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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叔叔不哭 帮他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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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温热的,顺着楼乔的额角流下来。
混着雨水和灰尘。
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陌随用那块湿毛巾压住伤口,手在抖。
“疼吗?”
楼乔摇头,又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下次不许再爬高。”
陌随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
“听见了吗?”
“……乔乔知道了,叔叔。”
伤口不深,但需要消毒。
陌随翻出半瓶碘伏,棉签只剩两根。
他小心地擦拭。
楼乔疼得吸气,手指攥紧了陌随的衣角。
但没躲。
消毒完,用创可贴粘上。
“睡觉。”
“叔叔也睡。”
“嗯。”
灯关了。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漏水声确实小了。
只剩下偶尔一滴,落在桶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像心跳的余韵。
陌随睁着眼,听着身侧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
直到天白。
他轻手轻脚起床,熬了粥,白米粥,很稀。
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桌上凉着,另一碗自己几口喝完。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皱的衬衫,系好扣子。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用水抹了把脸。
出门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乔还在睡,蜷缩着。
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学校。
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刺破晨雾。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书本翻开,笔尖摩擦纸张。
沙沙作响。
陌随站在讲台上。
讲三角函数,他的声音平稳。
板书工整,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袖口。
也落在那些仰起的年轻脸庞上。
没有人知道。
这个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数学老师。
昨晚抱着楼乔,在漏雨的地下室里。
坐到了天亮。
课间。
他回到办公室。
倒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没什么感觉。
同事在聊天,抱怨房价。
抱怨孩子补习班太贵,抱怨领导不近人情。
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陌随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教学评级申请表。
表格很长。
需要填写的项目密密麻麻。
个人成果,教学质量,学生评价,家长反馈。
他拿起笔,写下名字。
陌随,两个字停在纸上,像两只困兽。
剩下的格子,一片空白。
放学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
喧哗声潮水般退去,陌随最后一个离开。
锁上门。
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
很轻。
他走出校门,没往家的方向走,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小诊所,门脸很旧。
玻璃橱窗里摆着褪色的药品模型。
他走进去。
“买支湿疹膏。”
“哪种?”
“最便宜的。”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拿出一支。
“二十。”
陌随付了钱,把药膏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你脸上怎么了?”女人忽然问。
陌随一愣。
“什么?”
“眼角。”女人指了指。
“青了一块,打架了?”
陌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不疼。
大概是昨晚太累,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事。碰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天色有些暗了,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闷热,像要下雨。
他加快脚步。
走到城中村入口时,脚步停住了。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又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还是上次那个光头,脖子上金链子晃眼,另外两个生面孔。
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狰狞的图案。
他们径直朝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陌随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跟上,几乎是小跑。
还是晚了一步。
光头已经站在了铁栅栏门前,正用脚踹门。
咣!咣!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滚出来!”
“开门!”
邻居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
又迅速缩了回去。
门锁着,楼乔应该在里面。
陌随冲过去。
“住手!”
光头回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哟,正主回来了。”
“钱还没到期限。”
陌随挡在门前,声音稳,但手心在出汗。
“期限?”
光头嗤笑。
“哥们儿改主意了。
利息涨了。
今天就得再还两万。不然……”
他上下打量着陌随。
“我看你这破地方,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陌随,落在铁门上。
“听说你是个老师?
体面人啊。”
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纹身男上前,一把推开陌随。
陌随踉跄了一下。
纹身男抬脚,猛踹!
砰!
铁门的锁舌崩开了。
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光头走进去。
四下打量,地下室狭小昏暗,一览无余。
楼乔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
“就这点家当?”
光头踢了踢地上的塑料盆。
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
目光扫过,落在桌子一角。
那里摆着一个玻璃奖杯,蒙着灰。
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
“市级优秀青年教师”。
光头拿起来,掂了掂。
“哟,还有奖杯呢。挺光荣啊。”
陌随冲进来。
“放下!”
光头看他一眼。
笑了。
“老师是吧?什么……
人类……灵魂……什么师是吧?”
他举着奖杯,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
然后,手一松。
奖杯直直坠落,砸在水泥地上。
啪——嚓!
玻璃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有的蹦到陌随脚边,有的滚到墙角。
奖杯底座上的金属铭牌。
当啷一声,滚了几圈,停在一片碎玻璃中间。
上面“陌随”两个字。
沾满了尘土。
光头用脚碾了碾那些碎片。
“两万。
今天拿不出来,下次砸的,可就不是这玩意儿了。”
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楼乔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这小傻子,长得到是不错。”
光头伸手。
想去捏楼乔的脸。
“别碰他!”
陌随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他挡在床前,胸膛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光头。
光头收回手,拍拍他的脸。
“行,给你面子。
晚上八点,还是上次那个账号,两万。
少一分……”
他凑近压低声音。
“我让你在这片儿,再也教不了书。”
说完,他转身。
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
门敞开着。
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风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玻璃碎片。
陌随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堆碎片,看着那个滚落的铭牌。
然后。
他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把碎玻璃捡起来。
有些碎片很小,很锋利。
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
他像没感觉,继续捡。
楼乔从床上爬下来,蹲在他旁边,也伸出小手,想去捡。
“别动。”
陌随抓住他的手腕。
“有玻璃,扎手。”
楼乔看着他流血的手指,心疼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叔叔……疼不疼……”
陌随没说话,把最后几片大的捡起来。
用旧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拉起楼乔。
“走。”
“去哪?”
“出去。”
他锁不上那扇被踹坏的门,只能用铁丝勉强缠住。
牵着楼乔,走出地下室,走出城中村,走到大街上。
车流穿梭,霓虹渐次亮起。
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热闹,繁华,与他们无关。
陌随在街边站了很久,楼乔仰头看他。
“叔叔,乔乔饿了。”
陌随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个硬币。
连碗面都买不起。
他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处工地,灯火通明。
夜班的工人正在忙碌,搅拌机轰鸣,塔吊的灯光划过夜空。
他拉着楼乔,穿过马路,走进工地。
工棚外。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正在抽烟。
“找谁?”
“有活吗?”陌随问。
“什么活都行。”
工头打量他,又看看他身边瘦小的楼乔。
“你?”
“我。
搬砖,和水泥,都行。”
“他呢?”工头指指楼乔。
“他……跟着我,不碍事。”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
“搬砖,一车二十,现结。
干不干?”
“干。”
工头扔过来两副脏兮兮的手套。
“那边,砖在那,搬到十号楼下。
有人点数。”
陌随接过手套,自己戴上一副。
另一副太小,他试着给楼乔套上。
手套太大,楼乔的手在里面空荡荡的。
“你就在旁边坐着,别乱跑。”
陌随说。
他走到砖垛前,弯腰,一次搬起五块砖。
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肌肉贲起。
他咬着牙,走向十号楼。
脚步有些晃,但稳。
楼乔没坐下,他跟在他身后,看着陌随的背影。
陌随来回了几趟。
汗水很快浸透了衬衫,贴在背上,呼吸变得粗重。
工地上其他工人看过来。
目光各异,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文化人也来搬砖了?”
“还带着个小的。
怎么,全家上阵啊?”
“那小孩傻愣愣的,能干嘛?
别被砖砸了脚。”
哄笑声响起。
陌随没停,也没回头,他继续搬。
手臂开始发抖,腰像要断掉,但他没停。
一趟,又一趟。
楼乔看着。
忽然。
他也走到砖垛前,学着陌随的样子。
弯腰,去抱那些红砖。
砖很重。
他抱不动整块的,就捡那些半截的碎砖。
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嘿!那小孩!别添乱!”
有人喊。
楼乔像没听见,他抱着一怀碎砖,小脸憋得通红,走到十号楼下。
把砖放下,摆整齐,然后又走回去。
继续抱。
陌随搬完一车,直起腰,喘着粗气。
一回头。
看见楼乔正抱着一块有棱角的碎砖。
往回走。
小手被砖粗糙的表面磨得通红,他心头一紧,快步过去。
“放下!”
楼乔被他吓了一跳,砖掉在地上,差点砸到脚。
“我让你坐着!”
陌随声音严厉。
楼乔低下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小声说。
“帮叔叔。”
“不用你帮!”
楼乔不说话了,但也没回去坐着。
他就站在砖垛旁边,等陌随搬起砖走开。
他又悄悄捡起两块小的,跟在后面。
像只固执的、沉默的小猫尾巴。
月光混着工地的灯光。
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笨拙,却不肯停下。
工头的烟抽完了,他走过来。
看了一眼搬过去的砖,数了数。
“行了。够一车了。”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皱巴巴的,递给陌随。
陌随接过钱,手指关节处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把手套摘下来,手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
他走到水龙头边,冲洗了一下,冰冷的水刺得伤口生疼。
楼乔也蹭过来,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他的手心更惨,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有的已经破了,露出嫩红的肉。
冷水一冲,他疼得直吸气,但咬着牙没哭。
陌随抓住他的手,看了看,喉咙发紧。
“疼不疼?”
楼乔摇头,又点头。
“疼。”他老实说。
然后,他把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东西。
塞给陌随。
是那二十块钱,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
“给你。”楼乔说。
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耐不住。
他看着陌随,很认真地说。
“还债。”
“叔叔……不哭。”
陌随看着那二十块钱,看着楼乔磨破的手心。
看着孩子脸上那点笨拙的、试图安慰他的表情。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楼乔,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月光冷冷地照着工地,照着散落的砖块。
照着这对浑身尘土、双手是伤的两人。
远处。
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那么亮。
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