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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这样也好 离我远点吧 ...

  •   白林开始“彻底离开”了。

      全是旁人无从察觉的细碎动作,细碎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下意识的回避,还是蓄谋已久的疏远。

      走廊里两人并排走,顶灯把路面切出明暗交界。以前白林总会在亮区前慢半步,用胳膊轻轻蹭一下穹景昼的肩膀,把人往光里带,自己稳稳站在外侧的阴影里,替他挡开来往打闹的学生。现在他脚刚沾到亮区的边缘,就立刻收步侧身,连影子都刻意避开,把那个护了两年多的位置,空得干干净净。
      他变得格外懂事,懂事得像在提前彩排一场体面的退场。
      穹景昼什么都没说,只把这些变化一一收进眼底:错开的脚步、放轻的语气、对话里刻意拉长的停顿、对视时先移开的目光。穹景昼太擅长观察,也太擅长把情绪碾成碎末,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至少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午休的食堂里,穹景昼照旧把保温饭盒推过去,指尖习惯性搭在饭盒边缘——那是过去两年多,白林每次伸手接饭盒时,总会碰到的位置。
      白林的目光在饭盒上停了一秒,手却收得极靠后,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饭盒的边角,往回推了不到一厘米。
      “你吃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穹景昼夹菜的筷子顿了半秒:“哈?你知道我不爱吃这个。”
      “那你扔掉它吧。”
      白林说得平静,像在建议处理一份没用的废品,仿佛那不是每天中午递过来的热饭,不是两年多日复一日的陪伴,那些时光像从未存在过。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合上饭盒盖,咔哒一声轻响,收回了自己面前。
      “行。”
      他的语气同样平静,平静得像在完美配合白林的退场。
      对面的王子逸叼着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把肉狠狠塞进自己嘴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闷声扒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初三楼层的走廊瞬间被新来的学弟学妹填满,喧闹得像一锅滚沸的水。
      有人扯着嗓子喊穹景昼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明晃晃对着他,还有人故意从侧面挤过来,肩膀撞得砰砰响。以前白林总会下意识往穹景昼身边靠半步,把书包换到靠近人群的那一侧,用身体和书包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替他捋出一条顺畅的路。
      今天没有。
      白林把书包背好,肩带拉得很紧,往前先走了半步。
      穹景昼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白林的后颈上。走廊的顶灯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心底忽然漫上来一片空茫。

      有人笑着起哄:“哎白校草,怎么把你家大明星一个人丢后面了?”
      白林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他把那半步变成了一步,走得更快了,像要拼命把自己从那句玩笑里抽离出来,越快越好。
      穹景昼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的是他自己。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替白林挡开那些起哄的声音。只是停下脚步,指尖扣着手里的笔杆,指节泛白,抬眼淡淡扫向那个起哄的人。“说完了吗?”

      一句话落,走廊里的喧闹像被人拧了阀门,瞬间降了下去。起哄的人僵在原地,笑卡在脸上,旁边的人纷纷低头假装翻书包、看公告栏、望窗外,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未发生过。
      穹景昼收回目光,看见白林还在往前走,脚步没停,却明显乱了节奏。他抬脚跟了上去,刻意落后了半步。
      白林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肩膀瞬间绷紧。他又硬着头皮走了几步,终于猛地停了下来。
      “你别跟着我了。”
      穹景昼也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窗外的夕阳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空着一截,碰不到一起。
      “我没跟着。”穹景昼的声音很淡,“同路。”
      白林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那你走我前面。”
      穹景昼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了两秒。
      “行。”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经过白林身边时,连余光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
      白林反而愣住了。他原本以为穹景昼会问为什么,会问他怎么了,会像以前那样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可穹景昼没有,他只是配合,配合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场分离。
      白林快步跟了上去,脚步却比刚才更乱,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发慌。
      穹景昼走在前面,背影稳得纹丝不动,却清晰地听见了身后乱了节奏的脚步声,他知道白林慌了。
      他心里也堵得发疼,只是他把那股疼死死压了下去。如果自己终究要离开,让白林提前适应没有他的日子,也是好事,起码到了那一天,他不会太痛。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每天被噩梦、被规则、被摆渡人和神明折磨得要疯了。

      校门口,穹景昼熟练地戴上帽子,把帽檐压低,动作像条件反射。不远处已经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镜头明晃晃的。
      白林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再贴近,没有再替他挡开那些镜头,也没有再替他开路。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那些镜头——怕自己被拍进去,怕画面被人胡乱解读,更怕自己心底那点不敢见光的心思,被镜头照得无处遁形。

      穹景昼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白林。“你先走吧。”
      “什么?”白林猛地抬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穹景昼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先回去。”
      白林的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他都没察觉:“你以前不会让我先走。”
      穹景昼“嗯”了一声。“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这句话瞬间割破了白林脑子里那层薄薄的伪装。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撞进穹景昼的眼睛里。
      穹景昼的眼神像一坛深不见底的静水,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让白林心慌到极致的平静。
      “你怎么……突然这样。”白林指尖抠着书包带的缝线,“你不问我?”
      穹景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最终却没笑出来。“问了你会说吗?”
      白林瞬间噎住,他当然不会说。他连“我做了个关于你的噩梦”都不敢说,怎么敢说那些更见不得光的心思。

      穹景昼等了两秒,像早就料到了答案。
      “那就别说了。”他说,“你想要距离,我给你。”
      “景昼……你是不是生气了?”白林声音更慌了。
      穹景昼轻轻眨了下眼。“没有。”
      他越平静,白林就越慌。
      “你明明——”
      “白林。”穹景昼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千钧重,“你不是一直怕连累我吗?”
      白林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你现在做得挺对的,你离我远一点。”
      “以后我走的时候,你也不会那么难受。”
      穹景昼顿了顿,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这句话落下来,白林像被人伸手从胸口狠狠掏了一下。
      他想说:你怎么能这么说。
      想说:我不是为了这个。
      想说:你别不管我。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当这句“走”是气话,可在穹景昼这里,这是一句冰冷的、正在倒数的倒计时。
      穹景昼看着白林瞬间发白的脸,心底那片空茫又漫了上来。他有一瞬间想伸手,像以前那样碰一下白林的手背,告诉他没事。

      可他忍住了。
      这样也好。
      你越早习惯没有我的日子,越安全。
      他说完,把帽檐又压低了些,转身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从白林第一次让出那半步开始,他就在忍。忍着不问,忍着不去拉他,忍着配合他想要的每一寸距离。他知道白林在怕什么,怕连累他,怕自己心底的心思是脏的,怕靠近会把他拖进泥潭。
      他也恨自己的自私。明明知道自己终将离开,明明知道既定的结局,却还是忍不住对白林好,忍不住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没有提前切断所有联系。
      他只能配合,配合白林要的距离,配合他想要的“安全”。把他推远一点,再远一点。这样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了,他也不会太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一个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
      那半步的距离,终于变成了一步,一步,又一步,越拉越长。
      就在这时,王子逸从校门口冲了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跑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在骂骂咧咧。
      “我就说你俩今天不对劲!站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白林像被惊醒一样,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狠狠吸了口气。
      穹景昼也收了收脸上那层冷硬的平静,偏过头看向王子逸。
      王子逸站在两人中间,看看白林发白的脸,又看看穹景昼压得极低的帽檐,最终啧了一声。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掏出两瓶冰矿泉水,一人手里塞了一瓶。
      “喝点水。”他说,“我看你俩都快渴死了。”
      白林握着冰凉的瓶身,没拧开。穹景昼也没动,指尖扣着瓶身,看着王子逸。
      “行了行了,别看我。”王子逸摆了摆手,“实在看不下去你俩在这儿演偶像剧,全校一半的人都在那边偷偷拍呢。”
      他转头看向穹景昼:“你赶紧回家,别在这儿杵着。再站十分钟,明天表白墙首页全是你俩的帖子。”
      穹景昼“嗯”了一声,却没动。

      王子逸又转头看向白林:“你呢?回家还是回学校打球?”
      “回家。”
      “那走啊,正好顺路一起。”王子逸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白林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也正看着他,目光很轻,落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秒。然后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往上车的方向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白林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
      “别看了,走都走了。”王子逸拽了拽他的胳膊。
      白林被他拽着走了几步,走到路口时,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子逸没忍住:“你俩真是……”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白林转头看他:“真是什么?”
      “就……”王子逸挠了挠头,“你俩那点事,我看不太懂。但我能看出来,你俩这么扯来扯去,谁都不自在。”
      白林没说话,王子逸也没再问。
      两人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走了快十分钟,白林忽然低声说:“谢谢。”
      “少来这套。”王子逸加快了脚步,“赶紧回家,作业还没写完呢,明天老班要查。”

      ——

      那天晚上,白林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床单被蹭得皱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梧桐树下,穹景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这样也好”。
      穹景昼从来都没这样说过话,那语气冷得不像他。太淡了,淡得像一份判决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凉意贴着发烫的皮肤。他闭着眼,可那个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慌,慌到想立刻爬起来,冲到穹景昼家门口,拍着门问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难过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可他不敢。
      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要什么距离。
      他想要的是靠近,越近越好。想走在他身边,想肩膀偶尔碰到一起,想那些不用计算、不用小心翼翼的日常。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框,输入了一大段话,可最后只留下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个小时,又抬手删掉,把手机狠狠扔到床尾,屏幕朝下。
      枕头边放着一支笔,是上次穹景昼给他的,笔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他攥着那支笔,胸口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布,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

      ——

      夜深了。

      穹景昼梦见了“原剧本里的自己”。

      不是现在这个会每天给白林带饭、会半夜蹲在玄关给他刷鞋、会把他从恶意里拉出来的穹景昼。是另一个,他陌生到厌恶的穹景昼。

      梦里的房间灯光亮得刺眼,像审讯室,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18岁的白林手脚戴着锁链,被锁在床脚,像一件没有生气的私人物品。
      他的白发乱得一塌糊涂,几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衣领歪着,锁骨下的皮肤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手腕脚腕被锁链勒出了一圈青紫。他比现在瘦太多,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

      梦里的穹景昼坐在椅子上,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动作温柔得可怕。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开口的声音却像染了剧毒。“你怕什么?我的朋友。”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剃须刀,伸向了白林裸露的皮肤,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肋骨里疯狂乱撞,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像冻住了。
      这不是梦,是如果他没来,这个世界会发生的事。
      他咬着牙,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恶心,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空气静了半秒,摆渡人出现在房间角落,依旧是白色面具,白色长袍,带着种令人发笑的、虚假的神圣感。
      “给我解释。”每个字却都带着压不住的火。
      “你看见了原剧本的一部分。”
      穹景昼几乎要笑出来,笑意里却全是刺骨的冷:“原本的穹景昼做的事,那是——”
      他停住了,那个词太脏了,脏得他说不出口。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只要锚点的结局不变,世界就会正常轮回。”
      “锚点的结局……你说清楚。”
      摆渡人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穹景昼却觉得像被无限拉长。

      “自杀。”

      两个字落下来,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穹景昼的每个字都在颤。
      “锚点的既定结局,是自杀。”摆渡人重复道,“否则世界判为不稳定,我会申请重置。”
      穹景昼抬起头,眼底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翻涌上来,眼底红得吓人。
      “重置是什么意思。”
      “世界清零,你被踢出,新的轮回开始,原剧本的穹景昼会彻底替代你现在的位置,生生世世。”
      穹景昼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我现在做的这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救他,护他,拉他,这些算什么?”
      “算作存档。”摆渡人说。
      “……?”
      “我说过,世界是新诞生的。你做过的事,会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初始值’。”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下次轮回,穹景昼的性格和行为会变得和你一样。”
      穹景昼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在完成一个结局。
      他只是在给下一次轮回的自己留下一份说明书。让下一个自己,继续用同样的方式对白林好,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那条死路。

      “如果我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如果我不靠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摆渡人沉默了一秒。
      “不会。”他说,“就算是原剧本里的穹景昼,也对锚点好过。”
      穹景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笑。
      “好?”那个字被他说得像一把刀,“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好。你说的那个畜生,那叫什么好?”
      “他会提供经济帮助,起码让锚点‘活着’。”摆渡人平静地补完,“但同时,他会把锚点的尊严和人格抹消,变成自己的玩物。”

      每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穹景昼的心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如果穹景昼从来没靠近他,”摆渡人继续说,“锚点的家庭依旧,母亲继续酗酒,校园里的排挤、霸凌、孤立不会停止。他没有朋友,没有出口。”
      “结局,仍然不变,他注定会在18岁离开。”
      穹景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你少给我一口一个锚点,他的名字叫白林。”
      “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失控,“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每次要放到最后才说,一问就是规定规定,你们是在耍我吗?”

      他盯着摆渡人的白色面具,眼神像要把那层面具撕碎。
      “你让我对他好,让我继续对他好,结果结局是他一定会死。”
      “我不对他好,他更惨死。”
      “我不管他,他还是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碎掉的痕迹。“你们凭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明明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好……”
      摆渡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具的白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世界不是我创造的,亦不是那位神明创造的。我们只负责管理和保护。”
      “保护?”穹景昼像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逼到死路,叫保护?”
      “这是世界稳定的唯一条件。”
      穹景昼一阵反胃,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拼命把那股要炸开的情绪压回去。
      最可恨的是他想把摆渡人揍一顿,可对方根本没有实体。

      他想起白天白林那张发白的脸,想起他躲闪的目光,想起他刻意拉开的半步距离。
      穹景昼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像碎掉了一样。“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很自私。”
      摆渡人没有回答。
      穹景昼像对着一面镜子,骂着一无是处的自己。
      “我明明只要不对他那么好,他就不会这么依赖我。”
      “我走的时候,他也许就不会那么痛。”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片空茫终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做不到。

      他看见白林那双挤脚的鞋,就想给他换掉。看见白林被人骂“恶心”,就想缝上那些人的嘴。看见白林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就想把他抱出来,抱进光里。
      可他不敢承认。
      这就是他最自私的地方。明明知道自己给不了他未来,却还是忍不住把白林拉近自己,拉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让他更依赖,让他更难割舍,让他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更痛。
      他和梦里那个原本的穹景昼,又有什么区别?
      摆渡人终于再次开口。
      “你减少了锚点在走向结局前的痛苦,有个词语你应该知道——临终关怀。”
      “在走向结局之前,他起码被爱过。”

      穹景昼听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像风一吹就碎,带着哭腔,却没有眼泪。
      “爱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这双手刚托过白林的手腕,看到了他手腕上那层新结痂的伤口,那一瞬间,他差点要把白林拽过来,骂他别再这么糟践自己。
      他都知道,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在想:这样也好,你离我远一点,更安全。
      现在摆渡人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存档,只是让白林死得不那么痛而已。
      “如果白林没有自杀,世界重置。”他哑着嗓子问,“梦里我看见的那些——囚禁、羞辱,会再发生?”
      “会,在之后的每一次轮回。”
      穹景昼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
      “那我不能让世界重置。”
      “你已经严重越界,神明为何保持沉默,我无权得知。但再这么下去,你的灵魂可能会被彻底抹去。”

      穹景昼忽然抬眼,盯着那张白色面具,眼里反而全是平静。
      “做都做了,我只是恨我自己。”
      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明明想救白林,却只能帮他把路铺得更顺一点,让他更顺利地走向死亡。更恨自己明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忍不住想对他好。
      “我是不是很贱。”
      没有人回答。
      摆渡人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前留下了一句话:“请继续对他好,但若接受他,世界就会在三天后被重置,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终于读懂了那句数年前的“继续对他好”里,藏着怎样阴狠的算计。摆渡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的偏差和白林的结局,才给了他这句看似温柔的指令。这样等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温柔的白林,就能顺理成章地走向绝路。

      自己的爱,分明成了把他推向死亡的恶。
      自己想保护他,却让他坠入深渊。
      而最后那句让他恨得浑身发抖,连个泄愤的去处都没有的话,此刻也撕开了最残忍的真相:只要他肯承认喜欢白林,白林就再也不会寻死了。
      化妆镜前的灯亮了一整夜,他就那样僵坐着,睁着眼熬完了整个长夜。眼泪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一遍又一遍,把镜中人的轮廓泡成了剜心剔骨的恨。
      他从来没有选择权,从来没有。

      ——

      第二天清晨,白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卷着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一阵。
      穹景昼照旧站在那里,帽子压低,手插在兜里,靠在梧桐树旁的栏杆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昨天那场歇斯底里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白林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
      穹景昼抬起头笑了一下,很轻,表情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
      “早。”
      白林见他这副样子,一时间只张了张嘴。
      “早。”
      穹景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往校园里走。
      白林跟了上去。两人的肩膀之间,依旧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和昨天一样,和这一周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这一次,白林感觉那半步忽然变得很深。

      深得像他亲手退出来的距离,终于开始反过来,一点点吞噬他。

      它像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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