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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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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照得江醒的脸比病房的墙皮还像墙皮。他靠在310病房的门框上，眼神放空，大脑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场魔幻现实主义会面。
隔壁309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眼神警惕地扫视走廊，小声问：“新人？哪个型号的？”
江醒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308方向传来：“王大爷！这是江醒，‘身份失窃复仇者’型！高端配置，自带完整剧情线！大家多关照啊！”
是霍垣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我是小区广播站”的热情。
王大爷（显然就是那位接收电视暗号的）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着江醒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压低声音：“同志，辛苦了！组织上知道你的情况！坚持住，黎明前的黑暗！”说完，“嗖”地把头缩了回去，门关得飞快。
江醒：“……”
他慢慢转头，看向旁边面无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的沈长青，声音飘忽：“沈医生……你们病区的……沟通效率，一直这么高吗？”
沈长青低头在记录板上写字，笔尖沙沙：“病友间自发互助，有利于康复。”
神他妈互助！这是情报网吧！江醒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了。
“你的病房。”沈长青用笔指了指310的房门，示意江醒进去。
310病房和308格局一模一样，蓝白条纹，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带栏杆的窗。但干净，整洁，空荡，没有丑得惊心动魄的奖杯，没有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没有那种……被某人精神污染过的独特气息。
江醒走进去，莫名觉得这房间安全得有点过分，甚至有点冷清。
沈长青站在门口，例行公事般交代：“每日作息时间表在门后。按时服药，参加团体活动。有任何不适或……想法，按呼叫铃。”他顿了顿，补充，“非紧急情况，夜间尽量不要按。”
“为什么？”江醒下意识问。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因为值班护士可能会让霍垣来‘安抚’新病友。”
江醒瞬间闭紧了嘴。他宁可自己憋死，也绝不想大半夜看到那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门口，还拿着那本破指南问他需不需要“夜间心理疏导特别套餐”。
沈长青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白大褂消失在走廊转角。
世界终于清静了。
江醒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霍垣那张脸，那些话，像循环播放的鬼畜视频，在他脑海里来回碾压。
“偷记忆……赃物库……吐槽老板分享会……放飞心灵康复舞……”
“啊——！”他低吼一声，用枕头蒙住脸。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霍垣，是真疯，还是装疯？如果是装疯，那他演技也太惊天地泣鬼神了，奥斯卡都欠他十座小金人！如果是真疯……那自己之前的推断岂不是全错了？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怎么可能精密地策划并执行一场身份替换？
逻辑陷入死循环。就像他试图用正常世界的钥匙，去开一扇精神病院的门，结果发现锁孔是霍垣用橡皮泥现捏的，还捏成了个笑脸。
就在他CPU即将再次过热死机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有规律的敲击声。
不是沈长青那种冷静的“咚咚咚”，而是有点活泼的“哒、哒哒、哒”。
江醒瞬间警惕，拿下枕头，盯着门。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霍垣的脑袋探了进来，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稍微收敛了点，像只试探着靠近的……萨摩耶？（江醒立刻把这个可怕的联想甩出脑海）
“江先生？没睡吧？”霍垣小声问，眼睛亮晶晶的，“我看沈医生走了，想着您刚来，肯定有很多‘人生’上的困惑，需要一位资深病友进行‘售后咨询’。”
售后咨询？江醒嘴角抽搐。他还真把这当生意了？
“不需要。”江醒冷冷道，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别啊！”霍垣灵活地挤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熟练得仿佛回自己家。他手里居然还端着个医院那种白色搪瓷杯，里面冒着可疑的热气。“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江先生你也睡不着啊！”
“……”江醒不想理他。
霍垣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走到床边，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江先生，其实吧，我懂你。”
江醒背对着他，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真的！”霍垣语气诚恳，“刚来的时候，谁没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感？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自己是唯一的真相掌握者。尤其是你这种‘被偷人生’的设定，多带感啊！孤独的复仇者，与全世界为敌……”
“你到底想说什么？”江醒忍无可忍，翻身坐起，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霍垣一点没被吓到，反而凑得更近了些，眼神里闪烁着“我来给你指条明路”的光芒：“我想说，江先生，你这剧本，方向有点问题。”
“剧本？”江醒气笑了。
“对啊！‘苦大仇深复仇者’，这路线太苦了，观众……啊不是，是病友和医生，容易审美疲劳，不利于病情康复和……嗯，融入集体。”霍垣一本正经地分析，“你看我，走的是‘积极乐观探索型疯子’路线，寓疯癫于生活，化治疗为艺术，大家喜闻乐见，沈医生都拿我当重点案例，多有前途！”
谁想要这种在精神病院里面的前途啊！！！
“谁要跟你一样！”江醒觉得跟这人说话，自己的智商和涵养都在被按在地上摩擦。
“不一样也可以！”霍垣从善如流，“我们可以给你转型！比如，‘身世成谜落魄贵公子’型？或者‘拥有特殊能力的隐藏大佬’型？再不然，‘被命运玩弄的悲情美强惨’型？这几个最近在病友圈人气都很高！我帮你策划，保证让你迅速成为病区新星，到时候沈医生的观察笔记里，你就是最靓的崽！”
江醒看着霍垣那张写满“专业策划”和“火热商机”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之前构建的所有愤怒、警惕、探究，在这个人面前，就像纸糊的城堡，被他一通胡言乱语吹得七零八落。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来错地方了？或者，其实有病的是自己？不然怎么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
“霍垣，”江醒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一次严肃沟通，“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也不管你想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我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我的人生，我的东西，我一定会拿回来。你，或者你背后的人，最好小心点。”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冰冷、坚定、充满威胁。
霍垣安静地听他说完，眨了眨眼。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江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好的，好的，明白。‘复仇者宣言’阶段，这是必经流程，情绪宣泄很重要。看来江先生您入戏很深，这是好事，说明病情……呃，是说明角色塑造非常成功！”
他端起那个搪瓷杯，塞到江醒手里：“喝点热水，润润嗓子。刚来，情绪激动容易上火。这是我特调的‘安神静心茶’，独家配方，用了点食堂的菊花和枸杞，效果不错。”
江醒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杯子，里面飘着几朵干瘪的菊花和几粒枸杞，水面上还浮着一点可疑的、像是没化开的……橙子味VC泡腾片残渣？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
“哦，对了，”霍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从口袋里（天知道他病号服口袋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东西）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江醒枕头底下，“这是‘新人适应期必备小零食’，我自己囤的宝贝，分你点。晚上饿了或者觉得人生无望的时候吃一颗，挺管用。”
说完，他站起身，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好了，今天‘售后咨询’和‘新人关爱’服务到此结束。江先生，您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天还要迎接新的一天呢！晚安！”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晃眼的笑容：
“对了，明天早饭的肉包子需要提前占位，我明天叫你！放心，跟我混，肉管够！”
门被轻轻带上。
江醒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杯“特调安神静心茶”，枕头下压着未知的“必备小零食”，耳边还回荡着“肉管够”的承诺。
他呆坐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缓缓地，把搪瓷杯放到一边。
掀开枕头，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包装简陋、看起来像三无产品的……水果硬糖。糖纸上印着模糊不清的小动物图案，有一张甚至印歪了，兔子看起来像得了歪脖病。
江醒捏起一颗“歪脖兔”糖，对着灯光看了看。
糖纸在光下泛着廉价的彩色光泽。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剥开糖纸，把那颗橙子味的硬糖扔进了嘴里。
甜得发齁，香精味浓得冲鼻子。
他嚼着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复仇，什么窃贼，什么人生。
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隔壁，308病房。
霍垣躺回自己床上，对着黑暗中的奖杯轮廓，小声汇报：
“奖杯兄，第一阶段‘接触与混淆’战术执行完毕。目标人物江醒，情绪波动剧烈，逻辑链出现紊乱，初步判断已陷入‘自我怀疑与认知失调’边缘。我方成功输出‘病友关爱’与‘日常渗透’，为后续‘深度观察与反向解构’计划奠定了良好基础。”
他顿了顿，补充：
“就是演技消耗有点大，脸快笑僵了。明天得申请多吃个鸡蛋补补。”
窗外，月亮悄悄爬高了一点。
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夜晚，第一次让江醒觉得，可能比外面那个“正常”的世界，还要荒诞，还要难以捉摸。
而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