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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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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礼堂里的空调风带着微凉的气息，从头顶的出风口缓缓落下，拂过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座椅，也拂过台下坐得笔直端正的学生们。
新学期的表彰大会如期而至，偌大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主席台上传来的、略显刻板的宣读声，还有偶尔响起的、稀稀拉拉的掌声。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一清二楚。
沈清城坐在班级队伍的中间位置，脊背挺得很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着。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校服，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没有一丝褶皱，清瘦挺拔，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光是安静坐着，便已是全场最惹眼的那一个。
周围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即将上台领奖的名单，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满脸期待。不远处几排女生的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动。
白国梁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烦躁与不悦。
唯有沈清城，自始至终都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那一小块干净的地面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热闹，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不是不关心结果，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奖学金的名单上。
从入学开始，他就从未松懈过一分一秒。别人课间打闹的时候，他在刷题；别人放学结伴回家的时候，他在图书馆里啃着晦涩的知识点；别人周末放松娱乐的时候，他依旧守在书桌前，与书本和试卷为伴。他没有多余的爱好，没有可以肆意挥霍的时间，更没有可以随心所欲的资本。
学习，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能让自己在这个家里稍微抬起头的东西，也是他能为自己争取的、唯一的退路。
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书本上，不是因为热爱，也不是因为享受，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耳边，主席台的老师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接下来，颁发校级一等奖学金，获奖同学——沈清城。”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晰又响亮。
话音一落，台下立刻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小声惊呼，女生们忍不住低低抽气，细碎的赞叹声轻轻散开。
“是沈清城……”
“也太好看了吧。”
沈清城缓缓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刘海很长也很密，挡住了比较多的视线。他对周遭微弱的骚动恍若未闻，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着主席台的方向走去。
他身姿挺拔，步伐平稳，白衬衫被微风轻轻拂动，干净得耀眼。台下不少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女生们看得微微失神。
白国梁坐在座位上，指尖不自觉攥紧，脸色沉了几分，一股难以掩饰的嫉妒悄悄爬上心头。凭什么沈清城总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目光，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足够耀眼。
沈清城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主席台中央，安静站定。
负责颁奖的校领导面带笑容，将烫金的荣誉证书和装着奖学金的信封递到他面前，语气和蔼地夸赞：“沈清城同学，这次依旧是年级第一，非常优秀，继续保持，未来可期。”
沈清城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证书和信封，只是微微垂眸，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声音清淡，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喜悦。
台下又是一阵极轻的骚动，几道小声的赞叹飘在空中。
可沈清城自始至终神色淡淡，连眼神都没有往台下多扫一下，那些细碎的喜欢与惊艳，仿佛根本落不进他的眼里。
领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站到一旁拍照。沈清城依言站好，面对台下的镜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笑容，没有激动，没有骄傲，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清脆响起，定格下这一幕所谓的“荣光时刻”。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属于他的高光瞬间，是努力换来的回报，是值得骄傲与庆祝的好事。拿着一等奖学金，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接受表彰，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时刻。
更何况他生得这样好看，清冷又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可只有沈清城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凉的荒芜。
荣誉证书很沉，奖学金很实在，可这些东西，都捂不热他心底那块早已被冰冷心事填满的角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荣光，这份喜悦，这份来之不易的成绩，很快就会被另一个消息彻底覆盖。
他的妈妈，快要生了。
生一个，名义上是他弟弟，却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从表彰大会开始之前，就一直扎在他的心底，不痛，却密密麻麻地蔓延着酸涩与无力，挥之不去。
拍照结束，沈清城捧着证书和信封，安静地走下台。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将证书放在身侧的椅子上，把信封轻轻塞进书包的夹层里，动作熟练又淡然，仿佛只是放了一本普通的练习册，而不是一笔对他而言并不算少的奖金。
身旁的同学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沈清城，你也太厉害了吧，又是一等奖学金，我要是有你一半厉害就好了。”
“对啊，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每次都考这么好。”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耳边的议论声依旧热闹，沈清城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敷衍。
“不用了，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清淡，拒绝得干脆又温和，让人无法再继续劝说。
同学们见他这幅样子，也都识趣地收回了话头，知道他向来不爱热闹，便不再打扰。
沈清城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回前方，可眼前却再也看不见主席台上的人影，听不见耳边的声音。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家里，飘回了那个看似完整，却早已冰冷的空间。
他的妈妈，在不久前前，改嫁了。
嫁给了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男人，那是一个让他讨厌的继父。
妈妈改嫁的时候，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没有顾及过他的感受，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以后他们会有新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他没有反抗，没有哭闹，也没有表达过任何不满。
因为他知道，反抗没用，哭闹没用，他的感受，从来都不是妈妈优先考虑的东西。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爸爸离开得早，妈妈一个人带着他生活，他知道妈妈不容易，所以他从不添麻烦，从不任性，努力做一个让妈妈省心的孩子。
他好好学习，乖乖听话，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希望妈妈能多看看他，多在意他一点。
可他没想到，妈妈改嫁之后，很快就怀孕了。
那个孩子，是妈妈和继父的孩子，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从妈妈怀孕的那天起，家里的重心，就彻底变了。
继父的目光，永远落在妈妈隆起的肚子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欢喜；妈妈的所有精力，也都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小心翼翼地养着胎，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出生的宝宝。
曾经那个虽然辛苦，却唯独属于他的妈妈，不见了。
曾经那个无论多晚，都会给他留一盏灯，会问他作业写完没有，会给他煮一碗热汤的妈妈，不见了。
现在的妈妈，嘴里念叨的，是宝宝的奶粉，是宝宝的衣服，是宝宝未来的名字，是宝宝出生之后要怎样悉心照顾。
而他，沈清城，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一个。
成了一个，安静待在角落，不被需要，不被在意，甚至不被看见的透明人。
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明白妈妈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的心情。
他只是难过。
难过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年，乖巧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难过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优秀成绩，在妈妈眼里，远不如肚子里的宝宝动一下来得重要。
难过自己拼了命想要抓住的温暖，最终还是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了。
这次奖学金，他其实从一开始，也不是想拿给妈妈看的，那是他想要逃出上海的钥匙。
他不想让妈妈知道，他很优秀，他很听话，因为在染风眼中，他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特别是那一次事情之后。
想到以前，那些事情总是让人不由得抿了抿唇，可惜他的妈妈再也不会露出骄傲的笑容，不会摸摸他的头，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夸他一句“我的清城真厉害”。
但是其实……他也试探着跟妈妈提过一句，说表彰大会要颁奖，他能拿到奖学金。
妈妈当时正在给未出生的宝宝织小毛衣，头也没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就好，我最近没时间去看你的大会，要在家休息。”
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期待，没有丝毫的关心，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询问都没有。
那一刻，沈清城所有的期待，所有的雀跃，所有的心思，都瞬间碎成了粉末。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原来，他以为的荣光，他以为的骄傲，在妈妈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他拼尽全力想要得到的关注，早就被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占得一干二净。
礼堂里的表彰大会还在继续，后面还有很多同学上台领奖，掌声一次次响起，热闹非凡。
沈清城坐在座位上，指尖紧紧攥着校服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得人眼睛发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底一直凉到四肢百骸。
手里的荣誉证书，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上面烫金的字迹，刺眼又可笑。
优秀？
年级第一？
一等奖学金？
长得再好看，再受人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换不回妈妈的一个眼神，换不回妈妈的一句夸奖，换不回曾经那个只属于他的妈妈。
很快，妈妈就要生下那个弟弟了。
很快，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会成为一个外人，一个寄居在别人家里的客人，看着妈妈和继父，围着那个新生的孩子，笑得温柔又幸福，而他，只能站在一旁，像一个局外人，看着属于他们的团圆与美满。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沈清城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慌，酸得发涩。
他不是嫉妒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十几年的乖巧与努力，终究还是输给了血缘。
不甘心自己唯一的依靠，最终还是选择了别人。
不甘心自己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温暖，最终还是化为泡影。
表彰大会终于结束了，台下的学生们纷纷起身，喧闹着朝着礼堂外走去。
沈清城缓缓站起身，拿起身侧的荣誉证书，背好书包，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盈，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孤独又单薄。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手里的证书，依旧被他紧紧握着，可那份本该属于少年人的荣光与喜悦，早已被心底的心事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走出礼堂，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同学，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他们与父母分享喜悦的声音，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只是那羡慕，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压了回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没有妈妈的关心，没有家人的祝福，也没关系。
他终于可以去寻找自己的执法权了，可能这就是终心想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吧。
成绩可以继续保持，努力考出去，考到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不需要依靠谁，也不需要谁的偏爱。
他一个人，也可以走下去。
只是，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角落，依旧在隐隐发着酸。
那一天，沈清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一等奖学金，站在了全校师生面前，接受了所有人的赞许与羡慕。
那一天，是属于他的，荣光万丈的日子。
可只有沈清城自己知道，在这份光鲜亮丽的荣光之下，藏着的，是无人知晓的，沉甸甸的心事，与蚀骨的寒凉。
盛夏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可沈清城却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慢慢变冷。
那个即将出生的弟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曾经的生活，彻底隔离开来。
而他，只能站在界限的这一端，看着属于别人的幸福，独自承受着属于自己的孤独。
前路漫漫，无人同行。
荣光加身，心事如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