硬撑,不喊疼。
陆迟迟吃完午饭,收拾碗筷。洗碗时,她看见垃圾桶里有一个揉皱的纸巾团,展开一看——上面有淡淡的血迹。
是周燃擦手时留下的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下午,雨渐渐小了。陆迟迟坐在窗前,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两点,两点半,三点……她想象着周燃在训练场上奔跑、跳跃、碰撞的样子。他受伤的肋骨会不会疼?湿衣服换了吗?会不会感冒?
四点钟,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训练怎么样?”
等了十分钟,周燃才回:“正常。您晚餐吃了吗?”
“还没。你呢?”
“训练后吃。”
对话又断了。
陆迟迟放下手机,走到厨房。冰箱里是周燃准备好的晚餐食材:一块鸡胸肉,几朵香菇,一把青菜。便签上写着:“香菇鸡片,清炒青菜。鸡胸肉切片后用淀粉抓一下,会更嫩。”
她看着那些食材,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冰箱冷冻层,找到一包面条。阳春面,最简单的那种。
烧水,煮面。碗底放酱油、香油、一点猪油。面煮好捞进碗里,浇上清汤,撒上葱花。
一碗最简单的阳春面。
她拍了个照片,发给周燃:“我晚餐吃这个。你训练完也吃热乎的,别吃冷的。”
这次周燃回得很快:“好。谢谢。”
陆迟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她坐下来,开始吃面。清汤面,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但热乎乎的,暖胃。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明天会是晴天吧。
陆迟迟想。
她吃完面,洗干净碗,回到书房。电脑还开着,空白文档等着她。
她坐下来,开始打字。
这一次,她写了一个关于雨天的故事。男主角输了比赛,浑身湿透地来到女主角家。女主角给他煮了姜茶,他穿着她的oversized卫衣,两人在厨房里沉默地做饭。没有太多对话,但空气里有种温柔的默契。
写到最后,女主角看着男主角离开的背影,忽然明白:原来关心一个人,不是要阻止他去做他必须做的事,而是在他做完那些事后,给他一碗热汤,一个可以暂时卸下坚强的角落。
她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色变成温柔的深蓝。远处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陆迟迟站起身,走到窗边。
巷子尽头,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里,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
她想起周燃穿着她那件“码字到天明”卫衣的样子,想起他喝姜茶时垂下的睫毛,想起他离开时有些拖沓的脚步。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试试做。”
这次周燃几乎秒回:“您会做什么?”
陆迟迟笑了:“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最简单的。”
“那就这个。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
“您也是。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陆迟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