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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距离 是他自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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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白林发现穹景昼在往回收东西——收那些过去几年里的所有“顺便”。
早上到校门口,他照旧靠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白林攥着书包带走近,他闻声抬眼,像往常一样笑了笑。
“早。”
两个字落下,再无下文。
以前不是这样的,穹景昼会勾住白林的书包带往他身边拽半步,欠欠地问“昨晚又熬到几点?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会不动声色地把他往人少的路边带,避开校门口横冲直撞的电动车。而现在穹景昼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没有人跟着。
白林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惊觉,曾经的半步距离,如今成了整整半个走廊。
是他当初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后退划下的界限,现在穹景昼替他稳稳维持住了,连一丝余地都没留。
午饭时,穹景昼照旧坐在他们固定了两年的靠窗位置,却没再像以前那样,把饭盒推到白林面前,安安静静摆在他自己手边。他也不再精准夹走白林不爱吃的青菜。
白林端着餐盘坐下,穹景昼只是低头吃饭,面前的手机亮着,屏幕停在王芳刚发的行程表上,指尖却半天没划动一下,连饭粒掉在袖口都没察觉。
白林夹了一口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嚼了很久,他的目光不受控地往穹景昼手边的饭盒飘,以前那个小格子里,永远装着他爱吃的酸甜水果,今天却空空如也。
“你最近……”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到底怎么了?”
穹景昼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一秒。随后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语气平平。
“没怎么。忙。”
“你以前忙也不会——”
“都说了,那是以前。”
穹景昼打断他,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句话像一张浸了水的薄棉纸,贴在白林脸上,弄得他喘不上气。
白林低下头,手指把筷子捏得死紧。
他知道这不是讨厌。
可正因为不是讨厌,才更可怕。
如果穹景昼是生气,他还能追上去道歉;如果是误会,他还能揉碎了说开;如果是不耐烦,他甚至愿意自己再退远一点。
可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曾经毫无保留给过白林的东西,一件一件,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像是在替白林把他想要的距离做到底。
白林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里最怕的一句话——
他怕穹景昼终有一天会觉得,没有他也行。
现在穹景昼正在用行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白林把一口饭咽下去,米粒哽在喉咙里,划得食道生疼。
——
午休的时候,白林还是去了图书馆。
以前穹景昼也会来,空位明明很多,他偏偏要挑离白林最近的位置坐下,椅子一拉,带出很轻的一声响,再把手里的书或者卷子往桌上一放,懒洋洋地靠过去。
有时候他会偏头看一眼白林在写什么,看到题目难一点,还会顺手把草稿纸抽过去,拿笔在边上写两步关键步骤:“这都卡?校草大人状态不行啊。”
白林通常懒得理他,可每次都会把那张写了步骤的纸平整地夹进练习册里。
今天穹景昼也来了。
白林听见门口那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没抬头,只把目光牢牢锁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桌对面停下了。
白林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抬头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在他正对面坐了下来。隔着整张宽桌,帽檐压得很低,把书包放在椅侧。
白林看了他两秒,重新低下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
是道高二的力学压轴题,他已经写了大半页草稿,思路明明已经摸到了门槛,却怎么都推不开那扇门,越算越乱。
他盯着纸面,笔尖迟迟没落下去。
如果是以前,穹景昼早就看见了。白林一直觉得穹景昼是个奇人,明明上课总在摸鱼睡觉,长期拍戏请假,却总能轻松解开他预习高中知识时卡住的题。
他会一边拧开饮料瓶盖,一边扫两眼,再拿笔替他把中间漏掉的那一步补上,嘴里可能还要欠一句。
可这次穹景昼什么都没做,
他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像根本没看见白林练习册上那一片乱掉的草稿,也没看见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的笔尖。
白林握着笔,还是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穹景昼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两瓶水放到桌上。
白林的视线不受控地偏过去,不是穹景昼以前总顺手给他带的、冰过的柠檬茶,只是两瓶最普通的矿泉水。
白林看着那瓶水,怔怔出神。
以前穹景昼几乎总会带两瓶喝的。自己那瓶随便买,给白林那瓶却永远对口味,像是根本不用想也知道该拿什么。
白林有时候会嘴硬说一句“你很闲?”,穹景昼就笑,拧开瓶盖往他那边一放:“顺便。”
现在连“顺便”都没有了。
穹景昼拧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瓶放回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另一瓶就放在桌子中间,也没提一句,像只是随手放在那里。
白林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道题。
看了半天,还是不会。
他笔尖碰到纸面时没收住力,斜斜划出去一小道墨痕。下一秒,笔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了对面的桌腿边。
以前这种时候,穹景昼永远比他反应快,要么弯腰捡起来递给他,要么用脚尖轻轻勾住笔杆,推到他脚边。
可这次,对面的人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穹景昼只是坐在那里,低头拆开一封刚收到的情书。
白林弯下腰把笔捡了起来。
起身时额角磕到了桌沿,那下不重,但声音格外清楚,带着桌子震了一下。
他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啧”——
很明显,穹景昼对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他猛地顿住动作,重新坐好,手里攥着那支笔,继续盯着那道压轴题看。
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
白林忽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过程,只有最后那一步空着,像硬生生断在了那里,毫无头绪。
他把笔按在纸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细微的折纸声。
穹景昼把那封信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进了书包。
白林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穹景昼垂着眼,侧脸在窗边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安静又疏离。明明近得连他睫毛投下来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可白林就是觉得远。
远得像他已经够不着了。
白林低头,在那道题旁边空着的位置随手写了两笔,又发现自己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他忽然想,原来一个人收回温柔的时候,真的可以这么彻底。
连坐近一点,连看他一眼,连弯腰替他捡一支笔,都不肯了。
——
下午课间,穹景昼抽出时间来找周远道谢。
初二体育馆的事,他一直记着欠周远一份人情。他清楚公开揽下写给男生的情书,会招来多少闲话和恶意。他想看看周远有没有受委屈,只是之前白林闹别扭,自己外出拍摄,这学期开学才找到机会。
周围人多眼杂,他怕传到白林耳朵里又让他多想,于是示意周远跟他去老师办公室那块僻静区域。
穹景昼掏出一包零食和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周远。
周远愣了下,没接:“学长,你这是干嘛?”
“谢礼。”穹景昼笑了一下,“之前白林的事,谢你替他挡了那一下。”
周远更不想接了:“我跟白哥关系很好,这点事算什么。”
“该算就算。”穹景昼那袋零食和饮料往他怀里一塞,“收下吧,不然我还得带回去,多麻烦。”
周远只好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你还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之前看你和白林打完球,总买这个。”
周远捏着包装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和白哥……最近到底怎么了?这几天我在球场看见他,脸冷得能冻死人,打球跟玩命似的。”
穹景昼靠着窗台,帽檐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周远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没怎么。”他声音很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事多。”
“你知不知道,他昨天崴了脚都没跟人说,一瘸一拐的。”
穹景昼怎么会不知道?他昨天悄悄跟在白林身后,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半条街,攥着手里的药膏跟了一路,最后还是没上前。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自从上次和摆渡人交流完之后,每天都魂不守舍。精神状态变得极差,有时候连玩笑都开不动了。他太累了,已经没力气再去思考,再去给予了。
他想着让自己慢慢退场,这样白林以后就不会太难过。白林要距离,他给了。哪怕自己快难受死了,也要装作毫不在意。
他太在意白林了,在意到手足无措,在意到如临深渊,在意到自己要崩溃了。
他扯了扯嘴角:“我总不能硬凑上去,惹他烦。”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好啦,少操心他了,过几天就好了。”穹景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总之,上次的事谢谢你。要是有人因为之前那事找你麻烦,你直接跟我说。”
他说完挥挥手,没再给周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往楼梯口走。
穹景昼千算万算选了这个下午的课间——他算准了白林的学生会工作全在上午,这个时间肯定在教室刷题,绝不会下楼。
可偏偏白林今天被老师叫去印刷室取竞赛卷子,就在对面的办公室,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把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穹景昼把那吃的喝的塞到周远怀里,也看见穹景昼笑了一下,还抬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甚至挥了挥手,至于他们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可有些画面,本来就不需要听清楚。
他们俩选在这种地方见面,本就说明了一切。
白林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以前穹景昼也总这样,在自己打完球后往他手里塞一个能量棒,晚自习前偷偷跑来把牛奶放在他桌洞里,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可白林一直知道那不一样
至少以前,不一样。
可现在,这份不一样,落到了周远手里。
他想起穹景昼之前说周远情书认真的样子,原来他不是不在意,是早就放在了心上。原来他之前说周远人很好,不是开玩笑。
白林慢慢走回教室,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路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照样淡淡点了下头。
原来穹景昼不是不带东西了。
只是不带给他了。
白林硬生生把那句忽然冒出来的话压回去。
——穹景昼现在想给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他甚至还在逼自己想,这样也好。周远人缘好,性子敞亮,干干净净的,不像他,满肚子说不出口的心思,永远在外人面前冷着脸,还有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穹景昼跟自己在一起,本来就总被传闲话,换个人,还能轻松点。
鼻子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他觉得胸口那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风一吹,里面就发凉。
——
最后一节课的课间,白林去水房接热水。
走廊里人挤人,他端着保温杯排在队伍前面,脑子里还在循环下午办公室那一幕,直到身后的人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拧开了热水阀。
水还没接满,余光就扫到了那道刻在脑子里的熟悉身影。
穹景昼从走廊对面走过来,低着头看手机,步子不快不慢。白林握着保温杯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内心翻江倒海——
他是来找我的么?是不是还会像以前那样逗我,骂我。我该和他说点什么,说一句你好,还是问他一道题目?
三步……两步……一步……
穹景昼走到了他面前。
白林刚扯出一抹笑,打算开口和他说些什么。
但穹景昼就这么走了过去。
他的视线从白林身上轻飘飘地滑过去,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落在了前方的楼梯口,脚步没停半分,继续走他的路。仿佛就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白林僵在原地。
保温杯里的热水早就接满了,哗哗地往外溢,顺着杯壁流到他的手背上,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任由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旁边有个男生挤过去,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半步,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关上了热水阀。
他低头看,手已经被烫红了。
再抬头的时候,穹景昼的背影已经拐过了楼梯口,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转身往回走,一步一步踩在穹景昼刚才走过的地砖上。走到一半,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今天受了太多委屈。
他吸了口气,抬头去看走廊顶灯。灯光晃得眼睛发涩,却没能压下眼底的热意。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不是自己选的吗?
是他先迈开那半步的。
是他把“距离”两个字,一点一点做成事实。
穹景昼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把那段距离,完完整整地还给了他。
眼眶更酸了。
那股酸劲一点一点往上冲,让他不得不停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周围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说话声、嬉闹声都从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到他。
可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当初想要那个距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以为那些不该有的、说不出口的喜欢,会随着距离一点点淡下去。
可现在距离真的有了。
他却发现自己更难受了。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水是烫的,咽下去的时候却像带着冰碴。
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
穹景昼从他身边走过去,像他根本不存在。
那是他要的。
是他亲手要的。
穹景昼以后可能再也不管他了。
眼眶终于有点撑不住了,有什么东西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他飞快抬手擦掉,动作很重,像要把那点委屈和狼狈一并抹掉。
旁边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白林没管。
他把杯子攥得更紧了,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像魔咒一样绕来绕去,挥之不去。
白林,你拿到了你想要的距离,满意了么?