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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陈岱的面试 面试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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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地点福田一栋崭新写字楼里。
陈岱站光可鉴人大理石大厅,看电梯墙上自己倒影——廉价西装、洗得发白衬衫、皮鞋边缘开裂。他伸手想按电梯,手指悬空中顿了顿,按下“18”。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四壁映出无数个他,层层叠叠,像某种诡异循环。他盯其中一个倒影,试图从那双眼睛找出五年前自己——那个坐部委会议室里、握钢笔记录会议纪要的年轻处长。那时他西装定制,衬衫每天熨烫,皮鞋永远锃亮。
“叮——”
十八楼到。门无声滑开,眼前一条长长走廊,两侧玻璃隔断办公室。空气有新装修甲醛味,混合咖啡机香气。穿职业装男女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击地面声清脆急促。
陈岱找1807室。门牌写“鑫达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烫金字体,日光灯下闪廉价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办公室不大,装修气派。红木老板桌后坐五十岁左右男人,正泡茶。茶香扑鼻——单枞,陈岱在林溯那闻过。
“陈先生?”男人抬头,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请坐。”
陈岱对面坐下,双手平放膝盖。这个姿势无数会议中练习过:背挺直,肩放松,目光平视,显谦逊但不卑微。
男人递过一杯茶。陈岱双手接过,道谢。茶杯很烫,他忍没松手。
“简历我看过。”男人拿起桌上文件夹,翻开,“山东人?北京工作过?某部委……哟,还处长。”
他目光简历和陈岱脸上来回移动,眼神有种难以捉摸东西——不是审视,更像……辨认。
“这么优秀履历,会想来我们小公司做文员?”男人问,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陈岱早已准备好答案:“想换种生活方式。深圳机会多。”
“哦?”男人抿口茶,“那为什么离开部委?那可是金饭碗。”
“个人原因。”陈岱说。四个字,封死所有追问可能。
男人笑。不是嘲讽笑,是那种“我懂,但我不能说破”笑。他放茶杯,身体后靠真皮椅背,手指轻敲桌面。
“陈先生,我直说。”他潮汕口音突然明显,“我们公司虽小,规矩大。特别是……员工生活作风。”
陈岱手指微收。茶杯里水晃了晃。
“潮汕人做生意,最看重信誉。”男人继续说,眼睛盯陈岱,“一个员工私生活,影响整个公司形象。你明白我意思?”
沉默办公室蔓延。窗外阳光斜斜照进,空气中灰尘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生命挣扎。
“我明白。”陈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男人点头,似满意他配合。他从抽屉拿出一份合同,推陈岱面前:“月薪四千五,包一顿午饭,试用期三个月。能接受?”
四千五。深圳,这个数字只够租一间城中村单间,吃最便宜盒饭,坐地铁都要算计。陈岱需这份工作——他们存款已见底,林溯设计被全面封杀,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
“能。”陈岱说。
男人把笔递过。陈岱伸手接,指尖相触瞬间,男人突然说:
“你认识林溯吗?”
时间静止。
陈岱手停半空。笔“啪”一声掉桌上,滚几圈,停合同边缘。他缓缓抬头,看男人脸——现在他看出,那眉眼,那下颌线条,和林溯三分相似。
“我是他堂叔。”男人说,声音很轻,像说一个秘密,“林建业。他爸是我堂哥。”
办公室空气突然变粘稠。陈岱觉呼吸困难,像被人掐脖子。
“他爸让我‘关照’你。”林建业特意加重“关照”两字,“让我看看,到底什么人,能让他儿子连祖宗都不要。”
陈岱闭眼。再睁眼,眼里已一片清明。他明白——这不是面试,是审判。不是机会,是警告。林家已织好一张网,从潮汕到深圳,从祠堂到写字楼,无处不在。
“年轻人,”林建业叹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真诚惋惜,“我理解你们。真的。我在香港待过十几年,什么没见过?”
他站起身,走窗边,背对陈岱:“潮汕人最重家族。一个人事,全家事。你和他在一起,不是爱他,是害他。他爸说了,林家三代积累人脉、资源,现在都在用来对付你——对付你们。”
他转身,眼神复杂:“何苦?你也是体面人家孩子。只要你离开,条件随你开。钱,工作,送你出国重新开始——他爸说了,绝不亏待你。”
陈岱也站起。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他拿起桌上笔,轻放回笔筒。他整理西装下摆——尽管那西装已皱得不像样。
“林先生,”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请您转告林伯伯。”
林建业看他。
“第一,”陈岱一字一句说,“林溯不是商品,我不卖他,也没人能买。”
“第二,”他顿,“害他的人不是我,是那些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要把他活成标本的人。”
“第三,”他最后说,声音里终于有一丝颤抖,“如果爱他是害他,那我宁愿害他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门把上时,林建业身后说:
“你会后悔。你们斗不过。”
陈岱没回头。他拉开门,走出。
走廊很长,长得没尽头。玻璃墙外,深圳天空一片湛蓝,阳光刺眼。陈岱进电梯,按“1”。电梯下降,他看见镜子里自己脸——苍白,眼神坚定。
走出写字楼,热浪扑面。六月深圳像个蒸笼,空气弥漫汽车尾气和路边小吃混合气味。陈岱站人行道,一时不知往哪走。
手机震动。他掏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陈先生,适可而止。否则我们只能联系你父母。”
文字简短,礼貌,却像一把冰锥刺进心脏。陈岱猛抬头,环顾四周。
街对面,停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里面坐一个人——看不清脸,能见他穿深色西装,戴墨镜。那人似也在看他。
那人微微点头。
很轻动作,几乎难以察觉。陈岱看见。那不是一个问候,不是一个确认。那是一个提醒——一个温和冰冷提醒:我们在看你。一直看。
阳光明晃晃照着,温度至少三十五度。陈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脊椎往上爬,瞬间蔓延四肢百骸。那冷不是生理,是更深——是知道自己成猎物,而猎人无处不在的冷。
他站那里,站深圳最繁华街头,站来来往往人群中,却觉得比山东老宅祠堂里更孤独。
车流眼前穿梭,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说说笑笑走过。世界正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无声崩塌。
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消失视线尽头。
陈岱低头,看手机屏幕。那条短信还在,每个字像针一样扎眼。他看很久,按下删除键。
屏幕暗下,映他面无表情脸。
他想起林溯说:“林家人,死也要死在祠堂里。”
现在他明白——不仅林溯,所有和林家有关人、事、空间,都成那祠堂延伸。没有出口,没有缝隙,没有逃走可能。
他抬脚,走向地铁站。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早已注定路上。
阳光把他影子拉很长,长到几乎要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