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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想着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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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沈清城忽然好像又明白了自己这些天为什么那么累了。
不是连日熬夜刷题带来的身体倦怠,也不是期末将近的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更不是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学习让人觉得乏味,而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点蔓延开来的、无处宣泄也无法言说的疲惫,像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将他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紧绷与拼命,根本不是凭空而来。
一切的源头,都始于白国梁。
那个他必须在面子上喊一声叔叔,却从始至终都让他觉得陌生又难堪的人,那个名义上是继父弟弟、实则处处都透着算计与刻薄的男人,白国梁,栋梁的梁。
有些事不必反复回想,不必一遍遍在心底重演,光是想起这个名字,沈清城握着笔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连心口都会泛起一阵细密又压抑的闷痛。
他从不愿与人交恶,更不愿在那些牵扯着亲情与面子的琐事里纠缠,可有些伤害从来都不是他退让就能避免的,有些抢夺,也从来都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手下留情。
助学金的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对同学说,没有对老师说,更没有对家里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而是他连说出口的资格与立场,都显得格外无力。
那是他应得的名额,是他靠着真实的家庭情况、靠着学校审核的条件、靠着一整个学期的安分守己换来的机会,是他原本打算用来支撑自己接下来一整个学期生活费、不用再伸手向家里要钱、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的希望。可这份希望,最终还是被白国梁不动声色地截走了。
没有争执,没有冲突,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解释。
对方仗着那一层沾亲带故的关系,仗着家里人模棱两可的态度,仗着他沈清城永远都是最安静、最不会反抗、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就轻轻松松,将属于他的东西占为己有。
沈清城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拆穿。
拆穿了又能怎么样呢?
去和继父争辩吗?可继父向来偏向自家兄弟,说了只会换来一句“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人情世故”。
去和母亲哭诉吗?母亲在那个家里本就过得小心翼翼,他不想再给母亲添任何麻烦,不想让母亲因为他的事左右为难,更不想看到母亲为难又愧疚的眼神。
至于白国梁本人,他连面对的欲望都没有。
有些人和事,越是靠近,越是觉得恶心。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憋闷、无力,全部一股脑地塞进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外露,不抱怨,不控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教室,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引人注目,不惹是生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那一天起,他心里的某根弦,就彻底绷死了。
他不能再依靠那笔助学金,不能再指望那些本就不属于他的公平,更不能再把希望放在任何一个外人身上。他能依靠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拿奖学金。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完全属于自己的路。
奖学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顾及任何亲戚关系,不用忍受任何明里暗里的抢夺与算计,它只看成绩,只看排名,只看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只看他能不能用自己的双手,挣来一份踏踏实实的底气。
为了这个目标,他开始近乎自虐一样地逼迫自己。
从前的他虽然也认真学习,却从不会这样拼命。他会在课间稍微放松片刻,会在晚自习结束后准时回宿舍休息,会在周末腾出一点时间,安安静静地发一会儿呆。可现在,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能挤出来的空隙,全部都用在了学习上。
天不亮就起床,摸黑离开宿舍,在冷风里背书;白天上课不敢有半分走神,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晚自习永远留到最后一个,直到教学楼熄灯,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回宿舍。
他不敢休息,不敢松懈,不敢让自己有哪怕一秒钟的空闲。
因为他害怕,一旦停下来,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就会疯狂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敢去想白国梁拿走助学金时的表情,不敢去想家里人知情后的沉默,不敢去想自己未来的生活费要从哪里来,更不敢去想,自己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到底算什么位置。
他只能学习。
只能不停地写,不停地背,不停地刷题,用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公式,填满自己所有的思绪,让自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难过,去委屈,去自我消耗。
身边的同学渐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那个总是安静温和的沈清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脸上很少再出现笑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疲惫里,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走路的时候,都微微低着头,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有人问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他只是轻轻摇头,说一句没事。
有人劝他别太拼,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笑一笑,转头依旧埋进书本里。
他不是不想听劝,而是他不能听。
他没有可以任性的资格,没有可以放松的资本,更没有可以停下来的退路。
白国梁抢走的不只是一笔助学金,更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对旁人的期待。
他必须靠自己。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紧绷里,一天天往前走。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吹落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校园里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沈清城的手上生了冻疮,红肿一片,握笔的时候会传来细细密密的疼,他只是随便抹一点药膏,继续低头做题,仿佛感觉不到那股刺痛。
他的成绩在稳步上升,从原本的中游,一点点爬到班级前列,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渐渐进入了老师的视线,偶尔被点名表扬,偶尔被当作认真学习的例子提起。
可这些表扬与进步,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
反而让他更加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一放松,成绩就掉下去;怕自己一松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全部白费;怕自己最后拿不到奖学金,怕自己所有的坚持,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这份无形的压力,一点点压在他的心上,越积越重。
他常常在深夜里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睛酸涩得睁不开,脑子却依旧清醒得可怕。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公式,是单词,是知识点,是期末排名,是那笔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奖学金。
失眠成了常态。
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明显,脸色也渐渐变得有些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又憔悴,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可他依旧在撑。
撑着上课,撑着刷题,撑着保持表面的平静,撑着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的狼狈与不堪。
他也有撑不住的瞬间。
有时候晚自习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他会突然停下笔,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几分钟。
没有哭声,没有抱怨,没有任何情绪的宣泄。
只是单纯地,觉得累。
累到骨头里,累到心底,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会在那几分钟里,放空自己,不去想白国梁,不去想助学金,不去想奖学金,不去想家里那些让人窒息的人情世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几分钟只属于自己的沈清城。
可这样的时间,从来都不敢太久。
几分钟之后,他又会重新抬起头,揉一揉酸涩的眼睛,握紧笔,继续投入到无止境的学习里。
他没有资格放纵,没有资格脆弱,更没有资格倒下。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寒风越来越凛冽,教室里开始挂上倒计时的牌子,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整个年级都被一种紧张又压抑的氛围笼罩着。大家都在为最后的成绩冲刺,教室里永远都是翻书声与写字声,几乎没有人再随意打闹说笑。
而沈清城,依旧是所有人里最拼的那一个。
只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理上的耗竭。
是长时间紧绷带来的无力,是长时间压抑带来的沉重,是长时间一个人硬撑带来的倦怠。他表面上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沉默,依旧认真,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天的学习任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快要断裂。
他甚至不再去想白国梁,不再去想那些让他难过的人与事。
不是释怀了,而是没有力气再去想了。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受,最后都只化作了两个字。
疲惫。
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沈清城握着笔的手轻轻一顿,目光落在眼前写满字迹的试卷上,题目很熟悉,解题思路也很清晰,可他却突然失去了继续写下去的力气。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点点清醒,却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郁。
这个学期,真的快要结束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份紧绷,就已经走到了终点;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就已经要迎接最后的结果。
很快,他就能知道自己的成绩。
很快,他就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那笔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奖学金。
很快,他就能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拼命与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一切都快要尘埃落定。
可他的心,却累得一塌糊涂。
累到不想再去计较得失,不想再去纠结公平,不想再去背负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委屈与难堪。他只想在一切结束之后,好好睡上一觉,不用定闹钟,不用早起背书,不用熬夜刷题,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停下。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不是无坚不摧的勇士,也不是不会痛不会累的铁人。
他也会撑不住,也会想退缩,也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觉得无比委屈。
可这些念头,也只能在心底一闪而过。
沈清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无人能懂的疲惫。他重新握紧手中的笔,指尖微微用力,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回眼前的试卷上。
笔尖轻轻落下,在纸上划出工整而坚定的字迹。
窗外的风还在吹,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照亮了寂静的校园。
教室里的灯依旧亮着。
少年坐在灯光下,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不知道努力是否真的能换来回报,不知道未来会不会对他多一点温柔,不知道那些伤害过他的人与事,会不会从此远离他的生活。
他只知道。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