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上海的冬 ...
-
上海的冬风从来都不温柔。
它不像南方小城那样缠缠绵绵,而是带着一股锋利的冷意,从领口、袖口、裤脚一切能钻进去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扎进皮肉里,冻得人连呼吸都带着疼。
沈清城缩在学校后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指尖攥着那部屏幕都裂了一道纹的旧手机,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机身捏碎。
他今年读高二。
不是本地生,是跟着母亲辗转来到上海,借读在这所不算顶尖、却也挤破头的私立高中里。
没有户口,没有根基,没有钱,没有底气。
他像一株被狂风随手吹进石缝里的草,勉强扎根,却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扔在泥里,任人踩踏。
口袋里空空荡荡。
饭卡余额,零。
钱包里,只剩两枚皱巴巴的一块钱硬币。
下周的资料费、作业本费、食堂伙食费,统统没有着落。
他已经连续两顿只喝了免费的白开水,就着早上从家里偷偷带来的、干硬的馒头。
教室里暖气很足,他却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冷得发抖,冷得心慌,冷得连抬头看黑板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打工。
可高二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七点早自习,晚上九点半才下晚自习,他连走出校门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何况,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成年,没有任何一家店敢收他。
他走投无路了。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他的妈妈——染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清城的眼眶就先红了一圈。
他羞愧,窘迫,无地自容。
长到十七岁,他从来都不是会主动伸手要钱的孩子。
他懂事,听话,安静,隐忍,从不给母亲添任何麻烦。
可这一次,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手指颤了又颤,他终于还是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等待音漫长,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点点勒紧他的喉咙。
每一声,都像是在抽他的脸。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又要拖累妈妈了。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清城下意识屏住呼吸,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羽毛,生怕被巷口路过的人听见。
“……妈。”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卑微和怯懦。
染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奔波,风很大,还有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又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清城?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不用上课吗?”
沈清城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攥紧手机,指腹反复摩擦着裂开的屏幕边缘,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肋骨。
“我……我在晚自习下课,在外面……”
他顿了顿,艰难地、一点点地挤出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妈,我……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羞耻得想要立刻把电话挂掉,想要钻进地缝里,永远不要出来。
他甚至不敢提钱数。
不敢说自己已经饿了两顿。
不敢说资料费马上要交。
他只是卑微地、试探地,像一只等待施舍的小猫,轻轻抬了抬爪子,连叫声都不敢太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清城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手机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疼得发麻。
然后,染风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无奈,带着为难,还有一种他从小听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无力。
“清城啊,妈妈……妈妈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最近工作不太顺,钱还没发下来,房租也刚交……”
“妈妈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你再等等,好不好?”
“等过段时间,等妈妈日子好一点,一定给你打过去,好不好?”
轻飘飘的几句话,没有责备,没有怒骂,甚至连语气都是温柔的。
可就是这样温柔的拒绝,像一把最钝最软的刀,一点点、一点点,割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沈清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我饿。
想说,我没钱吃饭。
想说,学校要交钱。
想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所有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他不能说。
他不能逼妈妈。
他不能让妈妈更难。
他是儿子,他应该懂事,应该体谅,应该扛着,而不是伸手索取。
“……好。”
最终,他只发出了一个字。
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染风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愧疚,轻声叮嘱:“你在学校省着点花,别乱花钱,知道吗?妈妈真的很难……”
“我知道。”沈清城打断她,声音轻得发颤,“妈,你忙吧,我挂了。”
不等那头再说话,他手指一滑,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忙音。
“嘟——嘟——”
冰冷,空洞,决绝。
手机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啪”地一声撞在砖墙上,又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屏幕的裂痕,又深了一点。
沈清城缓缓顺着墙壁滑下去。
后背贴着冰冷的砖石,寒意穿透薄薄的校服,刺入骨头缝里。
他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巷口的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得一折就断。
上海那么大,高楼那么多,灯火那么亮,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
没有一个角落,能容下他一点点的委屈。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地涌了出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疼。
明明妈妈没有骂他。
没有怪他。
没有不要他。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撕开,把里面最软、最脆弱、最不敢碰的地方,全部暴露在冷风里,一刀一刀,凌迟着。
他不是不懂事。
他比谁都懂妈妈的苦。
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带着他颠沛流离,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打最累的工,住最差的房子,吃最便宜的饭。最后他有了个继父。
他从小就告诉自己:要乖,要安静,要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越是懂事,越是隐忍,越是把所有痛苦咽进肚子里,到最后,就越是撑不住。
就在眼泪模糊视线的那一刻,一段他拼命想要忘记、却永远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毫无防备地,猛地冲了上来。
那是不久前,学校发助学金的日子。
他成绩好,安分守己,从不惹事,名额稳稳落在他头上。
钱不多,却足够他撑过一整个月,足够他买资料,够吃饭,够不用再伸手向妈妈开口。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像攥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他甚至在心里偷偷开心了一整晚,想着终于可以不用再拖累妈妈,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这半个学期。
可他没想到,那点微弱的光,会被人亲手掐灭。
掐灭它的人,是他的小叔——白国梁。
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嗜赌好酒,一身恶习。
因为沾亲,而且那还是继父的弟弟,妈妈也不敢说,只好一次次帮他,一次次的让自己的亲儿子受到伤害。
那天,白国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他拿到了助学金,直接堵在了学校门口。
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嬉笑打闹。
白国梁就那样大大咧咧地站在路边,叼着烟,一脸凶相,看见他出来,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胳膊。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清城!你可算出来了!”
沈清城当时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想挣开:“白国梁,你干什么?这里是学校……”
“学校怎么了?”白国梁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大,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指指点点,“你妈养不起你,老子替她管你!听说你拿了助学金?拿出来!”
沈清城脸色瞬间惨白:“那是我的助学金,我要交资料费,要吃饭……”
“吃饭?”白国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一把将他拽到墙角,伸手就往他口袋里抢,“你一个拖油瓶,吃什么吃?你妈都快被你累死了!这点钱,老子有用!”
沈清城拼命反抗。
那是他的救命钱。
是他唯一的希望。
是他不用低头、不用卑微的全部底气。
可他太瘦,太小,太弱。
常年营养不良,身材单薄,根本不是白国梁的对手。
白国梁轻而易举就把那张银行卡从他口袋里抢了过去,还嫌不够,狠狠一推,沈清城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擦破一大片皮,渗出血珠。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
有人窃笑,有人议论,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白国梁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吐掉嘴里的烟蒂,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语气刻薄又羞辱。
“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点钱吗?哭什么哭?”
“你妈都养不活你,你还读什么书?干脆别念了,出去打工算了!”
“天生的穷命,还想装好学生?你也配?”
“告诉你,这钱老子拿走了,你敢告诉你妈一句试试,老子打断你的腿!”
羞辱。
刻薄。
霸凌。
抢劫。
所有最肮脏、最伤人的词,全部砸在他一个高二学生的身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周围人嘲笑的、看热闹的、冷漠的眼神,看着白国梁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自己被抢走的、唯一的希望。
那一刻,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嘲笑他。
嘲笑他穷。
嘲笑他弱。
嘲笑他没人疼,没人护,没人撑腰。
嘲笑他连一点助学金,都保不住。
他不敢告诉妈妈。
不敢让妈妈担心。
不敢让妈妈再为了他,去跟白国梁争吵。
他只能把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羞辱,全部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扛到现在。
扛到连生活费,都开不了口。
扛到妈妈说,她也没有钱。
扛到最后,那根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回忆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沈清城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了太久的哭声,从喉咙深处冲破封锁,细碎的、破碎的、绝望的呜咽,一点点溢出来。
不敢大声。
不敢哭给别人听。
只能死死咬住手臂,把所有哭声闷在喉咙里。
眼泪疯狂地往下掉,打湿校服裤子,打湿膝盖,打湿冰冷的地面。
一滴滴,一串串,无声无息,却又汹涌得可怕。
他不是想哭。
是控制不住。
是心太疼了。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为什么别人都有安稳的家,有父母的疼爱,有足够的生活费,有护着自己的亲人。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辛苦的妈妈。
只有一段颠沛流离的人生。
只有一段被人欺负、被人抢、被人羞辱、却连反抗都做不到的记忆。
只有一个在上海冬夜的小巷里,连哭都不敢大声的、破碎的自己。
冷风卷着寒气吹过来,刮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
可再冷的风,也冷不过他此刻的心。
他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单薄又脆弱。
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叶子,在泥泞里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屏幕漆黑,裂痕刺眼。
像他此刻的人生。
明明还年轻,才十七岁,才读高二,本该是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年纪。
却已经被生活磨得满身伤痕,破碎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不知道下周的资料费怎么办。
不知道下次再开口要钱,会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日子好起来”。
不知道那些欺负他、羞辱他的人,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怎么也停不下来。
像是他那流走的童年……
巷子里的灯,昏黄又微弱。
少年蜷缩在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
上海的繁华与喧嚣,隔着一堵墙,两个世界。
他在最冷最暗的那一头,独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细碎又致命的崩溃。
没有人来拉他一把。
没有人来抱抱他。
没有人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有无尽的寒冷,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回忆,和无尽的、无声的眼泪。
陪着他,一寸一寸,碎在这无人问津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