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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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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醒嚼着那颗齁甜又劣质的橙子硬糖，感觉自己的味蕾和人生观一起受到了核弹级别的冲击。隔壁隐隐传来霍垣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堪比醉驾司机，歌词好像是自创的：“我~是~快乐的~小疯子呀~每天~都~有~新~故~事~啦啦啦~”
江醒把糖咬得嘎嘣响，心想这破地方隔音怎么跟纸糊的一样。他瞪着天花板，试图回忆自己那“被偷走的人生”里有没有哪个瞬间，预示了他会沦落到在精神病院里听另一个精神病开个人演唱会。
没有。一点征兆都没有。他江醒，前精英人士（自封），现人生失窃案苦主，怎么就一脚踩进这个逻辑泥潭里了？那个霍垣，到底是哪路神仙派来克他的？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用枕头把自己闷死算了，门口又传来动静。
不是敲门，是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刮门板。
江醒瞬间绷紧，该不会是霍垣那家伙又来了？这次带的是什么？《精神病自救指南（典藏修订版）》的午夜电台朗读版？
他屏住呼吸，盯着门缝。
门缝底下，慢悠悠地，塞进来一张……纸。
对，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A4纸，折叠得歪歪扭扭。
江醒等了几秒，门外没动静了。他下床，捡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用歪七扭八、但莫名透着一股欢脱劲儿的字体写着：
《致新战友江醒同志的第一份战地情报》
发报人：308 霍垣（代号：疯王）
内容如下：
1.明日早餐警报：肉包子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但需警惕3号窗口的张阿姨，她舀粥手抖的毛病近期有加重趋势，建议避开。
2.团体活动预告：上午九点，活动室，“情绪发泄与艺术创作”（其实就是摔橡皮泥和乱涂鸦）。重点观察对象：李大爷（自称豌豆射手），他今天的“弹药”（绿色橡皮泥）储备充足，建议保持安全距离，尤其不要穿绿色衣服。
3.沈医生微表情解读（初级版）：
- 推眼镜一次，频率平缓：表示“我在听，但没兴趣”。
- 推眼镜两次，间隔短：表示“你引起了我的科研注意，准备被记录”。
- 连续快速推眼镜三次或以上：表示“我的耐心和你的病情一样即将达到临界点，建议闭嘴”。
4.夜间安全须知：凌晨两点左右，王大爷（隔壁309）可能会进行“秘密通讯”（对着电视雪花屏嘀嘀咕咕）。属于正常现象，不必惊慌，更不必参与讨论“外星进攻计划”。如果被强行拉入会议，可重复关键词“土豆丰收”“信号良好”蒙混过关。
5.友情提示：枕头下的糖，柠檬味那颗最好吃，苹果味的像在嚼塑料。另外，热水房晚上十点后可能没热水，泡面需趁早。
—— 你忠诚的病友战友，霍垣
P.S.：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叫你。肉包子，等我！
江醒拿着这张“战地情报”，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信息量过大，槽点多如江醒眼里霍垣脑子里的水，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吐起。
肉包子要抢？沈医生的眼镜是心情指示器？半夜还要提防隔壁大爷搞外星密谋？还有，谁跟你是战友？！
他把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把纸团重新展开，抚平，目光落在“肉包子，等我！”那几个字上。
……算了。他想。情报可以不信，但肉包子……万一真的限量呢？
他把纸折好，塞进病号服口袋。躺回床上，嘴里还有劣质糖精的味道。
这一夜，江醒睡得极其不踏实。梦里，霍垣举着肉包子在前面跑，沈长青拿着记录板在后面追，他自己穿着绿色衣服被豌豆射手李大爷追着打，王大爷还在背景音里对着雪花屏喊：“土豆！土豆！我是地瓜！收到请回答！”
第二天一大早，江醒不是被霍垣敲墙叫醒的。
他是被一阵极其富有节奏感、穿透力极强的B-Box人声伴奏给震醒的。
“噗嗤哒哒噗嗤！咚次哒次咚次！江同志！起床！起床！肉包子！肉包子！噗嗤哒哒——！”
江醒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以为自己梦见了工地打桩机成精在开演唱会。他顶着一头乱发，眼神呆滞地看向声音来源——墙壁。
隔壁霍垣的声音透过砖缝，带着早间新闻主播般的激情：“醒醒！快醒醒！最新线报！今天食堂大师傅疑似失恋！肉包子馅可能齁咸！我们必须第一批进去进行味觉侦查！噗嗤哒哒——！”
江醒：“……”
他面无表情地下床，走到墙边，用力捶了一下：“闭嘴！”
B-Box停了。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霍垣委屈巴巴（但音量一点没减）的声音：“江同志，你伤害了一个艺术家的创作热情。以及，你的起床气会影响我们抢包子的协同作战效率。根据《病友互助公约》第三章第五条……”
“没有那种公约！”江醒咬牙。
“哦，那我们现在制定一个？”霍垣的声音瞬间又雀跃起来，“第一条：不准对战友的起床铃进行暴力反馈。第二条：肉包子情报共享。第三条……”
“我过来了。”江醒打断他，语气阴森。
隔壁瞬间安静如鸡。
三秒钟后，308门开了一条缝，霍垣探出脑袋，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手里还举着一个……用废纸卷成的简易喇叭（上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写着“起床号专用”）。
“江先生，早啊！”他声音压低，眼神无辜，“我是说，我们或许可以用一种更文明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比如，心灵感应？”
江醒看着他手里的纸喇叭，再看看他脸上那副“我错了但下次还敢”的表情，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昨晚一定是被那颗劣质糖毒坏了脑子
“给你三十秒，解释那个B-Box。”江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艺术！是艺术！”霍垣立刻来劲了，挥了挥纸喇叭，“研究表明，富有节奏感的听觉刺激能有效唤醒大脑皮层，比单调的敲门更利于快速进入战斗状态！我融合了街头文化和军事化管理的精髓！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现在浑身充满力量，特别想冲到食堂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美食远征？”
江醒：“我只觉得想把你和你的纸喇叭一起塞进抽水马桶。”
霍垣眨眨眼，飞快地把纸喇叭藏到身后，转移话题：“咳，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线报！大师傅失恋！味觉失衡！我们必须抢在味觉灾难扩散前，确认包子馅的咸度临界点！这是为了全体病友的早餐福祉！”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制定Plan B！”霍垣眼神灼灼，“如果包子过咸，我们就立刻启动‘粥水稀释计划’和‘咸菜对冲方案’。我昨晚用三颗水果糖跟值班护士换了一包榨菜，关键时刻能救命！”
江醒看着他，沉默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对话，是在跟一个自带编剧、导演、后勤部长和B-Box伴奏的真人秀节目组对话。
“行了。”江醒抹了把脸，放弃挣扎，“怎么去？”
霍垣眼睛一亮，瞬间恢复活力：“老路线！不过今天升级了！我发现了护士交班时的一个视觉盲区，在拐角那个‘小心地滑’的牌子后面！我们可以利用牌子进行战术遮蔽，实现快速突进！”
五分钟后。
江醒蹲在“小心地滑”的黄色牌子后面，看着霍垣像只警惕的土拨鼠一样探头探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堂堂江醒，人生前二十几年也算体面，为什么现在要像个特种兵一样蹲在精神病院的警告牌后面，等着去抢可能齁咸的肉包子？
“Clear！”霍垣压低声音，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以一种极其猥琐的姿势溜进了食堂。
果然，大师傅今天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舀粥的手倒是没抖（可能力气都用在阴沉上了），但扔包子的动作带着一股泄愤般的力道。
霍垣拉着江醒排到队尾，小声快速分析：“看，刘姨今天没笑，印证了失恋传闻。张阿姨手抖缓解，可能昨晚赢了麻将。目标：刘姨窗口，她心情不好可能懒得计较，给得多。”
轮到他们时，霍垣立刻切换成“阳光治愈小天使”模式，笑容甜得能齁死蜜蜂：“刘姨早！您今天这围裙颜色真衬您！一看就心情敞亮！来四个包子，两碗粥！您看着给，您给的肯定最香！”
刘姨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下舀粥的动作似乎……真的稳了点？给包子的时候，甚至还挑了个看起来馅最大的？
江醒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这特么是什么级别的社交技能？连疑似失恋的食堂阿姨都能精准安抚？
端着餐盘坐下，霍垣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包子，细细品味，眉头先是皱起，然后缓缓舒展。
“怎么样？”
江醒也咬了一口，感觉……好像还行？
“警报解除！”霍垣松了口气，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咸度在正常值上限徘徊，但未超标！属于‘带有故事感的微咸’，恰好激发了肉馅的鲜美！大师傅不愧是大师傅，失恋了还能把控这种微妙的情绪平衡！这包子，值得！”
江醒嚼着包子，看着霍垣一脸“美食评论家”的严肃表情
“不过，”霍垣话锋一转，眼神瞟向打饭窗口，“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据我观察，大师傅偷瞄了手机十七次，叹气八次，摔了一次勺子。这表明失恋情绪仍在发酵，且有向‘愤怒二期’发展的趋势。午饭菜品可能充满不可预测性。我建议启动‘午餐风险对冲预备方案’。”
“……什么方案？”
霍垣神秘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榨菜，和两小袋速溶紫菜汤料。
江醒：“……”他的口袋是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吗？
“看！”他像展示秘密武器，“如果午饭出现‘悲伤过咸’或‘愤怒超辣’的菜品，我们就用这个！榨菜解腻，紫菜汤安抚肠胃！这叫‘情绪化饮食危机管理’！”
江醒看着那包榨菜和紫菜汤料，再看看霍垣脸上“快夸我机智”的表情，突然很想笑。
不是气笑的，是真的有点想笑。
这家伙，是把精神病院活生生玩成了荒野求生+美食探店+社交策略游戏啊
“你……平时都研究这些？”江醒忍不住问。
“不然呢？”霍垣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研究沈医生的论文什么时候能发表？还是研究王大爷今天又破译了什么外星密码？生活嘛，总要自己找乐子。再说了，”他咽下包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江醒，“带着你一起找乐子，更有意思！”
江醒心头莫名一跳，赶紧低头喝粥。
吃完早饭，前往活动室。今天活动主题是“音乐与律动”。
一进去，江醒就后悔了。
活动室中间摆着几个手鼓、沙锤、三角铁之类的简易乐器。李大爷（豌豆射手）已经抢到了一个手鼓，正“咚咚咚”地敲着，嘴里喊着：“开火！开火！节奏就是火力！”
钱工（精准强迫症）拿着一个沙锤，正在以绝对均匀的频率摇晃，眼神死死盯着沙锤里沙子流动的轨迹，试图找出节奏与物理规律的完美统一。
周姐（情感吞噬型）缩在角落，抱着一只三角铁，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每敲一下，就叹一口长得能绕梁三日的忧郁之气。
而霍垣……
霍垣站在活动室中央，头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个用报纸折的、歪歪扭扭的“王冠”，手里拿着两个最大号的手鼓，已经开始了他一个人的交响乐。
“咚！咚！哒哒！”他一边敲，一边用脚打着拍子，嘴里还唱着自创的歌：“我是快乐的神经病！我的大脑在开party！左脑蹦迪！右脑K歌！小脑负责滑倒搞笑！咚咚哒！”
其他病友似乎见怪不怪，甚至有几个被他的节奏带得也开始胡乱敲打起来。
活动老师（一位看起来已经放弃治疗的中年大叔）有气无力地拍着手：“好，好，大家自由发挥，感受节奏……”
江醒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觉得自己的尴尬癌已经晚期扩散了。
就在这时，霍垣敲着鼓，蹦跶到了他面前，把其中一个手鼓塞到他手里，眼神充满鼓励：“来！江同志！释放你的灵魂！敲出你被偷人生的愤怒！或者，敲出你对肉包子的渴望！节奏就是力量！”
江醒拿着手鼓，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敲啊！”霍垣催促，自己敲得更起劲了，“想象那个偷你人生的家伙就在你面前！用鼓声震慑他！咚！代表一拳！哒！代表一脚！咚咚哒哒！代表一套组合拳！”
周围几个病友也跟着起哄：“敲！敲！新来的！展示一下！”
李大爷：“配合我的火力！哒哒哒！”
钱工停下沙锤，严谨地建议：“建议以每分钟72拍的稳定频率敲击，这是最符合人体舒适区的心率节奏。”
周姐幽幽地看了江醒一眼，敲了一下三角铁：“叮——”（仿佛在说：你也有这么多烦恼吗？）
江醒被围在中间，骑虎难下。他看着霍垣那张写满“来啊造作啊”的脸，一咬牙，闭上眼睛，胡乱敲了一下手鼓。
“咚！”
声音闷闷的。
“不够劲！”霍垣在旁边喊，“想象那是小偷的脸！用力！”
江醒又敲了一下，用力了点。
“咚！”
“再来！节奏！跟上我的节奏！咚！哒！咚哒咚！”
霍垣敲着鼓，围着他转圈，像个原始部落的祭祀在引导仪式。
江醒被这氛围带着，不知不觉也跟上了节奏，虽然敲得毫无章法，但一下比一下用力。他脑子里还真闪过那个模糊的“冒牌货”的影子，闪过那些丢失的、混乱的记忆碎片，闪过憋屈和愤怒。
“咚！咚！哒！”他越敲越用力，甚至喊了出来，“还！我！人！生！”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霍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好——！有气势！就是这样！让鼓声传遍整个病区！让小偷瑟瑟发抖！”
其他病友也像被点燃了，敲得更欢了。李大爷把手鼓当成了机关枪：“突突突！帮你打小偷！”钱工试图把江醒的节奏纳入他的“完美节奏理论”进行计算。周姐……周姐敲三角铁的频率快了点，“叮叮叮”像是给这场“复仇鼓乐”加上了悲伤的BGM。
活动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变成原始战鼓现场的活动室，手里的拍子都忘了打。
很好这个世界终于疯成我想要的样子了
沈长青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依旧白大褂，金丝眼镜，记录板。站在门口，冷静地看着活动室里群魔乱舞，重点是看着被围在中间、敲鼓敲得脸红脖子粗、还在喊“还我人生”的江醒，以及旁边敲得最嗨、还在指挥“对！就是那个调！愤怒中要带点不屑！”的霍垣。
沈长青推了推眼镜。
一次。平稳。
然后，他又推了推。
两次。间隔很短。
江醒猛地停下动作，鼓槌还举在半空，对上沈长青镜片后那双平静无波但此刻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
霍垣也停了下来，眨眨眼，看了看沈长青，又看了看僵住的江醒，突然一把抢过江醒手里的鼓槌，连同自己的手鼓一起塞给旁边的李大爷，然后拉着江醒，一脸严肃地对沈长青说：
“报告沈医生！我们在进行‘音乐情绪宣泄疗法的临床实践’！江醒同志刚刚成功通过节奏打击，释放了积压的身份焦虑被害妄想情绪！效果显著！请求计入康复进度！”
沈长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霍垣面不改色，继续汇报：“同时，我们也验证了团体音乐活动对促进病友社交互动、增强集体归属感的积极作用！您看，大家多投入！”
沈长青的目光缓缓扫过活动室。李大爷抱着两个手鼓一脸懵，钱工在努力计算刚才混乱的节奏数据，周姐的三角铁“叮”一声掉在了地上。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霍垣和江醒身上。
他推了推眼镜。
三次。快速连续。
然后，他转身，走了。
留下活动室里一片寂静。
霍垣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对江醒小声说：“看见没？连续三次！临界点警告！还好我反应快，用专业术语糊弄过去了……不是，是进行了合理解释！”
江醒还沉浸在刚才敲鼓的亢奋和瞬间被沈长青眼神冰冻的尴尬中，没回过神来。
霍垣凑近他，眼睛弯成月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过，江同志，你刚才喊‘还我人生’的样子……”
他顿了顿，笑容加大，露出两颗虎牙。
“……还挺带劲的。”
江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这次不是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