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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沈清城几 ...

  •   沈清城几乎是凭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执念,扑到了垃圾桶跟前。
      屋子还维持着他刚才翻找过后的狼藉,书本散在地板上,收纳盒歪在一边,抽屉半开着,里面的旧照片凌乱地堆着。可他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剩下客厅角落那个半满的垃圾桶,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死死吸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不是别人丢的。
      是他自己。
      是他前天撕的,是他昨天晚上又一次狠狠撕碎的。
      那时候情绪翻涌得厉害,委屈、压抑、想念、不甘,无数种情绪拧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熟悉又刺眼的字迹,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手指发狠地攥紧,再攥紧,直到纸张被揉得发皱,然后一下、两下、三下,狠狠撕了下去。
      撕的时候,他是带着恨意的。
      恨那个人不告而别,恨那个人留下一封信就消失,恨自己明明那么在乎,却只能靠着一张纸度日。他撕得很用力,仿佛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全都发泄在这薄薄的一张信封上,碎纸片散了一桌,他看着那些碎片,心底只有一阵空洞的麻木,随手扫进抽屉,没再去看。
      昨天晚上,他又一次没忍住。
      半夜从噩梦里醒过来,床头灯昏黄,房间里安静得吓人,思念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又摸出那些碎片,看着上面被撕得断断续续的字迹,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情绪再次崩溃,抓起来又撕了一遍。
      这一次,撕得更碎。
      碎到几乎拼不回来。
      他当时只觉得烦躁,觉得刺眼,觉得这东西留着只会让自己更难受,于是早上出门前,面无表情地把所有碎片全都扫进垃圾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丢的时候,他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像丢掉的不是他珍藏了好几年的宝贝,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可直到刚才,他站在空荡荡的抽屉前,猛然意识到——那封信,真的没了。
      不是藏起来了,不是弄丢了,是被他自己亲手撕碎,亲手丢掉了。
      一瞬间,那种后知后觉的恐慌,才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不能丢……不能就这么丢了……”
      沈清城跪在垃圾桶前,声音低低地自言自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扣着塑料桶的边缘。他明明是亲手撕掉的,可此刻找回来的念头,却疯了一样在脑子里窜,压都压不住。
      他不是要那封信有多完整。
      他是突然害怕了。
      害怕连这点碎片都没有了,害怕连最后一点关于那个人的痕迹,都被他自己亲手清理得干干净净,害怕以后想念的时候,连一个可以摸一摸、看一看的东西都没有。
      他不能没有。
      绝对不能。
      “在哪里……在哪里……”
      他颤抖着手,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垃圾袋一点点往外拉。袋子很轻,可他拉得异常艰难,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不敢太用力,生怕里面的碎片被揉得更碎,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袋口被拉开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混杂着轻微灰尘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顾不上脏,顾不上恶心,双手直接伸了进去,在废纸、果皮、包装袋之间一点点摸索。指尖碰到粗糙的纸壳,碰到柔软的纸巾,碰到冰凉的塑料,可他要找的那一点米白,迟迟没有出现。
      “不应该啊……我明明丢在这里的……”
      沈清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和细小的纸屑,指腹被粗糙的垃圾边缘划得发疼,可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眼里心里,全都是那封信的碎片。
      那是他撕的。
      是他丢的。
      现在,也是他疯了一样要找回来的。
      多可笑。
      “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他一边找,一边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情绪一点点往上涌,鼻尖发酸,眼眶微微发热,可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有半点多余的反应。
      不能慌。
      不能哭。
      找到就好了。
      找到碎片,粘起来,就算不完整,就算难看,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终于——
      指尖触到了一片薄薄的、柔软的、带着熟悉质感的米白色纸片。
      沈清城的动作猛地一顿。
      心脏像是在这一刻停了一拍。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片捏了起来,放在眼前。
      是它。
      没错,是那封信的碎片。
      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熟悉的字迹,虽然只有半个笔画,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写了无数次、看了无数次的信封,是他藏了好几年、疼了好几年、最后又亲手撕碎的东西。
      “找到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没有激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沉沉的、沉甸甸的空洞。
      找到了。
      可只是碎片。
      不是完整的信封,不是干干净净的样子,是被他撕了两次、丢进垃圾桶、沾满了细微灰尘的碎片。
      他没有停,继续在垃圾袋里翻找,一片、又一片、一小片、更小一片。碎片散落在垃圾里,东一块西一块,有的藏在废纸下面,有的卡在袋角,他耐心得可怕,一片一片,慢慢地捡,轻轻地捏起来,拢在掌心。
      掌心很快就堆了一小堆碎纸片。
      大大小小,皱皱巴巴,撕裂口尖锐又刺眼。
      沈清城就跪在满地狼藉中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捡着碎片,脸色从一开始的慌乱,慢慢变得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
      就好像在捡别人的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层厚厚的平静下面,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情绪。
      是他撕的。
      全是他撕的。
      没有人碰,没有人丢,是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可笑吧。
      疼吧。
      活该吧。
      “……真是够蠢的。”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轻轻拂过碎片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撕信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捡完最后一小片碎片,沈清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发麻,腿发软,他晃了一下,却牢牢地把所有碎片攥在手心,像是怕它们下一秒就消失一样。他没有看满地的垃圾,没有收拾被自己翻乱的屋子,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握着那一把破碎的纸片,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背影单薄,安静,沉默得吓人。
      关上房门,反锁。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屋子的沉默。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掌心的碎片,轻轻地、一片一片地铺在桌面上。
      米白色的碎片散在干净的桌子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没有一片是完整的。
      撕痕密密麻麻,深深浅浅,有的皱得厉害,有的边缘已经发毛,那是被他揉过、撕过、丢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痕迹。
      曾经那张平整、干净、连一道折痕都没有的信封,再也不存在了。
      沈清城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碎片,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脸色依旧是那片异常的平静,眼神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堆普通的碎纸。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的位置,正一点一点地、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不是尖锐的疼,是闷痛,是钝痛,是一点点渗进骨头里的疼。
      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管透明的胶水。
      小小的一管,放在手里轻飘飘的,可他却觉得重得要命。
      拧开盖子,胶水的味道淡淡的,在空气里散开。
      他捏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放在桌面中央,又拿起另一块能对上的碎片,对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撕裂口,一点点对齐。
      “粘好就可以了……”
      他开口,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半点异样,“粘起来,就算破一点,也还在……还能看……”
      指尖挤上一点胶水,轻轻按在碎片拼接的地方,按住,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松开手。
      碎片是粘在一起了,可那道撕裂的痕迹,却清清楚楚地露在上面,凹凸不平,皱皱巴巴,和原本平整干净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沈清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拿起另外两块碎片,继续对齐,挤胶,按压。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可不管他怎么对齐,怎么按压,怎么小心,撕裂的口子就是抹不平。纸张已经被撕坏了,被揉皱了,被伤害过了,就算用胶水强行粘在一起,也永远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破了,就是破了。
      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他这几年的心情,就像他藏在心底的想念,就像那个人离开后,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怎么……对不齐呢……”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颤抖,指尖捏着碎片,微微用力,“明明就是这里……明明应该可以粘好的……”
      他重新撕开粘得不好的地方,再一次对齐,再一次粘。
      一遍,两遍,三遍。
      越粘,越乱。
      越粘,越丑。
      有的碎片太小,一粘就歪;有的碎片太皱,怎么压都不平;有的撕裂口根本合不上,强行粘在一起,只会让整张信封看起来更加扭曲、残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沉下去。
      沈清城就坐在昏暗中,一遍又一遍地粘。
      粘那些被他自己撕碎的碎片。
      粘那些他亲手毁掉的念想。
      “马上就好了……”
      “再粘这一块……”
      “就快完整了……”
      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自欺欺人。指尖被胶水粘得发黏,干了之后硬硬的一层,不舒服,可他完全不在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粘了多久。
      久到他的胳膊发酸,眼睛发涩,脖子僵硬。
      终于,所有的碎片,都被他勉强粘在了一起。
      一张布满裂痕、皱皱巴巴、凹凸不平、再也没有半点原来模样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撕裂的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张网,罩在上面。
      再也不是那张干净、平整、温柔的信封了。
      再也不是了。
      沈清城看着眼前这张粘好的破信,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维持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
      那层薄薄的、伪装出来的冷静,像他刚才粘的纸片一样,“咔嚓”一声,碎裂了。
      “……为什么粘不好。”
      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哑,依旧是自言自语,可这一次,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崩溃,“我都粘好了……我一片一片都粘好了……为什么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回不去了……”
      他明明那么小心。
      明明那么努力。
      明明把所有碎片都找回来了。
      可为什么,就是粘不回那张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痕的信封。
      就像他明明那么想念,那么努力,那么小心翼翼地守着回忆,可为什么,那个人还是回不来,那些时光还是回不去,他的心,还是碎得拼不完整。
      “是我撕的……”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破碎的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沈清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全是我撕的……是我自己撕的……是我丢的……”
      “我活该……”
      “我明明那么喜欢你送的信……我明明那么珍惜……我为什么要撕……”
      “我为什么要丢掉……”
      “现在粘不好了……”
      “再也粘不好了——”
      他哭得压抑,哭得无声,只有肩膀不停颤抖,只有破碎的自言自语,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桌面上,那张被他粘了又粘、布满裂痕的碎信,静静地躺着。
      破了。
      碎了。
      粘好了,也回不去了。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被伤害,一旦被放弃,就算拼尽全力找回来,也再也不是最初的模样。
      沈清城趴在桌上,紧紧抱着那张碎信,哭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崩溃了。
      为了他亲手撕碎、又亲手粘回来的,再也回不去的信封。
      也为了他再也抓不住、再也回不来的,那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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