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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医院 ...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像是长在了沈清城的骨血里,挥之不去。
      他在这方狭小逼仄的病房里,安安静静地躺了整整两天。没有家属陪护,没有亲友探望,甚至连一通象征性的问候电话都不曾响起。同病房的病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张病床旁都围着嘘寒问暖的家人,唯有他的床位前,始终空荡荡的,冷清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
      沈清城对此早已麻木。
      他的胃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年少时三餐不继、饥一顿饱一顿开始,这颗脆弱的胃就成了他身体里最敏感的警报器。不吃早餐是常态,中餐常常被他刻意忽略,若非有同学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拽着他往食堂走,他或许能一整天都靠着一杯温水硬撑过去。他不是不饿,只是饥饿感早已被更深重的疲惫和冷漠所覆盖,吃饭这件本该充满烟火气的事,在他这里,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的负担。
      这一次急性发作来得猝不及防,在返回南宁、重回学校的路上,胃部剧烈的绞痛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穿刺,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睁眼,便是这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天地。医生叮嘱过无数次,要规律饮食,要按时吃饭,要好好养护本就脆弱的肠胃,可这些话落在沈清城耳中,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有人关心的叮嘱才叫叮嘱,没人在意的劝告,不过是纸上谈兵。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身体的疼痛稍稍缓解,却不足以驱散骨子里的虚弱。沈清城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缓慢地从病床上坐起身。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等待任何所谓的家人来接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护士站走去。
      办理出院手续的流程繁琐又磨人。排队、签字、缴费、取药,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头晕的症状还未完全消退,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步履匆匆,有人搀扶着老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低声细语地安慰着生病的亲人,人间的温暖与热闹在他身边川流不息,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沈清城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盖住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苍白而紧绷的下颌。他不抬头看人,不主动搭话,更不奢求任何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他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病痛与艰难。
      终于办完所有手续,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室外的冷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微微发疼。二月的南宁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阳光稀薄而冷淡,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沈清城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没有犹豫,没有停留,独自一人,朝着那个名义上叫做“家”的地方,缓慢走去。
      路途不算近,他走了很久。昏昏沉沉的思绪像是被一层浓雾包裹,看不清前路,也不愿回想过去。胃里偶尔传来隐隐的抽痛,提醒着他刚刚从病痛中脱身,可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更让他觉得窒息。他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身影单薄而落寞,融进城市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那栋熟悉却毫无温度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他才缓缓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里面没有透出丝毫等待的光亮,却已经让他提前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抑与冰冷。那不是避风港,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一个随时会向他倾泻恶意与指责的牢笼。
      沈清城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喉咙口泛起的腥甜,面无表情地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昏黄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深处一片化不开的沉寂。他掏出钥匙,动作轻缓地插入锁孔,转动,开门,一系列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屋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这本该是一个家庭最温馨的晚餐时刻,可沈清城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每一根神经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换鞋的动作很轻,本想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躲进那方仅属于自己的狭小天地里,暂且逃避片刻。可他刚迈出两步,餐厅的方向,便传来了两道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
      “站住。”
      是母亲染风的声音。没有关心,没有问候,没有半句关于他身体状况的询问,只有生硬的呵斥,如同在对待一个犯了错的佣人。
      沈清城的脚步顿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紧接着,继父白国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鄙夷:“叫你站住没听见?才从医院回来就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呢?我们白家还没有亏待你吧!”
      沈清城缓缓抬起眼,朝着餐厅的方向望去。
      长方形的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袅袅,香气扑鼻。染风坐在餐桌一侧,白国强坐在主位,两人面前都摆好了盛好米饭的碗筷,餐桌中央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给他预留座位,没有给他准备餐具,仿佛他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一个多余到刺眼的存在。
      而他,刚刚独自办完出院手续,独自走了漫长的路回家,身体依旧虚弱,胃部依旧隐痛,头晕目眩,浑身无力。
      没有一句“你还好吗”。
      没有一句“疼不疼了”。
      没有一句“累不累”。
      迎接他的,只有劈头盖脸的指责,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清城沉默地站在原地,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委屈。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接受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你还有脸回来?”染风率先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扎在沈清城的身上,“一声不吭就晕倒进医院,闹得左邻右舍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别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我们当父母的苛待你,不给你饭吃,不让你看病!沈清城,你可真会装可怜,博同情!”
      沈清城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装可怜,更没有博同情。他只是疼得撑不住了,只是身体到了极限,只是晕过去了而已。可这些最简单的事实,在母亲的口中,却变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
      他早就知道,解释是最无用的东西。
      在不爱你的人面前,你的痛苦是矫情,你的脆弱是伪装,你的沉默是叛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我告诉你,沈清城,你别整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白国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充斥着整个狭小的餐厅,“我们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花了这么多钱在你身上,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倒好,三天两头给我们找事,不是胃疼就是晕倒,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在外面抬不起头!”
      故意添麻烦。
      故意惹是非。
      故意让他们难堪。
      这些话,沈清城已经听过无数遍。从他记事起,这样的责骂就如同家常便饭,贯穿了他整个年少时光。他们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他的不懂事,控诉他的不体谅,却从来不曾低头看一看,这个被他们随意指责的孩子,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从来不吃早餐。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胃病反复发作。
      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没有人问过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是否也曾因为孤独和疼痛,辗转难眠。
      他们只需要他懂事。
      只需要他听话。
      只需要他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给他们增添任何麻烦。
      至于他是否快乐,是否痛苦,是否还能撑得下去,从来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染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哽咽,不是心疼,而是愤怒的伪装,“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乖巧懂事,主动帮父母分担家务,体谅父母的辛苦?就你特殊,就你金贵,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小题大做,往医院跑,花冤枉钱!沈清城,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懂事。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沈清城的心上反复切割,早已留下了密密麻麻、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要怎么懂事?
      忍着胃痛不吃不喝,叫做懂事?
      无视身体的痛苦强颜欢笑,叫做懂事?
      明明被冷漠对待,还要感恩戴德,叫做懂事?
      明明心如刀割,还要假装幸福,叫做懂事?
      这不是懂事,这是窒息,是磨灭,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没有情绪、没有感受的木偶。
      “你已经不小了,该明白我们的不容易。”白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的鄙夷更甚,“别整天心思不在学习上,净搞这些有的没的。好好读书,将来考上个好学校,别给我们丢脸,这就是你最该做的事!”
      “少让我们操心,少给我们惹麻烦,学会懂事,比什么都强。”染风紧跟着补充,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一句接一句的责骂,如同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沈清城的身上,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的身上,把所有的委屈都揽在自己身上,仿佛他们是天底下最无辜、最辛苦的父母,而他,是天底下最不孝、最不懂事的逆子。
      沈清城依旧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餐桌旁,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流泪,甚至连身体的颤抖都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的表面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裂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冰层之下,早已是翻江倒海的绝望与厌恶。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撕下了心底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母亲只是不擅长表达爱意,继父只是性格严厉,他们只是生活压力太大,只是太忙,只是有自己的苦衷。他为他们找了无数个借口,来掩盖那些显而易见的冷漠与自私,来麻痹自己,让自己相信,他们或许是爱他的。
      可眼前的现实,给了他最沉重、最残忍的一击。
      不是不擅长表达。
      不是太忙太累。
      不是有苦难言。
      而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他。
      坐在餐桌前,对着他肆意责骂、抱怨、推卸责任的两个人,终于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虚伪的掩饰,露出了最真实、最丑陋的面目。
      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他的身体是否康复,不是他的内心是否痛苦,不是他的未来是否光明。他们在意的,只有自己的面子,只有自己的清闲,只有自己是否被麻烦缠身。
      他们嘴里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口口声声要求他“懂事”,可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自私、刻薄与冷漠。
      沈清城静静地看着眼前两张一张一合的嘴,听着那些不堪入耳、颠倒黑白的话语,一股生理性的恶心,从心底直冲喉咙。
      那两张嘴,无比丑陋,无比恶心。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扎向他的尖刀,都是摧毁他期待的毒药。
      他们用“懂事”绑架他,用“养育”道德绑架他,用“亲情”束缚他,却从来不曾给过他半分真正的亲情与温暖。
      原来,他坚守了十几年的期待,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他渴望了十几年的母爱与家庭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讨好、想要靠近的两个人,内心深处,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
      沈清城掐在掌心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皮肉,渗出血丝,细微的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死死咬住下唇,压制住喉咙口涌上的腥甜,压制住眼底即将溢出的湿意,压制住所有想要爆发的情绪。
      他不能哭。
      不能闹。
      不能崩溃。
      更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那样,只会让他们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地指责他、嘲讽他。
      他的痛苦,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供消遣的谈资,是证明他不懂事的证据。
      所以,他选择沉默。
      选择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恶心与厌恶,全都死死地咽进肚子里,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不露出一丝一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平淡无波,周身的气息冷寂而疏离,仿佛眼前的责骂与他无关,仿佛他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恶语相向里,沈清城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彻底碎裂成灰。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颗名为“倔强”的种子,正在绝望的废墟之上,悄然生根发芽。
      他不会永远被困在这个没有温度的房子里。
      不会永远活在他们的指责与冷漠之下。
      他要回到南宁的学校。
      要好好读书。
      要考上清华。
      要靠自己的力量,挣脱这片黑暗,走向属于自己的光明。
      眼前的恶意,终会过去。
      眼前的痛苦,终会成为过往。
      眼前这两个让他觉得无比恶心、无比绝望的人,终将成为他人生中,一段再也不愿提及、再也不会回头的过去。
      沈清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坚定。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餐桌旁,听着那些无休止的、要求他懂事的责骂,内心毫无波澜。
      你们要我懂事,那我便不必再懂事。
      你们要我顺从,那我便只为自己而活。
      你们要我困在黑暗里,那我便偏要朝着光的方向,拼命生长。
      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会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回头看这一切。
      那时的他,光明坦荡,前途无量。
      而这些伤害,这些冷漠,这些恶语,都将再也伤不到他分毫。
      因为他是沈清城。
      他会撑过去。
      他会走到光明里。
      加油,光明总会降临人间——坚持,就是最好的等待。
      光终会洒在你身上,你也会灿烂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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