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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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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的第三日,新家的雏形有了。
岩壁下的天然洞穴被拓宽,分成内外两间。外间做灶台和储物,里间铺了厚厚的干草和兽皮,是凌娆的卧处。洞口挂了藤蔓编织的门帘,既挡风又透气。
清晨,凌娆坐在洞口的大石上,看着谷内晨雾缭绕。她的手习惯性搭在小腹——那里已经明显隆起,像揣了个小暖炉。按兽世孕程算,这才二十一天,却已相当于人类四个月的身形。福泽体的孕育速度,快得让她心慌。
“又在发呆?”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烈拎着两只处理好的山鸡走过来,蓝灰色短发沾着晨露,脸颊的刀疤在雾气中显得柔和了些。他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没有。”凌娆收回手,“在想今天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别做。”苍烈把山鸡放下,侧头看她,黑眸里没了前几日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取而代之的是种认真的打量,“玄翳说了,孕早期最忌劳累。建家的事交给我们,你负责……养胎。”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点别扭,像是还不习惯这样的角色定位。
凌娆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变化。这几天,苍烈很少再叫她“孕妈学者”,调侃也收敛了许多。但他看她的眼神,却比以前更深、更沉,像是在审视什么看不透的谜。
“苍烈。”她忽然问,“你觉得我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问题抛得突然,苍烈明显怔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很多。”
“比如?”
“比如……”他拿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青芒从不会亲手晾草药,她嫌脏。青芒也不会在战前画陷阱图,她只会命令我们上。青芒更不会……”他顿了顿,“更不会在有人为她拼命时,说‘小心’。”
石子在他指尖翻转,像他此刻翻腾的思绪。
“凌娆,”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原主的名,“你到底是谁?”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谷内传来焱珩哼歌的声音,远处有玄翳捣药的轻响,高空隐约传来鹤鸣。
凌娆心脏猛地一跳。她早该知道,这四个与原主朝夕相处三年的男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如果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青芒呢?”
苍烈黑眸微眯:“那你是谁?鬼上身?”
“差不多。”凌娆苦笑,“但更准确地说,是……魂穿。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我叫凌娆,是个医学生。我死后醒来,就变成了青芒。”
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苍烈的反应。这是她第一次向兽世的人坦白真相,她不知道对方会信多少。
苍烈很久没说话。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囊,看见里面那个陌生的灵魂。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半个多月,和我们相处、开荒、战斗、怀崽的……一直都是你?”
“是。”
“那青芒呢?”
“死了。”凌娆垂下眼,“在我来的时候,她就死了。可能是被凶兽吓死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只继承了部分记忆,不全。”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苍烈突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会解印。”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难怪你看着我们的眼神,总是疏离又戒备。难怪你宁可一个人开荒,也不想回部落。”
他低头看她,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银纹:“因为在你眼里,我们根本不是你的夫郎,只是一群陌生人,对吧?”
这话问得一针见血。
凌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苍烈说得对,在她心里,这四个男人确实是“原主的烂摊子”,是她需要处理又不知如何处理的麻烦。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没必要道歉。”苍烈转身,拎起山鸡往灶台走,声音随风飘回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把对青芒的怨气,撒在了你身上。”
他走远了,背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凌娆坐在石头上,心乱如麻。坦白之后,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他们会把她当怪物?还是会继续保护她这个“占了原主身体”的外来者?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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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边,焱珩正在炖汤。见苍烈过来,他抬头笑:“早啊,今天猎到山鸡了?刚好可以炖汤,给娆娆补——”
话没说完,他察觉苍烈脸色不对:“怎么了?”
苍烈把山鸡递过去,沉默地开始帮忙拔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不是青芒。”
“什么?”焱珩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汤里。
“魂穿。”苍烈吐出两个字,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说完,他看向焱珩:“你怎么想?”
焱珩愣愣地站着,棕褐色的瞳孔一点点放大。他想起这半个多月来凌娆的变化——她吃饭时会下意识吹凉再吃,这是青芒从不会做的细谨;她晾草药时会按药性分类,青芒连草药名字都记不全;她会在夜里轻声对肚子说话,青芒从不会流露出那样的温柔……
原来如此。
“难怪她做的烙饼,味道和我母亲教的不一样……”焱珩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新做法。”
“所以你信了?”苍烈问。
“我信。”焱珩放下木勺,声音很轻,“青芒不会对我笑,不会对我说谢谢,更不会在我炖汤时凑过来闻,说‘好香’。那些小动作,那些眼神……她不是青芒。”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可如果她不是青芒,那这半个月,我们对她……”
我们对她,还在用对待青芒的方式——试探、戒备、保留。哪怕在保护她,心里也总隔着一层。
“她怀孕了。”苍烈闷声说,“孩子是原主的身体怀的,但现在是她的灵魂在养。”
这话点醒了焱珩。他猛地抬头:“那孩子生下来……是谁的?”
问题很残酷,却必须面对。
按照兽世法则,孩子随母体血脉。所以这孩子依旧是顶级福泽体,依旧是青芒血脉的后代。但孕育他的灵魂,是另一个世界的凌娆。
“我不知道。”苍烈摇头,“等玄翳和云舒回来,一起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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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玄翳和云舒回来了。
玄翳背着一篓新采的药草,深紫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云舒银发如雪,手里拎着一串用藤蔓捆着的野果——是凌娆昨天随口提过想吃的甜浆果。
四人聚在洞穴里,苍烈把早晨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洞穴里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禾噼啪的声音。
玄翳最先有动作。他放下药篓,走到凌娆面前,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她的腕脉——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凌娆没躲,任由他诊。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能看见他深紫瞳孔里翻涌的惊涛。
良久,玄翳收回手,声音干涩:“脉象没变,还是孕脉。但魂息……”他顿了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云舒问。他站在洞口,逆光的身影清冷如霜,但凌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青芒的魂息暴戾阴郁,像一团腐沼。”玄翳缓缓道,“她的魂息……清澈,坚韧,有光。”
他用了“光”这个字。在蛇族古老的医典里,魂息如光的灵魂,百年难遇。
“所以,”云舒转向凌娆,鹤眸清泠,“你真的不是她。”
“我不是。”凌娆迎上他的目光,“但我占用了她的身体,怀了你们的……孩子。”
她说到“孩子”时,声音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在四人面前,承认这个孩子和他们的关系。
焱珩突然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棕褐色的眼睛红红的:“那你……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问题问得突然,却温柔得让凌娆鼻酸。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现代世界——医院、学校、汽车、手机。她说得很浅,因为知道他们理解不了。但四个男人听得很认真,像在听天方夜谭。
“所以你在那个世界,是个医者?”玄翳抓住了重点。
“医学生,还在学习。”凌娆点头,“所以我懂一些药理,会处理简单的外伤,也……知道怎么照顾孕妇。”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前世的身份。
“难怪你认草药认得那么快。”玄翳轻声道,“不是天赋,是学过。”
“难怪你画陷阱图时,像在画什么图纸。”苍烈接话,“你在那个世界,经常画?”
“画过解剖图,手术流程图……”凌娆苦笑,“和陷阱图不太一样,但都是精确布局。”
洞穴里又是一阵沉默。四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异世灵魂、医者身份、完全不同的价值观。
最终,云舒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凌娆抬头,看着眼前的四个男人。玄翳深紫瞳孔里是审视和计算,苍烈黑眸中是困惑和挣扎,云舒鹤眸清冷如故却暗藏波澜,焱珩眼眶通红却依旧温柔。
“我想留在这里。”她一字一句说,“在这个峡谷,生下孩子,把他养大。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但不会强迫你们留下。如果你们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这是她最大的诚意,也是最后的底线。
四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玄翳最先表态:“我留下。你的孕期需要医者监护,而我是最好的。”
他说得客观冷静,但凌娆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药囊——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苍烈咧嘴,笑容有些复杂:“走什么走?这峡谷易守难攻,正合我意。再说了……”他顿了顿,“我得看着崽出生,教他打猎。”
理由找得依旧蹩脚,但没人戳穿。
云舒轻轻颔首:“高空侦查还需要继续。血牙部落虽然暂时不会追来,但难保不会有其他麻烦。”
他永远理智,永远用最合理的借口,做最想做的事。
焱珩眼泪掉下来了,却笑得特别开心:“我当然留下!你一个人怎么照顾自己?孕吐怎么办?腰酸怎么办?夜里腿抽筋怎么办?我都得管!”
四个男人,四个理由,却指向同一个决定——留下。
凌娆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那……谢谢。”
“别谢。”玄翳转身去整理药草,声音淡淡,“各取所需罢了。”
可凌娆看见,他分拣药草的动作,比平时轻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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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峡谷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四个男人不再把她当成“青芒”对待,而是开始重新认识这个叫“凌娆”的灵魂。他们观察她的小习惯,试探她的底线,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个全新的、陌生又熟悉的孕雌。
玄翳的教学方式变了。他不再毒舌讽刺,而是会耐心解释每一种草药的药性和禁忌。偶尔凌娆学得快,他会极轻微地勾一下嘴角——那是蛇族表达赞许的方式。
“这里,”他指着刚采回来的—株草药,“赤血藤,叶可止血,但茎汁有毒。你前世的世界,有类似的药吗?”
凌娆想了想:“有叫‘血竭’的药材,功效类似,但来源不同。”
“说来听听。”玄翳难得表现出兴趣。
于是凌娆给他讲中药的血竭,讲现代医学的凝血剂。玄翳听得认真,深紫瞳孔里闪着求知的光。末了,他低声说:“你们的世界,医道很发达。”
“但治不了我的腿。”凌娆下意识说,说完才意识到失言。
玄翳看向她:“你的腿怎么了?”
凌娆沉默片刻,撩起裤腿,露出小腿——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是原主某次刁难四夫时自己摔伤留下的。但在凌娆的记忆里,这道疤和前世车祸的痛楚重叠了。
“在我的世界,我出了车祸,腿断了。”她轻声说,“我接受不了自己残废,所以……自杀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
玄翳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疤。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异常轻柔:“疼吗?”
“现在不疼了。”凌娆摇头,“但这具身体也有这道疤,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种绝望。”
玄翳没说话,只是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罐,挖了点药膏,涂在疤痕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这药不能消疤,”他说,“但能淡化印记。以后每次看见,就涂一点。时间久了,疤会淡,记忆也会淡。”
他说的是身体上的疤,却好像在说心里的。
凌娆鼻子一酸,别过脸:“……谢谢。”
“说了别谢。”玄翳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医者本分。”
可他离开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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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烈开始教凌娆用刀。
不是战斗,是防身。他用木头削了把简易的短刀,让她练习握刀、出刀、收刀的姿势。
“手腕要稳,指尖要松。”他站在她身后,虚扶着她的手臂,“对,就这样。别用力过猛,你现在的身子禁不起反震。”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侧,温热,带着山野的粗粝。凌娆耳朵发烫,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认真点。”苍烈声音低低的,“学这个是为了保命,不是儿戏。”
他说得严肃,可凌娆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在笑。
“你笑什么?”她扭头瞪他。
“笑你耳朵红。”苍烈挑眉,刀疤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怎么,我靠太近了?”
“没有!”凌娆转回头,用力挥刀,木头靶子被劈出一道深痕。
“不错。”苍烈退开一步,抱着胳膊看她,“有天赋。等崽生下来,我一起教。”
“他才豆子大。”凌娆忍不住说。
“豆子也会长大。”苍烈咧嘴,“到时候,我教他打猎,玄翳教他医术,云舒教他飞,焱珩教他做饭……完美。”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未来已经铺陈在眼前。
凌娆心口涌起一股暖流,又有点慌。这样的未来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害怕失去。
“苍烈,”她忽然问,“你真的不介意吗?我不是青芒,却占着她的身体,还怀着……可能算是你们孩子的崽。”
苍烈笑容淡了些。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黑眸直视她:“凌娆,你听着。我们和青芒的账,在她死的那一刻就清了。现在活着的、在我们面前的、怀着崽的,是你。”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微隆的小腹——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这个崽,是你的身体怀的,是你的灵魂养的。所以他是你的崽。至于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是自愿留下来帮你的前夫,也是……想看着这个崽出生的雄性。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直白又坦然,反而让凌娆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了,继续练。”苍烈起身,又恢复了那副随性的模样,“今天不劈够一百下,没午饭吃。”
“暴君。”凌娆小声骂。
“听见了。”苍烈回头笑,“再加五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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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的变化最隐蔽,却也最深刻。
他开始每天清晨给凌娆摘一束野花——不是什么珍稀品种,就是谷内最常见的野雏菊、小蓝花,用柔软的草茎捆好,放在她洞口的大石上。
从不说话,从不邀功,就像那花是自己长在那里的一样。
凌娆第一次看见时,愣了愣,然后小心地把花插在装了水的竹筒里。第二天,花换了新的,依旧是那处石头。
他们之间很少有言语交流。云舒本就寡言,凌娆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但有些默契,在静默中悄然生长。
比如凌娆午睡时,云舒总会停在洞口的树梢上,银白羽翼微微收拢,像一道安静的屏障。比如凌娆孕吐难受时,他会从高空带回一种酸涩的野果,放在她手边——那果子能压恶心。比如夜里起风,洞口门帘被吹开,总会在她察觉之前,被轻轻合上。
这天傍晚,凌娆坐在溪边洗草药。云舒收翅落下,在她身边坐下。
夕阳把他的银发染成暖金色,清冷的眉眼在暮色里柔和了许多。
“给。”他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凌娆接过,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的珠子——像是某种植物的果实,透亮得像琥珀。
“这是什么?”
“凝露珠。”云舒说,“长在悬崖背阴处的苔藓上,百年才结一次果。含在舌下,可润喉止呕。”
凌娆怔住。这些珠子,每一颗都完美无瑕,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采集它们,需要飞上陡峭的悬崖,在湿滑的苔藓间仔细寻觅。
“……谢谢。”她声音有些哑。
“不必。”云舒看着溪水,侧脸在夕阳里像一尊玉雕,“你喉咙总是哑的,孕吐也难受。这个有用。”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每天含一颗,别多吃。”
凌娆捏着一颗珠子,对着夕阳看。珠子在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美得不似凡物。
“云舒,”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舒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因为你和青芒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青芒看我们,像看工具。”云舒说,“你看我们,像看……人。”
他转过头,鹤眸清澈地映出她的影子:“我这辈子,很少被当成人看。在仙鹤部,我是‘空中兵器’;在青芒那里,我是‘会飞的仆从’。只有你,会在我飞出去侦查时说‘小心’,会在我带回野果时说‘谢谢’,会在我停在树梢时,抬头对我笑。”
他顿了顿:“那种笑,很干净。像雪山顶上的阳光。”
凌娆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小举动,在这个清冷禁欲的男人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痕迹。
“云舒,”她不知该说什么,“我……”
“不用说什么。”云舒起身,银发在晚风中扬起,“就这样,很好。”
他振翅飞走,银白身影融入暮色。
凌娆握着那包凝露珠,手心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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焱珩的温柔,开始带上占有欲的底色。
他依旧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把凌娆的卧处铺得软软和和,夜里会起来给她盖被子。但他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隔开其他人和凌娆的接触。
比如玄翳教认药时,他会“恰好”需要凌娆帮忙尝菜;苍烈教刀法时,他会“刚好”炖好了补汤要她趁热喝;云舒送花时,他会“顺手”把花挪到更显眼的位置,然后笑着说“这花真配你”。
这些小动作,凌娆都察觉到了。但她没戳破,因为她能理解——在兽世,雄性对孕雌的占有欲是天性,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复杂的过去。
这天夜里,凌娆腿抽筋疼醒了。她咬着牙想自己揉,焱珩却已经醒了,轻轻按住她的手。
“我来。”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动作却很熟练。温热的手掌裹住她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从脚踝到膝盖,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醒的?”凌娆小声问。
“你呼吸一乱我就知道。”焱珩笑,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见他亚裔轮廓温柔的侧脸,“孕雌腿抽筋是常事,我母亲教过我,要顺着筋络揉,不能硬掰。”
他的掌心有薄茧,粗糙却温暖。凌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焱珩,”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独立照顾自己和崽了,你们……会走吗?”
揉捏的手顿了一下。
焱珩抬起头,棕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潭。他看了她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想我们走吗?”
问题抛回来了。
凌娆喉咙发紧。她该说“想”的,该说她需要独立,该说她不想依赖任何人。可看着焱珩的眼睛,那个“想”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我很矛盾。我想靠自己,可我也……习惯了有你们在。”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习惯”。
焱珩的眼睛亮了。他继续揉她的腿,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那就别想了。我们都在,会一直在。等你生了崽,我们帮你带;等崽长大了,我们教他本事;等你想建更大的家,我们帮你建。”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未来就该是这样。
“焱珩,”凌娆鼻子发酸,“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我占的是青芒的身体,明明我一开始对你们那么疏离……”
焱珩停下动作,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因为你是你。”他轻声说,“是会在开荒时咬着牙不喊累的凌娆,是会在战前握紧□□的凌娆,是会在夜里对肚子轻声说话的凌娆。”
他凑近了些,呼吸拂在她脸上:“青芒从不会做这些。所以我知道,你不是她。你是凌娆,是我想照顾、想保护、想……留在身边的人。”
他说得那么直白,直白得让凌娆心跳失序。
“睡吧。”焱珩松开手,给她掖好兽皮,“明天还要早起,我给你炖了新的安胎粥,加了蜜,不苦。”
他躺回自己的铺位,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凌娆却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看着洞顶岩石的纹路,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孩子在里面动,一下,又一下。
而她的心,也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
日子一天天过去,峡谷里的家越来越像样。
石灶搭好了,药田开出来了,防御陷阱重新布下了,甚至还在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储藏洞。
凌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孕二十五天,已经像人类六个月的身形。玄翳说,照这个速度,最迟再有一个月,孩子就要出生。
兽世孕程,短得让人心惊。
这天午后,凌娆坐在洞口晒太阳,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兽皮衣——是焱珩教她的,说孩子出生后总得有衣服穿。
玄翳在不远处整理药草,苍烈在磨刀,云舒在高空巡视,焱珩在炖汤。
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很舒服。凌娆缝着缝着,眼皮开始打架。
迷糊间,她听见四个男人的低语。
“她缝衣服的样子,真不像青芒。”是苍烈的声音,带着笑,“青芒连针都没碰过。”
“她学什么都快。”玄翳淡淡道,“前世是医学生,手巧。”
“她昨天又吐了,我把凝露珠磨成粉兑水给她喝,好多了。”云舒的声音。
“我今天炖了鱼汤,补蛋白质,对胎儿发育好。”焱珩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苍烈忽然问,“等崽生下来,我们该怎么叫他?总不能一直叫‘崽’。”
“随她取名吧。”玄翳说,“孩子是她的。”
“那我们要自称什么?”焱珩小声问,“总不能还叫‘前夫’吧?”
“叫叔叔?”苍烈提议。
“难听。”云舒简洁评价。
“那叫什么?”
“再说吧。”玄翳结束话题,“她快醒了。”
凌娆闭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些男人,已经在规划孩子出生后的事了。他们在讨论怎么称呼,怎么相处,怎么……成为孩子生命的一部分。
而她,还没准备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不知道该怎样平衡“独立”和“依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这四个男人越来越复杂的关系。
但她知道,时间不等人。
孩子就要来了。
而她的心,还没理清。
阳光依旧暖,风依旧轻。
峡谷里炊烟袅袅,像个世外桃源。
可凌娆知道,桃源之外,兽世的残酷从未远离。血牙部落、赤岩部落、还有其他觊觎福泽体孕雌的势力,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而她,必须在自己和孩子被吞噬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也保护……这些愿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她睁开眼,看着手中缝了一半的小衣服。
针脚歪歪扭扭,很难看。
但她一针一针,缝得很认真。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虽然凌乱,虽然未知,却正在一针一线地,缝出一个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