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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放假后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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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后没几天,那天还是来了。沈清城坐在房间里,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夏天的热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裹在身上,闷得人心里发慌。城市一进入盛夏,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吹在皮肤上,只留下一层黏腻的汗意。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显得有些昏暗。墙壁是早就泛黄的白色,角落里堆着几本看完没来得及放回原处的书,桌面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干净得近乎空旷。书桌上摆着几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课本,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起,那是日复一日翻看留下的痕迹,旁边是一只用了很久的笔袋,拉链有些卡顿,每次拉合都要费上一点力气,他却一直没有换过。对他来说,能用的东西不必讲究新旧,不必讲究好看,反正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在意他用什么、穿什么、喜欢什么,只要他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添麻烦,就已经足够。
手机就放在书桌的正中央,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头。沈清城的目光落在上面,没有什么情绪,仿佛早就知道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这段时间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奇怪,原本就不算热闹的空间,变得更加压抑,大人之间的对话总是刻意压低声音,躲着他进行,偶尔几句漏出来,也全都围绕着某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他不止一次站在客厅门外,站在楼梯转角,听见那些细碎又温柔的交谈,谈论着孩子的名字,谈论着将来要准备的衣物,谈论着以后要怎样疼爱,却没有任何一句话,是关于他的。他没有主动问过,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过,仿佛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个不需要被通知的旁观者,一个住在这里的客人,一个连基本知情权都不配拥有的透明人。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在期待新生命到来时,脸上会露出怎样温柔的笑容,而那样的笑容,他从小到大,都很少从自己最亲近的人脸上得到过。
他早就习惯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直很微妙。物质上从来没有缺过他什么,有住的地方,有吃的东西,有学可以上,每一样都被安排得妥帖,可唯独没有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开心的事情不会第一个分享给他,家里有什么好消息,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他;难过的事情不会向他倾诉,就算有人情绪不好,也只会把气撒在他身上;遇到抉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所有的决定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做好。他像一株被随意栽在角落里的植物,有水有土,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是不是活得舒服,是不是想要阳光,是不是也渴望被多看一眼。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期待,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表现,不诉说,也不指望有人能懂。
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铃声不算刺耳,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清城垂眸,看向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张姨。
张姨是家里的保姆,在他们家待了很多年,看着他长大,平时会给他做饭,会帮他整理房间,会在他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一句,却也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知道他的沉默,也知道这个家里的复杂关系,更知道有些话不能多说,有些事不能多问,所以很多时候,她只会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不多言,不多事,维持着最礼貌也最疏远的关心。
沈清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手,滑动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先开口,声音清淡得像一杯没有味道的水,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少爷,你现在在家吗?”张姨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不得不说。
沈清城轻轻应了一声,只有一个字:“在。”
“你妈妈……染风女士,现在在医院,刚刚生了。”张姨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说才能不刺激到他,可话到最后,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是个弟弟,很健康,你过来一趟吧,大家都在。”
生了。
这两个字沈清城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几个月前,他就从别人无意间的对话里听到了这件事,没有人正式告诉他,也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仿佛他的存在并不影响这个决定,仿佛这个家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与他无关。他那时候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期待,没有抵触,甚至连一点好奇都没有。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一件发生在这个家里,却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现在听到确切的消息,他依旧是那副样子,好像对方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小事,不值得有任何反应。
“知道了。”沈清城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快点过来吧,病房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张姨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劝诫,“别闹脾气,毕竟是你弟弟。”
沈清城没有回应闹不闹脾气的话,只是淡淡道:“好。”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指尖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里的余额页面。那是他攒了很久的奖学金,每一分都是靠自己熬夜刷题、认真考试换来的,不算多,却足够让他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安安稳稳地生活一段时间。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目光平静,眼底却慢慢凝聚起一种坚定的东西。
他一直都想离开。
从懂事开始,他就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过,如果可以离开这个家,如果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会不会过得轻松一点。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足够让自己彻底下定决心的契机,也缺少一点可以支撑自己独立生活的底气。
而现在,好像时机到了。
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暖,没有给过他归属感,如今再添一个新生命,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多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所有人的温柔都会给那个小小的生命,而他,只会变成这个家里最无关紧要的存在。与其留在这个处处都透着疏离的地方,看着别人享受团圆和温暖,不如早点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刻意沉默,不用永远做那个被忽略的人。
沈清城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他从椅子上拿起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套上,衣服是最普通的款式,洗得有些发白,他却穿得坦然。又拿过桌边的白色背包,背包很轻,里面平时只放着一些必备的东西,简单又朴素。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这个家里此刻也没有别人,全都赶去医院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他拉开房门,客厅里空荡荡的,家具整齐摆放,却显得格外冷清,阳光落在地板上,明明很亮,却照不进心里半分暖意。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很精致,可没有一样是为他准备的,没有一样带着属于他的温度。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家门,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仿佛走出的不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只是一个普通的临时住所。
去医院的路不算远,沈清城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就那样一步步走着。头顶的太阳很晒,路面被烤得发烫,空气里都是燥热的气息,路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忙着躲避烈日,只有他走得不急不躁,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路边的树荫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浪,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可他却像是完全听不见,脑子里一片平静,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去看一眼,然后离开。
他不是去迎接新的家人,不是去关心刚生产完的母亲,不是去尽所谓的亲情义务,只是去完成一个形式上的流程,去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弟弟,然后彻底放下这里的一切,斩断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牵连。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清冷,刺鼻,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亲近的距离感。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家属焦急的脚步,有病人低声的呻吟,有护士匆忙的身影,人间的喜怒哀乐在这里轮番上演,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平静,有人崩溃。沈清城顺着张姨发来的病房号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紧张,没有丝毫期待,也没有丝毫不安。他就像一个局外人,走进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走到VIP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有女人虚弱却带着喜悦的声音,有长辈欣慰的感叹,还有张姨忙前忙后的叮嘱。那些声音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热闹的画面,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家庭的温暖,而这幅画面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沈清城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立刻进去。他没有羡慕,没有难过,也没有不甘,只是觉得那里面的热闹和自己格格不入,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一扇门轻轻隔开。门内是团圆,是温暖,是被重视的欢喜;门外是孤单,是冷清,是被遗忘的平静。他站在门外,没有想过要踏进去融入其中,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打量,有不满,唯独没有关心。
病床上的染风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却还算不错,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初为人母的喜悦盖了过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没有问他热不热,没有问他怎么过来的,没有关心他最近过得好不好,没有一句温柔的问候,只有一句简单的陈述,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亲戚,而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沈清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直接转向旁边的婴儿床。
小小的婴儿躺在柔软的被子里,脸蛋粉嫩,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奶乎乎的,确实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样子。小小的手脚蜷缩着,睫毛轻轻颤动,看上去安静又无害。旁边的长辈立刻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疼爱:“清城,快看,这是你弟弟,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好好照顾弟弟。”
“是啊,有弟弟陪你,家里就热闹了,以后你也不会孤单了。”
“你看这孩子多可爱,跟他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将来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一句句夸赞和叮嘱落在耳边,沈清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心里没有半点起伏,没有哥哥对弟弟的喜爱,没有对新生命的好奇,也没有对家庭圆满的感触。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一个会分走这个家里所有注意力的陌生人,一个彻底把他推向边缘的象征。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微不足道的兴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或许是厌倦了眼前这场虚伪的热闹,或许是想打破这份刻意营造出来的温馨,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做一个小小的动作,证明自己曾经出现在这里。
沈清城缓缓伸出手,指尖靠近婴儿柔软的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又捏了捏。触感软软的,暖暖的,和他想象中的一样,却没有让他产生丝毫怜爱。
下一秒,响亮的哭声突然炸开。
婴儿猛地睁开眼睛,放声大哭,声音又尖又亮,瞬间打破了病房里的平静。原本温馨的气氛被彻底打乱,所有人都慌乱起来。染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甚至有几分不耐烦:“沈清城,你干什么?吓着弟弟了!”
长辈们也连忙围上去,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哭不哭,一边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一边用责怪的眼神看向沈清城。没有人再看沈清城一眼,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关心他站在角落里有多尴尬,更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也需要一句安慰。
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给了那个正在哭闹的婴儿。
沈清城收回手,神色依旧平淡,没有愧疚,没有慌张,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心里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牵绊,也彻底消失了。原来在这个家里,他连轻轻碰一下那个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原来他永远都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他转身就走,脚步平稳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的热闹和责备,被彻底隔在身后。
走出医院,阳光再次笼罩下来,蝉鸣依旧聒噪,可沈清城的心里却异常轻松。那种压在身上很多年的东西,那种一直喘不过气的压抑,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旧是夏天的燥热,却让他觉得无比自由。
他没有任何留恋,直接往家的方向走。这一次回去,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为了真正地离开。
打开家门,里面还是一片冷清。沈清城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原本以为,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应该会有很多东西,应该要收拾很久,可真正动手整理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水杯,一个文具袋,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还有身份证。所有东西全部塞进背包里,也没有填满。背包轻飘飘的,就像他在这个家里的存在一样,轻得没有分量。
沈清城蹲在地上,看着那个不算饱满的背包,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原来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这个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没有拥有过专属的位置,没有被人认真放在心上。他就像一个临时借住的人,随时可以离开,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不会有人寻找,不会有人牵挂。
这个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沈清城站起身,拉上背包拉链,背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房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眼神平静无波。
再见。
再也不见。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出家门,轻轻关上大门。一声轻响,彻底切断了和这里的所有关联。
沈清城站在楼道里,拿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手指熟练地滑动屏幕。他没有选目的地,没有规划未来,没有想过要去哪里,只是挑了最近一班发车的高铁,直接下单。
购票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他紧绷了十几年的肩膀,终于轻轻放松。
盛夏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燥热,却也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从今往后,盛夏撒清风,往后余生程。
他的人生,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